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談、預測、失蹤
來人肉眼可見的有氣勢,一上場就能輕易奪走人大半目光,但耀眼過頭便易讓人感到惶恐,使朱莉娜莫名想念起凱西莎在旁邊時可以隨意划水的美好時光——最主要是她現在真的很困——也有些可惜同僚怎麼最後就沒一個成功混入這裡謀個一官半職。
一路上,她基本只是板著張臉裝裝樣子神遊。
兩個組織的首領就管理組織的話題侃侃而談,多少有點幼兒園家長座談會的既視感。
後方做下屬的一個比一個安靜,不敢隨意打攪上司間的對話。
領事館內。
與散發友善訊號的大人物交談的技巧話術朱莉娜學得還不多,這次過來的主要作用就是在旁邊當擺設走個流程——在這種禁止攜帶武器的地方,情報和言語才是最具威脅力的東西,所以把她當作隨行護衛也可以。
前邊的人直接把他們領到了一間古香古色的包廂內,裡面燈火通明,光影變幻間能看出藝術塗料獨有的質感,綠檀木的桌椅上刻有卷草紋和松樹紋,牆壁上掛著的是全世界只存有兩幅的、由著名畫師所作的長卷古畫,寓意著江山穩固財富聚集,桌上適配當下時節的插花作品被編入橫放著的沉香木雕刻中,宛若枯木生花。小角落靠牆放置的高桌上還點著名貴的線香。
不比他們第三基地將簡約幾何跟科幻風進行到底,這邊的內部裝潢較為簡樸和肅穆。
之前朱莉娜倒也看過部分相關資料,不過發現真要在餐桌上談事情也還是小小地驚訝了下,瞧見她臉上表情的李幹安攏了攏身上的絲巾披帛,笑著道:“我們本來也不是官方組織,不必如此緊張。星佔盟自組建起便只是一個民間性質的玄學集會罷了。”
“但以星佔盟的體量,就算沒有官方站隊,也是很值得尊敬和警惕的一股強大勢力了。”
朱莉娜並沒真因這番解釋放鬆警惕,很小心謹慎地作答。
女人也不知是滿意還是不滿意,有戴著耳麥的年輕人從後門端來小菜和冷碟,她招招手讓人過來,側過身時長長的睫毛下淚痣對著光實在顯眼,而她又是那種極為稀少的漆黑瞳仁,不笑的時候會生出一種與方才截然不同的妖冶之氣。
“有甚麼忌口嗎?”她問。
弗拉姆將外套褪下披在椅背上,“不如直接把選單拿過來吧,我們飲食習慣不同,也不清楚這兒都準備有些甚麼菜。”
“也好。”她頷首道。
點完菜,茶飲和一盤盤糕點先上了,星佔盟的其他幹部陸續開始與基地這邊的人展開交流,當然,主要是圍繞不久後將臨的末日在互相試探。
李幹安在言語中隱約點出了第三基地在暗自進行時空實驗的秘密,能聽懂的人自然知道對方心裡門兒清,不清楚這些的人也能用玄學總是神神叨叨的給圓過去,於是一行人不再遮掩,直接就此提出了一系列問題,比如朱莉娜就很好奇地問:“玄學能做到甚麼程度呢?”
“大概就是人應該做到的地步吧。”
李幹安眨眨眼,“很多東西以人力是不可能做到的。在人們刻板印象裡玄學很神秘,但真接觸了,不難發現無論多特異的術法,也都是有邏輯的——玄學和科學,都只是人類被允許涉足的領域罷了,或者說我們有能力去解析的領域。而若是涉及到一整個世界的命運,我們同樣無能為力。”
到後面更深入的話題,她直接安排了新的會議室用藉口把外人支了開。
在他們面前聊並不會造成甚麼額外的後果,但畢竟有不知底細的人在,說話自然容易放不開。
“我們能預測或計算到的,皆是死局。”她開門見山,拿起茶壺給自己和邊上的茶杯滿上,茶香四溢。
“但確實能預測到對吧。”
“……”她略有點吃驚,“哎呀,你還挺機靈的。”
“沒有做過夢的那群人呢?他們預測到的內容是甚麼?”
“是空白。然後就是遺忘。”
“嗯。所以不管是玄學還是科學,我們都非常詭異地預測到了完完全全無法更改的死亡結局,並且沒有做過夢的人無論涉足哪方面,都無法發覺有這麼場危機迫在眉睫。”
朱莉娜無意識地將手放在膝上敲打,“無一例外麼?”
