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白房子 你喜歡植物嗎
姜漁繼續往山坡上走, 邊走邊四處張望。
這片山坡上的野果子還真不少，走幾步就能發現一樣，野山楂、野柿子、野棗子, 有的熟了有的還沒熟, 她一路走一路摘, 摘了的果子就放進斜挎帆布包裡。每發現一樣, 她就給夏烈科普一番, 這個是做甚麼用的，那個有甚麼功效, 哪個能吃哪個不能吃，說得頭頭是道。
“這個是野山楂, 消食的, 曬乾了泡水喝，助消化。這個還沒熟, 熟了之後紅彤彤的，酸酸甜甜，比火棘好吃。”她摘了一顆野山楂遞給夏烈, 夏烈小心地收了起來。
夏烈跟在她後面, 聽得很認真, 偶爾點點頭, 偶爾問一句，那副樣子跟平時完全不一樣, 像是回到了小時候, 跟著那個山裡的小女孩，認那些花那些草那些果子。
他忽然發覺，自己從來沒有對植物這麼感興趣過，或者說, 從來沒有一個人讓他覺得這些東西這麼有意思過。
兩個人沿著山坡慢慢走，姜漁一會兒蹲下來看一叢野菜，一會兒踮起腳去夠一枝果子，嘴裡唸叨個不停，夏烈就在旁邊聽著，偶爾伸手幫她撥開擋路的樹枝，偶爾接過她遞過來的果子，不管酸甜都嘗一口。
走到山坡盡頭的時候，姜漁的帆布包已經塞得滿滿當當了，她又抓了一把火棘塞進去，還折了幾根火棘枝條，紙條上掛滿了果實，可以插花，還可以扡插種植。
“今天收穫不小。”她說。
夏烈看著她那副心滿意足的樣子，嘴角彎了彎，“嗯。”
姜漁摘夠了野果，拍了拍帆布包上沾的草屑，準備往山坡下走，“走吧。”
夏烈往山坡更高處看了一眼，“再往上走走吧。”
她順著他的目光往上看，山坡更高處就是那幢白房子了，她想了想，反正都到這兒了，上去看看也無妨，便點點頭跟著他往上走。
走了沒多遠，那幢房子就完整地出現在眼前，比從下面看要近得多，這幢房子像天然長在這裡的，隱在藍天大海灌木叢之間，有種神秘的美感，讓人忍不住想它的主人會有多麼的美好。
夏烈走到門前，用面部識別開了門，“進去喝點飲料解解渴？”
剛剛摘野果確實渴了，於是姜漁點點頭，跟他走了進去。
一個穿著素色棉布衫、圍著深藍色圍裙的阿姨迎了出來。她五十來歲的樣子，圓圓的臉上掛著笑，眼睛彎彎的，看著就喜慶，一見到夏烈就咧開嘴，“少爺回來啦？吃飯沒？我正做著呢。”
話說到一半看見跟在後面的姜漁，也笑著跟姜漁打了聲招呼。
“阿姨，準備點喝的。”夏烈說。
阿姨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姜漁一眼，衝她笑了笑。
姜漁也衝她笑了笑，跟著夏烈往裡走。房子裡面很寬敞，裝修簡潔，但每一個細節都能看出來很用心，地板是淺色的原木，牆上掛著幾幅淡淡的水彩畫，畫的全是海，不同時間不同天氣的海。
客廳的落地窗正對著懸崖和大海，坐在沙發上就能看見整片橘紅色的海面。夏烈領著她穿過客廳，走到後面的陽光房裡，三面都是玻璃，夕陽從每一面照進來，把整個屋子都染成了暖金色，角落裡擺著幾盆綠植，長得很好，葉片肥厚油亮。
阿姨端著一個托盤進來，上面放著兩杯冰飲。姜漁接過來喝了一口，涼絲絲的，甜度剛剛好，一口下去，整個人都舒爽了，剛才摘野果爬山坡攢下的燥熱一下子全消了。
又喝了兩口，正享受著這股難得的愜意，突然想起口袋裡的手機，她哎呀一聲。
夏烈端著杯子，看著她，“怎麼了？”
姜漁拍了拍自己的腦門，一臉懊惱，“我媽的手機，我本來是給她送手機的！”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帆布包，裡面塞滿了野果，孟錦雲的手機在那野果下面。
她想起自己從院子裡出來的時候明明是要開車下山的，結果被夏烈一喊就上了直升機，然後看了一路的風景，摘了一路的野果，喝了一杯又一杯的茶，又到了這漂亮的白房子裡喝飲料，把正事忘得一乾二淨。
