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朵、相遇、塑膠袋
那是一個有火燒雲的夏日。
樹葉的顏色很深,天空很藍,風吹過時帶著烘烤般的熱氣,雖然光線由頭頂的樹蔭吞噬掉了一部分,但從樹蓋下溜走的碎金還是會灑滿全身。就像是一層又輕又柔的蕾絲飄下來、落下去。
“……”
女人是自殺。
嚥下的毒藥是主要死因。而在毒發後,她被敵人一槍擊中胸口,因慣性滾到山坡下,變作了更淒涼可悲的一具屍首。除此之外,她全身多處擦傷和刀傷,可以說就算沒有毒藥與槍傷,不及時消毒包紮的話生還機率也很低。
一群穿白色衣服的法醫和技術人員圍著她,在結果得出後,手中工具就靜靜放下來了。
沒人說話,陸續有人自發做出祈禱的手勢。
即便他們中大部分人不信神。凱西莎也不信神。
**
有時候,認識凱西莎的人會覺得她像是羅馬神話中的花神芙羅拉,合該受眾人擁簇,合該被喜歡、被敬仰、被尊崇。
她在大多數人眼裡比起“人”,更像是一個金光閃閃的標誌,手腕了得、身世尊貴,好看,又總是那麼幸運,在別人面前也不怎麼端著架子,總是會在流露出高貴氣勢的同時使人覺出些許笨拙的可愛。
——她是多麼適配夏日啊。
淡金色的長髮,湛藍清澈的雙眸,薔薇花碾碎塗抹形成的唇色,深邃的五官,如大理石雕刻那般骨感而邊緣柔和的面部線條。你會感覺她像是常被太陽照射的水潭中央睡蓮葉子盛起的一窪水,波光粼粼地透出許多生氣,未起霧,但環繞著它的一切與它相較起來都顯得灰暗得像霧。
很好看很好看。
只要望見她,人就會不自覺地帶起微笑。
所以,似乎所有人都忽視了一個問題,這樣一個宛若世間美好聚集體的存在眼中,世界又是何等的光景呢?
人瞭解除自己以外的個體只能靠臆想,猜測來猜測去也很難做到客觀,而最為人們所接受的觀點應該就是甚麼環境出甚麼樣的人了。
那麼,凱西莎來自於與她一般美好的地方……這個觀點在潛意識裡被迅速接受也很正常。
這不能說是錯,畢竟凱西莎遇到的人都很好,但也確實沒有到能消除她心中所有疑慮的那種好。
她說到底也只是個普通人。她會沾沾自喜,為自己生來所獲得的一切開心,會因為自己被好好對待於是同樣好好對待陌生人,被老師教育要優雅、要優秀她都能做好,對人對物都能處理妥善。
人生贏家,沒錯,人生贏家。
她被大人手牽著手領向紙醉金迷的上流社會亮相,她的天賦她的美貌使她收穫很多讚賞,但隨著年齡增長,她所受的教育就越來越矛盾。大人會希望小孩子直率天真,但家族的繼承人不可以這樣。
可以微笑,但內心不能如此天真。
可以去憐憫弱者、去做些好事,但你不能真的將他們看作同伴。
她一一應下,完美得就像長翅膀的天使。
凱西沙是能理解的,因為在成長的環境里耳濡目染過每一條警告背後的原因,總體接受起來算是輕鬆。
然後有一天,她被綁架了。
受過全面的危機應對教育的凱西莎不是很緊張,管家早就教導了這種場合需要做甚麼,總歸她的命是無恙的,而綁匪大開腦洞自以為已經足夠高昂的贖金很多時候也不過是他們日常用作消遣的開銷。
她擔心這些不如擔心自己可能要報廢的定製長裙。
就是在那時候,她遇到了幼時整個人都因營養不良面黃肌瘦的朱莉娜。
初見時那孩子髒兮兮的,穿的也不好,只有一雙金綠色的眼睛勉強算是討人喜歡,但裡邊也沒甚麼神采,看久了容易讓人犯怵。
我是來找你的。女孩說。
可是你來找我做甚麼?凱西沙歪著頭不解地問。
……我腦子裡有一個問題,感覺說不定你能回答,所以想問問看。
女孩毫不見外地在旁邊坐下來,說話時有點沒精打采,讓人疑心是不是生病了。
凱西莎想了想,鑑於自己也很無聊,就繼續問下去了:好吧,那你不妨說說看想問甚麼。
嗯……嗯,你這樣的大小姐會覺得活著是一件很高興很好的事嗎?
——就不會感覺世界很割裂,每個人都像泡沫啊塑膠袋啊那樣隨處亂飄吵得人頭疼?
