囈語、眼淚、過去
【 “莉莉娜,你怕死嗎?”
“我不知道。但我還有要做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話,總歸是要活下去的吧。”
“莉莉娜,你害怕消失嗎?”
“有一點。但沒關係,現在我已經沒那麼怕了。”
“莉莉娜,你覺得迄今為止的人生是美好的嗎?”
“我不清楚。但我盡力了,日後當然也會繼續努力。”
“這樣啊,這樣啊。”
淡金色長髮的女人半倚在沙發上,笑起來時像月光下的金盞菊,眼睛很好看,是昂貴的湛藍。
“晚安,莉莉娜。”
“晚安,凱西莎。” 】
……
凱西莎死了,死於鋪天蓋地的追殺和敵方縝密的陰謀。得到訊息,第三基地立刻為她舉行了隆重的葬禮。她的屍骨沒法全收揀回來,毒素已經侵蝕了大部分血肉,且屍體在高溫下腐化得很快。
到處是黑白色,骨灰盒裡只有一小撮骨灰。
凱西莎活著的時候很好看,死了之後卻像是破敗不堪內裡被白蟻啃空的木頭雕像。
骨灰盒真的好輕。
AE03幫忙挖了墓地。
科查爾聽到訊息後怒火中燒,差點直接帶人殺過去。
牡連青拍了拍她的頭。
弗拉姆先生站在講臺上念哀悼詞。
她聽見好多好多人在哭。
諾瑪爾小姐自己也在哭,但抱住她的時候卻在勸她“節哀”。
“節哀”?為甚麼?
她疑惑地用手碰了碰臉頰,溼的。
好吧。
朱莉娜仔細花時間想了想自己和凱西莎到底算甚麼關係,但想了好一會也沒理出多少有價值的結論。
她早就知道對方會死了,所以她不應該那麼悲傷。
她確實也沒多傷心。
工作還要繼續,她要找出罪魁禍首才行。
朱莉娜已經記不太清最早見到凱西沙時自己曾說了甚麼,但無可否認的是,凱西莎對她的整段人生有著不可取代的作用。她是那個階級的代表,讓她生出些許的期望。
思維跑偏到各種天馬行空的事情上,她覺得這些垃圾資訊在她腦中比凱西莎相關的事情多得多,也更仔細和完整。
——所以凱西莎對她而言其實不重要,如果很重要,佔比就不會那麼少;如果很重要,她就不會遺忘半分。這樣想著,她發覺自己的身體好沉重,完全提不起勁。
就像在深海區被大氣擠壓的淡水魚。
她沒有發出多少聲響,只是眼淚不自禁地落下來,又貼著面板滑下去。她腦子一片空白,揪著手背連把皮帶肉逆時針往外扭也感覺不到甚麼。
感知神經一頓一頓地痛。
朱莉娜試圖理解“死亡”。
然後下意識的,她整個人在座椅裡蜷縮起來。
這次不像上次需要全力控制面部表情上臺演講,所以每一塊肌肉都木木的,她想到原來現在已經有兩個朋友死去了,不自覺地張開嘴、陷入巨大的茫然。
AE03敲了敲門。
“進。”她道。
機器人站在她面前,“要去看看嗎?”它問。
“看甚麼?”
“那座無名碑。”
“不,不,不。”
朱莉娜一連用了三個“不”字,神情是顯而易見的排斥和拒絕:“我很忙,非常忙。”——所以沒事就快滾,麻溜地滾,別出現在她面前。
“還記得嗎?你還有一次機會見她。”
“……”
慄發的女孩仰起頭,面前除了語氣冷淡的機器人再無其他。整間房間都好空,沒有眼睛在看著自己,唯二兩個熟悉到可以隨意使喚自己的人已經死去,再也不會回來了。
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她是看見過的,那束在雨後燃燒的黃玫瑰過於燦爛與決絕地盛開在眼底,在凱西莎死後更是如刺青一般變作了心上無法被輕易抹去的傷疤。
“我沒必要非去見誰不可。”
那兩個人,一個天天抱有不切實際的期望還神神叨叨的,一個那麼普通,甚至會被自己幼時的戲言忽悠如此之久。
“他們死了,這是事實。”
好亂啊。腦子好亂。
“我又不是無法接受現實的懦夫。”
整個人都輕飄飄起來,靈魂往天上飛,骨肉往地下墜,她感覺自己面板灼燒似的滾燙,然後鼻頭一酸,明明是想把這份跑到外面去的精神氣吸回來,卻因此造成了細小的泣音。
她不清楚、更不明白自己怎麼就到了失控邊緣,每塊肌肉都在情緒的刺激下產生不自然地抖動。
好沒用啊。
就這樣死掉的話,真的太沒用了啊!
