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藏起來 桃花山的夜
車子在桃花山的小院前停下時, 月亮已經爬上來。
夏烈沒有急著叫醒姜漁，他偏過頭，目光落在姜漁安睡的臉上。
姜漁的腦袋微微偏向車窗的方向, 呼吸清淺, 睫毛安靜地垂著, 在眼下落了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披在姜漁肩上的外套滑了下來, 露出她白皙的肩膀。
夏烈伸出手, 動作輕輕的，像怕驚醒她, 手指扯著外套一點一點往上拉，重新蓋住她的肩膀, 又仔細地掖好邊角。
“空調調高一點, 山上涼。”夏烈壓低聲音對司機說。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默默調高了溫度。
暖風從出風口湧出來, 輕輕吹動姜漁的髮絲，她微微往外套裡縮了縮，像一隻找到了暖窩的貓。
夏烈靠在椅背上偏著頭看她, 月光從車窗的縫隙裡漏進來, 剛好照在她的鼻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夏天, 她也是這樣睡著過。
那時候, 她在山洞裡走累了，靠著一塊石頭就睡著了, 他坐在旁邊守著, 不敢動，怕驚醒她，就那樣看了很久很久。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甚麼叫喜歡，只是覺得她的睫毛真長, 真好看。
現在他知道了太多事情，知道她就是他找了半輩子的人，可她甚麼都不知道，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睡在他旁邊。
不知道過了多久，山間的霧氣濃了。
姜漁的睫毛忽然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視線有些渙散，像是還沒從夢裡完全醒過來，她眨了眨眼，目光掃過車窗外的黑夜，然後才收回視線，看向旁邊的夏烈。
“我們……這是到哪了？”她的聲音慵懶。
夏烈看著她，聲音溫柔：“到你家了。”
姜漁攏了攏肩上的外套，偏頭往車窗外看了一眼，眼睛適應了黑夜，現在能勉強看清自家院門了。
她“哦”了一聲，揉了揉眼睛，站起來準備下車，夏烈已經先她一步下了車，站在車門旁，一隻手扶著車門，另一隻手伸向她。
姜漁沒有伸手，撐著車門框自己下來，腳剛落地，酒的後勁還沒散，腿一軟，她的身體往前一傾，就要摔倒。
夏烈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但他自己也喝了酒，沒有站穩，沒有扶住她。
姜漁撞進了他寬闊的胸膛，額頭磕在他的鎖骨上，鼻尖抵著他的衣領，香香的。
姜漁能感覺到他喉結的微微滾動和他胸腔裡那個忽然加速的心跳，怦、怦、怦，不知道是他的還是她自己的。
姜漁的臉騰地紅了，手忙腳亂地往後退，鞋跟在碎石路上打了個滑，又被他一把撈住。
“抱歉……”她低著頭不敢看他，耳朵紅了，“我沒站穩。”
夏烈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事。”
姜漁從他手臂間退出來，站穩了，伸手揉了揉太陽xue，酒的後勁一陣一陣地往上湧，太陽xue突突地跳，腦袋裡像塞了一團棉花，又脹又沉。
“我先回去了，謝謝你送我。”她轉身往院門走，走了兩步腿還是軟的，腳步虛浮，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夏烈跟了上來，姜漁停下來偏頭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側臉很柔和，不像白天那樣冷硬。
“你……不用回去嗎？”她猶豫著問。
夏烈也偏過頭看她，“你頭疼，我留下來照顧你。”
姜漁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但看著他那雙溫柔溼潤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沒有說話，預設了。
夏烈跟她進了屋，姜漁在沙發上坐下來，靠進柔軟的靠墊裡，閉了閉眼，太陽xue還是突突地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裡面敲鼓。
夏烈進了廚房，熟門熟路地拉開櫥櫃門，從裡面找出一個小鍋。
姜漁聽見水龍頭嘩嘩的聲音，睜開眼往廚房的方向看去，夏烈正站在灶臺前，從旁邊的籃子裡拿出幾塊姜，那是她自己種的小黃姜，前幾天剛挖的。
夏烈把小黃姜放在水龍頭下衝洗乾淨，然後用刀背拍碎，動作算不上熟練但很認真。
拍碎的姜塊丟進鍋裡，他又去翻櫥櫃，找出紅棗和枸杞。
紅棗用剪刀剪開、去核，和枸杞一起放進鍋裡，最後他開啟冰箱，從裡面拿出一罐蜂蜜。
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翻滾著，姜的辛辣味混著紅棗的甜香瀰漫開來，整個廚房都暖融融的。
夏烈把火調小，讓湯水慢慢熬著，又洗了一串葡萄，切了西瓜。