凱西莎有些愣神,被這樣的描述嚇到了。
…塑膠袋?
對啊,塑膠袋,看起來像人但其實是塑膠袋。
?
她腦袋“嗡”的一聲響,瞬間從本該熟悉的語言中感到了強烈的陌生與恐怖。不管是這個孩子身上那種要拉著所有人下墜的異樣感,還是這個話題本身。
她下意識想叫對方不要說下去,心裡卻又因此生出些刺激和新奇,一時猶豫,就放任了對方講吓去。
就像被蛇誘惑的亞當夏娃,猶豫著,好奇著。
你見過塑膠袋吧?女孩進一步描述起來。一打裡邊裝著不同物品但都印著笑臉的超市便利袋。
你似乎不為此而煩惱,這就是階級的不同嗎?只要做到那一步,就不會覺得這些很頭疼了嗎?
大人們都說有錢人是知道很多東西的,看到的擁有的都比我們多很多,那你看到的奇怪東西應該也比我多很多吧;大人還說人長大了就不會想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了,我覺得按年齡看你應該還不算大人,機會難得就想來問問看。
女孩說話時眼睛也沒正對著人,反倒像是夢遊似的,如同一隻只有嘴巴在僵硬活動的木偶,不斷說出許多凱西莎無法理解的語句。
在對方的口中,人類都只是套著層透明塑膠布輕飄飄的事物,總是會弄出多餘的聲響,輕易就能看透對方外表下裝了甚麼,表情一模一樣,行動軌跡的不同就像不同便利店塑膠袋會有不同的商標。莫名其妙,輕賤又無趣,就像被風吹氣的塑膠袋一樣,你拍拍手,弄出的氣流就會帶動它們往上升一升。塑膠袋不是很好銷燬,但也沒有很難破壞。
似乎一個念頭就能顛覆很多事情。
畢竟塑膠袋就只是塑膠袋。
……
她說了很多,這些與常理背道而馳的怪異觀點直接將凱西莎的三觀顛覆了個徹底。
她們一大一小坐在閣樓上,在此期間凱西莎緊張得甚至屏住了呼吸。
所以你能回答我的問題嗎,你的世界是甚麼樣的呢?比我更好嗎,還是更壞?
女孩很期待這個問題的答案,眼睛亮得出奇。
啊……
凱西莎早已被嚇得一身冷汗,然後突然意識到了甚麼。等等,等等,綁她的那些人呢?
他們睡著了啊。
朱莉娜回答:因為上來的時候感覺他們說不定會打攪我和你的談話,所以我就讓他們睡著了。放心,我沒弄出甚麼大動靜,所以我們還能聊好一會。
現在,我回答了你的問題,所以該你回答我了。
凱西莎欲言又止,手指不自禁地攪動裙邊,好半天吐出一句不像樣的回答:我覺得……我覺得欣賞塑膠袋在天上飛也是一種樂趣吧,因為有錢了就會有很大程度的自由,可以看到各種各樣的塑膠袋,雖然自己可能也是其中一員,但這樣應該會比較自由吧?人都是喜歡自由的,並非被風吹起,而是自己努力去飛……這樣子?
講到後面,她自己都不大自信了。
本來凱西莎根本不覺得活著有哪裡不好,自己的世界有哪些錯誤,但經女孩一說,她一下子就好像不是人類的一員了一樣,突然地變成了另一種生物,這種轉變雖然並不發自內心,也使得她感到以自己往常的思路根本得不了甚麼好的答案。
而就和她不理解女孩的世界一樣,女孩其實也不太理解她的想法和觀念。朱莉娜歪著頭想了會,然後困惑地反問:自由?為甚麼要尋求自由?
凱西莎:啊?
兩個人懷抱著不理解面面相覷,最後女孩“噗”地笑出聲。甚麼嘛,你把自己也代入塑膠袋啦!她大笑。
朱莉娜很少笑,但望著對方眸子倒映出的自己,忽然感覺這似乎也不壞。
富人怎麼可能也是塑膠袋呢?
她說。
凱西莎呆了呆,啊…啊…那我們是甚麼?