“是的,我們也校對過很多遍,最後確認了只要做過這樣的夢,無論於術法一道造詣如何,都可運用奇門遁甲得出完全相同的結果……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所刻意操控一般。不僅如此,每個人解出來的內容……都是相同的。”
人學習的流派不同、道行不同,皆會影響預測出的結果,或多或少,或詳或略。但現在不同的卦象給占卜者的感覺竟然奇異地形成了統一,就使人感到匪夷所思、甚至是毛骨悚然了。
“此為,人力不可敵。”
李幹安最後幽幽地道。
……
吃完飯後眾人就各回各家,臨走前李幹安送了朱莉娜一個刺繡的符文小掛件,“假使從前看見你,或許我會把你收為關門弟子也說不定。”她是這樣說的,而朱莉娜收下後也深深地遺憾道:“如果真那樣的話,我會有一段很特別的童年吧。可我們兩國之間隔著好遠的距離呢,我小時候絕無可能見到您的。”
“這也說不定。一切皆有可能呀。”
回去的路上,弗拉姆問朱莉娜這次會談有甚麼收穫,她對光看著紅色的符文,生無可戀地說了句:“有甚麼收穫?只可能是更絕望了吧,就連離命運最近的一群人都持這樣的悲觀態度啊。”
“也不盡然。”
弗拉姆的說法很引人好奇,朱莉娜剛想順著話頭追問,他便自己揭曉了答案,“這隻代表那個未來沒有我們而已。”
“真正的未來一定是多變的,我們俱預測不到除死寂外的第二種結果只能說明我們那時候死了,不存在了,而不是說這個世界將滅亡。世界是一個很宏大的話題,無論生或死都是全然的混沌,所以我們能看見這個結果,只是因為我們竭盡全力也只看到了這樣單一的結果。”
——“即,我們的世界會迎來毀滅,或者說我們眼中的世界會迎來毀滅。”
……
……
這之後又過去好多天。
他們在與星佔盟正式結盟後,外界的阻礙顯而易見小了很多,凱西莎也能偶爾和基地都大家通個信。
與之相對的,其他組織就倒了大黴。
主要是知道世界末日的人就這麼多,再怎麼藏也會在初期洩露出點風聲。有時候,同類才是這個世界最瞭解你,也最能找出你弱點一擊必殺的人。
世界局勢就這樣不好也不壞亂七八糟地維持下去了,逆境塑造強者,在日益增加的壓力下諾瑪爾都主動承擔起了好些朱莉娜本要負責的事務,讓其能空出更多時間去遠端分析協助,用她的話就是,這些工作她努努力還算能代勞,可很多時候發來的協助請求如若無人妥善處理卻是真的會出人命的。
狗逼急都能跳牆,何況是一群知曉全人類會完蛋的瘋子跟混蛋。
不是所有人都像基地這樣一起搭夥過日子反而愈來愈和睦的,更多的是咒著對方去死,或是越來越恐懼末日的到臨、最終這份恐懼增強到了使自己患上心理疾病的地步。
所以很亂。雖未成大勢,也十分折磨人。
每個人都忙得焦頭爛額。
好不容易在接近凌晨的時候擠出點時間,朱莉娜拜託AE03帶著自己去看了墓地。
倆人一起偷偷摸摸避開監控,走前還惦記著要隨手摘把野花放在那塊無名碑前。
到了地方,女孩邊不停打哈欠,邊罵罵咧咧地譴責對方給自己添的大把麻煩。
此夜無星,月光亮得出奇。
朱莉娜嫌髒沒有直接坐在路邊,只是托腮蹲著在走神,罵累了,就渙散著視線兀自想些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其實忙活那麼久,她也還不知道這場末日會如何到來,更不知道末日之後會是怎樣的未來,又或者他們根本沒有未來了。
這些終極問題對她而言真的太早。但她對“結局”這個詞還是有些自己的感悟的,真要說的話,早在逃離原地的那刻起她不就迎來了結局嗎?
“……真好笑。”
“甚麼?”機器人探頭問。
“我說,我們所有人到底在為了甚麼而努力啊。”
“不知道。”機器人倒是沒那麼多講究,直接盤腿坐到她旁邊,“但似乎沒世界末日人類也遲早要死的吧,人類就是這樣的啦。”
“搞不懂。人類這種東西真是搞不懂!”
“嗯。”
“你說,如果你現在立刻殺死我,會發生甚麼?”她托腮問。
AE03沒有回答。
不遠處的樹叢裡,蟬扯著嗓子叫得悽慘。
……
第四個月,邊境局勢愈發緊繃。
第五個月,某些激進的反人類主義殘黨有在本國的偏遠地區復燃的傾向。
第六個月,凱西莎被派往邊境前線。
同月,凱西莎所在的先遣小隊失蹤。
十天後,周圍的搜尋人員報告稱至今未找到一行人的活動痕跡。
十五天後,一個破敗老舊的村莊有守林人向上級舉報林中異常。前去探查的人員經調查發現這些高度腐化的屍首正是凱西莎長官及隊員遇害的遺骸。屍體在高溫下已發生部分化學變化,難以在不破壞的基礎上將其完整帶回。
更多的技術人員由總部派遣去確認屍體隨身物品和現場資訊,再三校對過檢測結果無誤,解剖後的死亡原因均為自殺。
訊息一經傳回,驚煞眾人。
……
凱西莎在檔案中的狀態更改為【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