夏烈放下杯子，站起來，“走吧，我送你回去。”
兩個人從陽光房出來，沒有走原路，繞到房子後面，沿著另一條小路往下走。
這條小路比來的時候那條更寬更平坦一些一些，視野也更好，看起來像整片海面都在腳下鋪開，夕陽已經落到海平面以下了，海面上的光從橘紅變成了暗金，一層一層地淡下去。
走了一會兒，夏烈忽然開口，“抱歉，耽誤你的事了。”
“沒事，”姜漁擺擺手，“這一趟我也體驗了好多東西，看到不一樣的風景，還摘了那麼多野果，你看這包都塞不下了。”她拍了拍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而且裡面有好幾種還能拿回去種呢，種活了明年就能吃上自己家的了，別看這野果現在不怎麼好吃，改良改良之後會很驚豔的。”
夏烈停下腳步，眼神裡有一些欣賞，他問，“你喜歡植物？”
姜漁笑了，“喜歡啊。”她摘下路旁的一顆樹莓，繼續說：“我從小在山裡長大，那些花啊草啊樹啊，我都很熟悉。春天挖筍，夏天摘野果，秋天撿板栗，冬天挖葛根，一年到頭都有事做。我媽說我小時候能一個人在山上待一整天，到處走到處看，看哪棵樹的葉子變了顏色，哪叢花結了果子。後來去了別的地方，最想的就是家鄉的山和樹。回來了之後，每天在地裡待著，看著那些苗從土裡鑽出來，一天一個樣，心裡就很踏實。植物有種神奇的生命力，人跟植物待久了，也跟著變得簡單了，安安靜靜地生長，安安靜靜地開花結果。”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看夏烈，目光落在遠處那片漸漸暗下去的海面上，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伸手撩到耳後。
夏烈看著她撩頭髮的動作，竟走了神，看著她好看的側臉，如果世間有天使，大概就是姜漁這樣子吧，他暗暗想。
姜漁見他不說話，以為是自己說太多了，笑了一聲，“你會覺得我說的這些有點傻吧。”
夏烈回過神來，“嗯……沒有。你很美。”
姜漁：“？？？”
這是甚麼已讀亂回？
夏烈發現自己竟把心裡話說了出來，趕緊找補：“我是說，植物很好，喜歡植物的人也很好。”
姜漁這才放鬆地笑了，“快走吧，天快黑了。”
兩個人走完了那條小路，回到停機坪旁邊。夏烈伸手扶姜漁上去，這回她爬得熟練多了，一腳踩住踏板，一手撐住艙門，輕輕一使勁就坐了進去。夏烈幫她繫好安全帶，回到駕駛座上，戴上耳機，發動引擎。
直升機升空，調轉方向，往月牙村飛去。
天色變成了藍調，有點暗，但還能看清事物。下面的田野和村莊變成了一片深沉的藍黑色，偶爾有幾點燈光亮著，零零星星的，像是誰在地上撒了幾顆星星。
姜漁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燈火，心裡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今天這一整天都像是在做夢，從直升機在桃花山上飛出來的那一刻起，就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一個只有她和夏烈的世界。
直升機在月牙村上空盤旋了一圈，然後緩緩下降，落在姜長青家門口那片寬敞的曬穀場上。
螺旋槳捲起的風把曬穀場上晾著的幾件衣服吹得飄來飄去，一個塑膠盆被吹翻了，在地上咕嚕嚕滾了好幾圈。
引擎還沒完全關停，姜長青和孟錦雲已經從屋裡跑出來了。
孟錦雲手裡還攥著一把沒擇完的豆角，姜長青趿拉著拖鞋，衣服釦子扣錯了位，兩個人站在門口，仰著頭看著那架從天上落下來的大傢伙，表情震驚。姜長青張著嘴，半天沒合上，孟錦雲手裡的豆角都掉了幾根在地上。
艙門開啟，姜漁先跳下來，夏烈跟在後面。姜漁走過去，從口袋裡掏出孟錦雲的手機，遞過去，“媽，你手機落我那兒了。”