不知道。
朱莉娜搖搖頭:我又沒有見過多少富人,只是看你的樣子又覺得其實也一般——有點抉擇不出來呢,是變成能把所有異常都忘光的一臉蠢樣的普通人好,還是變成你這樣過分輕快的人好。
這之後女孩就離開了,走前扔下一把磨尖的刀,讓凱西莎自己割掉繩子趁天還沒黑趕緊跑路。
等凱西莎猶猶豫豫走下閣樓時,放眼望去,日落時分那渲染了滿世界的鮮紅色看得人脊背發涼。
這裡已經離中心市區很偏了,也怪不得那孩子穿得那麼破還能一個人跑過來。
她不知道這次綁架事件是否有那個孩子的推波助瀾,只是至此之後,她總會冷不丁地想起那番“塑膠袋論”,女孩的聲音越發清晰,無論白天還是晚上,似乎在催促她給出一個像樣的答案。
人類等於塑膠袋。
一開始只是覺得好笑和詭異,但帶著這種想法去看世界,逐漸就會覺得女孩說得很對。也不知道是凱西莎本來就有這樣的天賦還是與朱莉娜的相遇啟發了她,不過半年功夫,她於人心一道的學習進展飛快。
她愈發覺得女孩那番話說得不完全正確。
因為不管甚麼階級的人,說到底都是塑膠袋,嗯,她自己也是。
女孩說她把自己代入塑膠袋是不對的,但她覺得這沒甚麼問題,人等於塑膠袋。對方只是一出生就在那種地方,所以見得太少了。
然後,她意識到世界中同樣有這種資格一窺真相的人太過少了,所以她自己尋找著方法,想要把這唯一一個同伴救出來。
一個老牌貴族的繼承人下定決心做甚麼時是很恐怖的。
她很快就摸清了對方住在哪,透過金錢打通了周圍的渠道,這點動作不足以引起家長的注意,他們甚至是樂見其成的。貧民的命算甚麼命,把那種破地方當塊寶的能是甚麼厲害幫派?
總之就像朱莉娜說的那樣,塑膠袋這種東西是很好操控的。
約兩三個月後,女孩就成功被“推”出了危險區域,凱西莎激動萬分準備迎接小夥伴,另一邊,她的長輩也幫忙把事情的小尾巴給處理好了——物理意義的那種處理。
於是連環殺人魔在那天剛巧來到那裡,犯下惡行後被周圍的巡警即刻逮捕。
於是朱莉娜離家的第二天,她站在馬路上遠眺大廣告屏看到了那則新聞。
蒙在所有事物表面的那層膜被頃刻間粗暴撕開,“真實”比所有矇昧無知的兒童戲言要噁心得多。
彷彿巨大氣流剎那間席捲大地。模糊的視野裡一會是沸騰吵鬧的人群,一會又只剩下那一個小小的人影杵在中心。
在失去家的朱莉娜眼中,凱西莎是唯一自己見過的算是過得不錯的人。
而在凱西莎眼中,朱莉娜是澆築了自己對世界的全新觀念的人,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就好像是兩人都在那一刻跨過了現實和虛幻的邊界。
——【你果然是最特別的那個。】
——【如果變成這樣的人,我可以不再痛苦嗎?】
*
命運之輪轉動。
因這一次相遇,凱西莎被推向混亂的漩渦,而朱莉娜決心走上世俗階級的巔峰以獲得權勢。
她們互為因果。
*
那是一個被死神陰影籠罩的夏日。
天氣很熱,風也沒多少。
腿部和背部的傷口蔓延開鐵鏽味的血氣,長期在夜裡長途奔襲太過耗費精力,凱西莎和下屬們早就筋疲力盡,全靠一口氣撐著。
這下我們肯定要死在這了吧。大家都這麼說。
別說這種消極話,我們還沒死呢。唯有凱西莎嚴厲地斥責了他們,但被生死緊逼的狀態下,她顯然也沒比他們好出太多,何況她並不擅長體能的方面。
凱西莎不想死。
雖然身上各種負面狀態若具象化壘起來估計能嚇死人,她也不想在這會輕飄飄死掉。那太沒勁了。
子彈緊缺,屬下連許久不用的匕首都掏出來幾把應急。
幾個人苦中作樂講各種自己為主角的地獄笑話,比賽似的一個比一個地獄,充分詮釋娛樂至死精神。
——長官你以前遇到過這種慘得要死的局面嗎?你覺得我們到底能不能活下去?
——我以前都是和人打嘴炮的,拜託,我一柔弱顧問幹啥要和人拼野外生存能力。
女人咬著牙拍拍大腿用痛覺提神,邊往外走邊在嘴裡說些不知道是胡謅還是真事的傳奇故事,由此制止了他們繼續以苦難作樂。
事實上她這人確實挺經歷豐富。
自幼時那次與朱莉娜的談話起,她就開始不停追逐異常,高空走鋼絲一般遊走在各種常人難以理解的瘋狂的天才之間,以至於連她的陣營在世界眼中都淪為了邪惡。
而邪惡陣營不滿足末日資訊的接收的前提條件,所以即便聽周圍人說了無數次世界末日,她也總會遺忘、或對此不以為然,就是努力加入了基地,也是那個不該出現的人。
她從根本上就被隔出了“他們”。
她當然很受打擊,也因為受了挫折所以不服輸地要讓所有人好看,堅決要以外人的身份成為他們不可或缺的同伴。
是的,凱西莎這人的核心遠沒有外人看來那樣美好。
但這也沒甚麼不好的吧?
