幻覺、懺悔、道謝
她徑直往前面走,而AE03隔著四五個人的距離遠遠綴在後面。
基地的一切就和從前一樣,盡是些穿著制服的老面孔,唯一陌生的大概暴露在自己視野中的他們表情太過輕鬆,毫無見到自己時本該有的緊張。
走出實驗部門。
外邊因沒甚麼人走動,所以只開了沿途比較大的燈,地方很空,是會讓人想到科幻驚悚片的那種空曠,似乎下一秒就會有甚麼異形怪物蹦出來。
從建築師的角度看,基地的設計安全係數很高,良好的力學結構足以抵抗九級地震,且額外擲重金加上了隱形(主要針對勘測的裝置而非肉眼)塗層與絕緣材料。無論從哪方面看,整體都是很科學的規劃,雖然舒適性有為隱蔽性和防禦性做出部分退步,但在內行人眼中便是建造學和材料學的集大成者,美輪美奐。
也所以在大搬遷這個提議最初被擺上會議桌時,大多數人都表示不理解和拒絕。
想必做好全部準備揭開帷幕後,展現的結果對外人的衝擊力會更強吧。
嗯,朱莉娜知道世界會毀滅,這一切的努力到最後或許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但她絕不會努力都不努力一下,就去以失敗者的姿態去迎接這一切。
“我從前以為最有可能付出的代價就是到這天睡一覺,等把身體主權過渡完再醒來。但能順便做一場有關過去的夢也挺不錯的。”朱莉娜說。
“你知道這是夢了?”
“不,我不知道。只是無論這是否真實,從實際出發它也就是一場夢而已,說到底都是假的。我不會迷失在這裡的。”
“那你夢裡不太該出現我。”
“所以我才覺得奇怪。機器人怎麼會做夢,怎麼會滿足這種情況出現的條件?”
唯有兩種可能,一:AE03的智慧程度超乎常理,二:它是自己想象出的幻象。
她回頭看它,等著解釋。
AE03再次嘆氣,“都說了我不是真正的機器人了。人類真麻煩,總是喜歡把異世界的客人認成自己世界所有的東西。”
“你這樣說倒是讓我開始相信你是我夢裡的產物了,最近這些天你未免太沉默了點。”
朱莉娜在走動間不自覺地加快步伐,卻未有發出甚麼明顯的響動。
她們閒庭漫步在基地中,就像兩縷光線穿不透的幽魂。
而機器人仍然保持著那個不遠不近的距離緊緊地跟著,聞言就笑了笑:“就不能是我高情商地特意給你留出了私人空間嗎?真是的,我雖然不是很擅長你們的社交方式,但閉嘴還是會的。”
每當它用合成的電流音說這些話時都很割裂,就像一個電飯煲突然表演起吹拉彈唱一樣荒謬。外形如此落後的智慧機器人不該智慧到這種地步才對。
“你的同類也和你一般多嘴嗎?”
“這要取決於你對多嘴的定義,且你剛才還說我太過沉默。我假設這種話一般指代對沉默這種行為的不滿?”
朱莉娜不再說話了。
她轉過身,原是沿著牆走終於找到了個有窗戶的地方。
之前天天看沒感覺,現在突然想回顧一下,她卻又覺得無聊起來。
窗戶外能看到的無非就是樹啊草啊路磚啊之類的東西,有基地成員趕時間似的匆匆路過,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甚麼了。
兩人就這樣相安無事地站了會,直到四周的事物開始扭曲變形,顏色也莫名瑰麗起來,像是黃油融化那樣在視野上動盪了一陣。
AE03畢竟不是人,遇到這種情況也不會因為情緒起伏做出甚麼不恰當的反應,使沒看成熱鬧朱莉娜略失望地聳聳肩:“好吧,我以為你會驚訝的。”
外界的情形就像是某顆質量極大的恆星走到生命盡頭,整個劇烈坍縮,造成巨大的爆炸。
……從這就能看出這並不是真正的過去的景象,而是不知留存在哪個維度的凌亂的畫面。
她們駐足看了一小會,然後繼續走到凱西莎的辦公室中,各自尋了地方坐下。
“——你終於要進行談心環節了嗎,這時候?”
AE03戳了戳那些植物,問。
“對啊。反正沒甚麼好乾的。”朱莉娜不怎麼走心地隨意回道,“要在這待上十二個鐘頭,好無聊的,先聊聊天,實在聊不下去就睡覺吧。”
“你不再看看那些死去的同伴嗎,這應該是唯一的一次機會了。”
“不看了,已經看夠了。”
“那你想跟我說甚麼?”