她很努力地用語言表達自己不屑於尋求片刻奇蹟,但蓄滿淚水的眼眶已經無法阻攔越發洶湧的淚水。
流淌,流淌,她感覺不到這是自己的眼淚,只是用一種顫抖的語調一遍遍地重複:“好討厭,好討厭,為甚麼,怎麼會……”
她表情痛苦、猙獰,嘴角卻微微上揚,鹹味的淚水一路下流,弄溼了衣服和袖子。
朱莉娜整張臉皺成一塊,像是塊擦完溼桌面的抹布被一左一右地使勁擰動,布料纖維中儲蓄的水分就全被逼了出來。
她哭得很悽慘。
她像在哭,又像在努力表現哭。
這種悲痛她自己都不明白來源於何,一半是身體先於大腦的動作,一半是突然很想發洩甚麼的衝動。
“嗚……”
她伸手蓋住自己的臉,將頭埋在兩膝間。
機器人就站在旁邊,不言也不語,沉默得像一個死物,直到對方哭累了,漸漸自己窩在椅子上睡著。
它把外套蓋在了她的身上。
晚安,長官。它頭頂螢幕上顯出這行字。
**
這顯然只是一個開始。
大清剿輪到他們了。
認識時間最長的兩人先後離開給朱莉娜造成了巨大打擊,使得她在基地同僚的眼中越來越不像個人了——字面意思,從前她還會偶爾表現出幼稚傲慢的一面,但現在她已經學會了用完美無缺的鋼鐵面具偽裝自己,讓自己顯得危險而成熟。
那是一個雨夜,她撐著傘,準備去赴一場宴會。
厚重的雲層有閃電游龍般伴隨雷聲穿梭。
大雨傾盆而下。
她的靈魂倏地被彈出身體。
她的視野被分割成兩塊,使她望見在水中,自己虹膜的顏色變成了一金一綠。
……
啊,原來到這一天了啊。
**
朱莉娜想過很多次傳輸到未來的代價是甚麼,她對此的看法一直挺樂觀的,樂觀到她完全將其看作了不必動腦考慮的事項。
畢竟這個實驗顯然只具有實驗意義。
最初他們卯足勁地去推進度是為了得到未來的座標、跳出常規時間尺度後以新視角去觀察“末日”這件事,但即便做到這個地步,大家也還是沒有新的收穫——不然希沃克也不會如此心灰意冷情願去死了。
並且在她回來後,大多數人甚至直接就“忘記”了這件事,她傳出去的情報壓根沒掀起多少波瀾,所以它能起到的作用是很少的,同理可得,要付出的代價大概也不高。
現實也的確和她的猜測基本相符,她只是被髮送到了“過去”而已。
但和被髮送到未來那會不同,她現在是貨真價實的背後靈……連帶著AE03一塊。
雪白雪白的燈光照亮了實驗場地,一過來就對上一群人瞪大的雙眼是相當驚悚的,簡直讓人疑心自己是不是登陸了某個搶劫現場。
“你還真有靈魂啊。”
而朱莉娜恰好是那個例外,坐在實驗艙上的她環視一週,首先就發現了機器人那邊的反常識現象,於是表情顯得很是槽多無口,“這似乎不是很科學。”
“我說過,我不是機器人。”
AE03為自己辯解。
“嗯嗯,我沒忘呢親愛的。”
朱莉娜隨意應了兩聲結束掉這個話題,轉用懷念的目光打量著這個老基地。在大混亂開始前夕,她召集剩下的人搬去新地點,化整為零、重新佈局,所以她如今算得上是故地重遊。
她從左看到右,在某一時刻看到於平臺站著的希沃克。
短暫的怔神後,她放鬆身體肌肉,一步步順著階梯走上去,從背後輕輕與看不見自己的青年擁抱,表情很平靜,動作放得很輕,帶著股不願打攪小動物呼吸頻率似的小心翼翼。
然後是不知自何時起駐足在門外的凱西沙。朱莉娜穿過門牆,踮起腳尖、也展開手臂抱了她一下。
他們沒發現她的動作,這是理所當然的。
她貪婪的目光仔仔細細地將同伴們整個人從上到下打量,視線如X光掃描般記下最清楚的資料,仗著沒有人在旁邊(機器人不算人)顯得有些暴露本性,像是徹底撕掉了表面那層人皮,透露出些許戲劇性的癲狂。
她略為感慨地想,虛幻的過去對自己原來有那麼大的吸引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