她知道每個人想要甚麼,她可以從他們的眼中看出臆想出來的她自己,並在不委屈自己的基礎上儘量努力,做一個溫柔的好人。
好人的定義是甚麼?
有分寸感,能細心地在合適的時候幫助他人;記性很好,記得他人需要的和喜歡的;有自己的性格,但不顯得強勢、而是很可靠……
或許是這些事情做多了,隨著時間推移,她自己似乎也真的往這樣的好人模板靠了。
她會本能地向他人伸出援手,他人也漸漸會向自己伸出援手。
她明明是在表演,但當一句句謊言句句有回應,那個虛假的自己似乎就活過來了,凱西莎開始覺得這樣做也很不錯。
說到底她就是這樣的人啊。
像一面鏡子,總是倒映出自己面前的事物。
從前她刻意在混亂中尋找更特別的事物,於是被歸為邪惡,如今她為了被他們視為不可或缺的同伴而不斷扮演好人,就映照出了這些同僚下意識變得禮貌溫柔的模樣——唔,她似乎真的變成一個好人了。
……
可惜現在的她已沒法從容判斷任何事情了。太疼了,渾身上下都很疼,可能要死在這的念頭一經生出她就要恐懼得無法動彈。
她根本不知道在焦慮和恐懼下自己有沒有扮演失誤,表現得是否還像平日裡那樣溫柔。
如果演了那麼久,反而在這時候功虧一簣就太慘了吧!
她講著那些故事,分散著傷員的注意力讓他們別睡,同時也是在努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她知道待會肯定還會蹦出新的一群殺手。
他們一路上已經重複這樣的迴圈好幾次了。
真抱歉,都要死了還非得拉著別人一起死。她苦笑。
幾個下屬說沒關係,這是他們自願的。
但凱西莎總覺得自己其實本該做得更好。
我不想死的,她說,但是莉莉娜絕對絕對不會信。
莉莉娜是誰?旁邊人問。
莉莉娜啊……算是我的小妹妹,很可愛的一個孩子,我走後她周邊的人就又少了個。
凱西莎能感受到自己生命在迅速流逝,就像一個破洞的塑膠袋裝了半勺水,然後嘩啦啦地就往下漏。
……
其實很多話她還沒來得及說。
其實她想說自己就是個大壞人,所以你們別管我啦趕緊跑吧。但大家又能跑去哪兒呢?她轉念想到。
哦對,她過去太忙,連一份遺囑都沒寫,自己家族留下的鉅額遺產要怎麼分啊。
可能會被充公,有人接話。
……
不想死。
不想死。
不想在這裡結束。
可是。
憑甚麼,為甚麼——!
凱西莎一手撐著樹幹,喘著粗氣不停輸出各種不堪入目的髒話,剋制不住地哭泣,一頭秀麗順滑的淡金長髮現在已經完全變得亂糟糟的了,好難看。
她棋差一著,就被逼入死局。
女人發了狠地咒罵,旁邊癱在地上的同伴也氣喘吁吁地吐槽長官你一個大小姐怎麼懂的東西這麼奇怪,凱西莎帶著還未散去的火氣說這當然是和你們學的,她本人的素養非常好!
那真是對不起啦,把大小姐你帶壞了。
……道歉有用的話要警察做甚麼。
…
她吞下了毒藥。
她真的努力了。
她應該快要死了。
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沒有當面告別。
對不起,也不知道那份歉禮你能不能順利收到。
最後——
再見了。
……
所以說啊——
如果不是塑膠袋,那自己該是甚麼?
她望向天空,直至此刻還是覺得當一個輕飄飄的塑膠袋沒甚麼不好的。
她十幾歲時受朱莉娜影響覺得世界是個巨大的垃圾場,長大後又花了十幾年認識到塑膠袋的妙用。
但朱莉娜每次都對她說人不應該隨隨便便代入塑膠袋的角色。
所以其實在莉莉娜眼裡還有新的一種劃分?
砰砰砰——
槍聲乍響。
大蓬大蓬的血花冒出。
最後時刻,她的視野中唯剩血紅色的火燒雲。
能自由飄在天上的話,除了輕飄飄的工業產物——
哈哈……我是雲朵嗎,朱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