“說說你的過去,也說說我的過去。”
AE03微微正過身來,饒有興致地做了個“請”的手勢,“如果不介意的話,我想先聽你講。”
朱莉娜擺擺手,“順序無所謂的吧,反正十二個小時夠說很多東西了……但我得想想從哪講起。
“對了,首先我想確認一點,你我在末日的定位應該是相似的吧!都是不太像同族,但又選擇與同族相近的逆行者。”
“或許?”
“這可不太科學。嘛,雖然世界末日這種事本來也科學不到哪去就是了。”
她抬起眼,開始講述一個有關於探索與接納的故事。
……
朱莉娜口才不差,假如她願意的話,自然可以把故事講得很好,但她現下說起的卻全是些零碎的片段。
並非故意,只因為這是用語言描述自己眼中一整個世界的唯一途徑。
加上她從前其實沒想過還能再有這樣的機會,也就沒怎麼特意練習過。
AE03眨著螢幕上那隻眼睛,問道:“你嘗試過將這些告訴其他人了嗎?”
“……”
“我真想說我沒有這樣試過啊。”
她垂下眼。
“我曾告訴凱西莎我看到的幾乎所有,但我似乎忘記了告訴她,其實這些都只是錯誤的、會摧毀人類本身生存意志的思想,我不知道人類是這樣活著的,我以為她的本能會讓她把那些重新回想起來。”朱莉娜停頓了片刻,感慨道:“你知道嗎,我花了快五年才明白‘活著’這一個詞蘊含著怎樣偉大的資訊量,而他們生下來就清楚了,真好啊。”
“但我覺得他們自己也沒那麼清楚。”
“不,不,不,就因為他們不太追求去用清晰的語言去表達,所以他們才算是清楚了。”
朱莉娜托腮看著它。
“我這人很喜歡在意義的課題裡鑽牛角尖。所有不切實際的、概念性的東西我都試圖摻一腳,非要搞清楚些甚麼不可,但事實上,單是思考這種東西沒法獲得甚麼的,無論腦子裡模擬多少次,自己的人生也得要自己去積極選擇和麵對。哈哈,由我說這種話很奇怪吧?怪噁心的。嗯,我想想看怎麼跟你解釋……就比如說,我小時候不應該發現沒人聽我說話我就不說了,我明明早就可以走,這樣便不用麻煩到凱西沙做那些……
“那是逃避。
“腦子裡模擬十數次事件發展,但嘗試一次發現很困難就會放棄——小時候的我就這樣迅速地、雷厲風行地剪掉如此多的生命中的可能,毀掉那麼多、那麼多的可以和大家相遇的機會……
“就因為曾經被人否定自己所看到的世界與自我意志,就非要去解構所有人的心理和世界本身的我,簡直愚蠢到家啦!為甚麼要這樣做啊?為甚麼融入不進去就要給這一切找個藉口啊?為甚麼要因為這種原因就標榜自己不是普通人,拒絕別人的幫助、拒絕別人的好意、一個人那麼辛苦地活著啊?”
她站著,突兀鬆懈下全身的肌肉,在臉上堆起一個笑。
“至於相互理解,其實我已經放棄了。早在離開之後我就放棄了。
“我明白開始的時候或許是自己做得不對。而後面我也沒有回頭路。出去闖蕩的那段時間我取得了挺多成就,每一天能好好活著都多虧了那些或許不是直接對向真實的我、但也足夠誠懇的正面反饋。所以我知道沒關係的,不被理解不代表著會痛苦。
“我就是覺得好可惜,有一點可惜。”朱莉娜用腳在地上蹭了蹭,說不出自己在可惜甚麼。
AE03看著她。
“所以你想表達甚麼?我只能說我沒能力幫你們這兒能逃過末日的浩劫,如果做得到話,我不會放任自己那個世界完蛋。”
“沒甚麼啦,懺悔而已。”
她輕輕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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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不太好感覺到時間流逝,所以等重新回到軀殼內,朱莉娜第一反應還在懷疑這是不是夢中夢,直到外面傳來噼裡啪啦一連串敲擊實驗艙的響動,才發現是機器人不知用了甚麼法子把艙體開啟了。
“我就知道你這會該要醒了。”
“謝了。”
她拉住AE03遞過來的胳膊鑽出來,看見滿地血腥,握著槍的伯特站在下面,轉過身露出滿臉笑容,對她道:“多謝您啦。”
“謝我做甚麼,是德里柯西自己想死而已。”
“你要不要猜猜看我現在想做甚麼?”他沒搭理朱莉娜,自說自話地繼續問。
“你想在這裡殺了我,對吧。”
朱莉娜身上的不適感還未散盡,說話時不太能打得起精神,被AE03徒然旋身護住時,餘光只來得及看到在她說完後少年動作利落地扣動扳機。
“沒錯——你果然很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