姜漁靠在沙發上，看著他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忽然覺得，有個男人也不錯，喝了酒還能幫忙熬醒酒湯……
過了一會，她搖搖頭，在心裡對自己說：清醒點，人家可是影帝，事業忙著呢，哪有空給自己做田螺男孩。
醒酒湯熬好了，夏烈關火，把湯倒進兩隻碗裡，端到茶几上，在她旁邊坐下來。
“趁熱喝。”他把其中一碗推到她面前。
姜漁端起碗低頭喝了一口，姜的辛辣混著紅棗的甘甜，還有蜂蜜的溫潤，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太陽xue的脹痛也跟著舒緩了一些。
她捧著碗慢慢地喝，一小口一小口的。
夏烈也端起自己那碗慢慢喝著，兩個人並肩坐在沙發上，中間隔了一個靠墊的距離。
喝到一半，姜漁忽然偏頭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知道我家東西放在哪？”她問。
夏烈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頓，垂著眼，語氣很淡：“來過很多次了。”
姜漁愣了一下。是啊，他來過很多次了，幫她種桃樹、幫她收西瓜、幫她餵豬餵魚、幫她摘花釀酒，家裡他進進出出過多少回，她自己都記不清了。
時間那樣過著，兩個人都熟悉到如此地步了，她甚至都有些習慣了他的存在。
姜漁低下頭繼續喝湯，沒再問了。
碗裡的湯快要見底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姜念在門外喊：“姐姐！姐姐！你在不在家呀！”
姜漁手裡的碗差點沒端穩，湯晃了一下濺出來幾滴落在手背上。
她猛地抬頭，和夏烈對視了一眼。
夏烈的表情倒是沒甚麼變化，只是把碗輕輕放在茶几上。
門外姜念還在喊，聲音雀躍，姜漁的心跳砰砰砰地加速，她飛快地站起來把碗往茶几上一放，轉身拉起夏烈的手腕把他從沙發上拽起來，壓低聲音又急又緊張地說：“你先進去，別出聲！”
夏烈被她拽得一愣，還沒來得及反應已經被她推著往臥室的方向走了。
門在身後關上的瞬間，他聽見姜漁小聲說了一句“別出聲”，然後是腳步聲匆匆往門口去了。
他站在黑暗的臥室裡，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清了這間屋子的陳設：原木色的床架、素色的床單、床頭櫃上放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和一盞小小的檯燈，窗臺上擺著一盆薄荷，在夜風裡輕輕晃著葉子。
空氣裡有淡淡的草藥香，還有她身上那種屬於山野的乾淨氣息。
他在走到小陽臺，在小陽臺的蒲團上坐下來，安安靜靜地待著。
姜漁開啟門，“念念？你怎麼來了？”
“今天週末嘛！我去鎮上玩，打包了奶茶回來，特意送上來給你！”
姜念一臉興高采烈興高采烈，年輕人好像永遠都不會疲憊似的。
“你走路上來的？”
“不是啦，爸開三輪車送我上來的，他在外面停三輪車呢。”
姜漁的心又提了一下，姜長青也來了。
果然，沒一會兒門外就傳來姜長青的聲音。
姜長青提著兩根新鮮竹筍進門，“漁兒，這竹筍很是鮮嫩，明兒炒臘肉正好！”
姜長青絮絮叨叨了幾句，說，“行了，你們早點睡，我先下去了，明天還要早起去魚塘。”
“爸你慢點開。”姜漁說。
三輪車突突突的聲音漸漸遠去了，姜念抱著姜漁手臂撒嬌：“姐姐，我今天不走了，我要在這陪你，好久沒跟你聊天了，明天還能幫你拔草！”
姜漁有些心虛：“你要在這過夜？”
“對啊！怎麼了，不歡迎我啊？”
“沒有沒有……歡迎。”
夏烈坐在黑暗裡，聽著這段對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看來，他要被困在這間臥室裡一段時間了，但他竟然覺得這沒甚麼不好的。
他站起來，手搭在陽臺的欄杆上，夜風吹進來，吹動他的頭髮。
月光很好，山坡上的桃樹影影綽綽，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像一幅水墨畫。
門外傳來姜念嘰嘰喳喳的聲音，說她今天在鎮上看到了甚麼好玩的，說她們宿舍的同學有多喜歡醃青桃，說夏烈的新電影預告片她看了二十遍……
姜漁偶爾應一聲，聲音輕輕的，好像有點心不在焉。
夏烈聽著那些聲音，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他被關在她的臥室裡，像一隻被藏起來的小動物，而她就在門外和妹妹說著家常，甚至還說著他的事情。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她拉他手腕的時候，她的手暖暖的，現在似乎還留著暖意，一圈一圈的，像漣漪漫開。
他想起姜漁把他推進來的時候，語氣又急又緊張，耳朵紅紅的，連看都不敢看他。
夏烈又重新坐下來，小陽臺的小茶几上擺著一瓶映山紅，他伸手把兩支凌亂的花枝扶正。
他就這樣被藏在她的房間裡，聞著她的氣息，聽她在門外說話。
他一點都不著急出去，甚至有點希望姜念今晚能多聊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