孟錦雲接過手機，在手裡翻了翻，摸了摸口袋，這才後知後覺地哎喲了一聲，“我說怎麼總覺得少了點啥，原來是手機忘帶了。”
她把手機揣好，抬頭看了看那架直升機，“這是幹啥子？”
她又看看姜漁，“你們倆這是……”
夏烈站在姜漁旁邊，神色如常，“看她要下山，正好帶她下來了。”
姜長青這時才從震驚中醒過來：“哎呀呀，這麼大一架飛機，就這樣飛到我家門口來了？”
他湊過去看那架直升機，自言自語起來：“這飛機可貴哩，比上次屎黃色的那架好看，紅色喜慶！”
夏烈嘴角彎了彎。
孟錦雲姜漁拉到身邊，湊近了小聲嘀咕了一句，“這小夥子對你可真上心，連直升機都開來了。”姜漁被她這話說得臉微微發燙，剛要解釋，孟錦雲已經鬆開她的手，轉身招呼起夏烈來了，“小夏，還沒吃飯吧？進屋吃飯，今天燉了排骨。”
夏烈看了姜漁一眼，姜漁衝他點了點頭，他便自然地應了一聲，“好。”
三個人往屋裡走，姜長青跟在後面，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架停在曬穀場上的直升機，嘴裡嘀咕了一句，“這玩意兒真稀罕啊……”然後戀戀不捨地跟著進去了。
這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村裡人吃完飯沒事幹，有的在門口乘涼，有的串門聊天，聽見動靜都往這邊看。最先發現的是隔壁的王嬸，她端著一碗飯蹲在自家門口，看見那架直升機，筷子都忘了動，愣愣地看了好一會兒，才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哎喲喂，你們快來看，老薑家門口停了個啥！”
這一嗓子喊出去，附近幾戶人家都探出了頭。劉叔叼著煙從屋裡出來，眯著眼看了半天，“這是直升機吧？我在電視上看過。”七嬸把腦袋從窗戶裡伸出來，眼睛瞪得圓溜溜的，“乖乖，這得多少錢啊？比咱村那輛拖拉機貴多了吧？”她男人在旁邊接了一句，“你拿拖拉機跟人家比？那是天上的東西！”
幾個半大小子膽子大，已經跑到曬穀場邊上，圍著那架直升機轉圈看了。
一個伸手想去摸，被旁邊的拽了一把，“別動，碰壞了賠不起！”那孩子縮回手，但還是捨不得走，蹲在旁邊仰著頭看，嘴裡嘖嘖稱奇。
張大爺拄著柺杖慢悠悠地走過來，眯著眼看了半天，下了個結論，“這玩意兒看著唬人，其實就是個鐵架子加幾個扇葉子，能有多難。”旁邊有人笑他，“大爺，您連電動車都不敢騎，還說這玩意兒不難。”
有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出來，孩子指著那架直升機興奮地直蹬腿，“大鳥！大鳥！”那媳婦把孩子往上顛了顛，笑著說，“那不是鳥，那是飛機，能飛到天上去的。”孩子聽了更興奮了，手舞足蹈地喊著要坐大鳥。
路過的小夥子掏出手機，對著直升機拍了張照片，又對著院子拍了一張，嘴裡嘀咕著，“這發朋友圈肯定炸。”他旁邊的人湊過來看了一眼，“你拍人家院子幹嘛？拍飛機就行了。”小夥子嘿嘿一笑，“你不懂，這院子以後說不定就是名人故居了。”
人群裡有人開始猜測這飛機是誰的。
王嬸說是姜漁的，劉叔搖頭說姜漁一個種地的哪買得起這個，七嬸說是她那個城裡朋友的，就是之前來過村裡那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張大爺哼了一聲，說管他是誰的，又不給你一分錢。
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著，聲音越來越大，笑聲一陣一陣的，那架直升機安安靜靜地停在曬穀場上，像一隻落錯了地方的巨鳥，被這一村的人圍觀著，也不急也不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