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野梅子 你笨
看著山頭上靠在直升飛機旁無比招搖的夏烈, 姜漁一時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夏烈又招了招手,姜漁才回過神來,舉起手裡的車鑰匙晃了晃, 衝他喊了一聲, “不用了, 我開車下山, 很快的!”
她轉身走向皮卡車, 拉開車門坐進去,把鑰匙插進去一擰, 引擎吭哧吭哧響了幾聲,沒打著。又擰了一次, 還是吭哧吭哧幾聲, 然後徹底沒了動靜。
她低頭看了一眼油表,好傢伙, 上次開回來的時候剛好把油用完,她居然忘了加。
姜漁嘆了口氣,推開車門下來。山坡上, 那架直升機還停在那兒, 螺旋槳慢悠悠地轉著, 夏烈靠在機身旁邊, 一條長腿隨意地伸著,黑色的皮衣敞開, 露出裡面淺灰色的T恤, 墨鏡推到額頭上,正往她這邊看。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照得暖洋洋的。兩條腿在皮褲的包裹下顯得格外修長,整個人往那兒一站, 跟拍雜誌大片似的。
這人平時穿得素淨得很,不是T恤就是衛衣,今天這身打扮簡直一點都不像他本人。皮衣襯得他那張臉越發冷峻,偏偏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張揚。
姜漁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車鑰匙,又看了看下山的路。走路下去倒也不是不行,她正盤算著走快一點大概要多久,夏烈已經從山坡上下來了。
“真不坐?”他問,語氣跟平時沒甚麼兩樣,但嘴角有一點微微的弧度。
姜漁看著他,又看了看山坡上那架直升機,猶豫了一下。她還沒坐過直升機呢,不過轉念一想,反正她也打算以後自己飛,提前習慣一下在天上是甚麼感覺,也沒甚麼不好。
“走。”她把車鑰匙揣進口袋,跟著他往山坡上走。
走到直升機旁邊,夏烈先上去,伸手拉了她一把。艙門不大,她踩著踏板往上爬的時候有點狼狽,裙子被風吹得亂飄,她手忙腳亂地按住裙襬,好不容易才坐進去。
夏烈幫姜漁扣好安全帶,動作很輕,手指擦過她肩膀停頓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他坐回駕駛座上,戴上耳機,又遞給她一副,示意她戴上。
螺旋槳的聲音漸漸變大,機身輕輕震動了一下,然後緩緩離開地面。
姜漁下意識地抓緊了座椅邊緣,看著地面的花草樹木越來越小,院子變成一個小方塊,玫瑰花叢變成一片紅色的色塊,山坡上的帳篷縮成了一顆綠豆大小。
直升機升到一定高度,懸停片刻,然後調轉方向,往山外飛去。
轟鳴聲很大,大到甚麼也聽不見,只有耳機的降噪功能把那些噪音過濾掉大半,留下一層嗡嗡的背景音。
姜漁透過玻璃往下看,整座桃花山盡收眼底,那些她每天走的小路像一條細細的絲帶,彎彎曲曲地纏繞在山間,桃樹林變成一片粉色的雲一樣,她從來沒從這個角度看過自己的山,那些她親手種下的花和樹,從高處看下去,竟然這樣好看。
夏烈坐在她旁邊,手握著操縱桿,姿態很放鬆。他偶爾調整一下方向,動作乾脆利落。
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他側臉上,臉上還是那副沒甚麼表情的樣子。姜漁看了他幾秒,又趕緊把目光轉回窗外,心跳有點快,她想,一定是因為第一次坐直升機,緊張的。
直升機飛過永安鎮上空的時候,她往下看,大片的油菜花田鋪展在河谷兩岸,金黃金黃的,像一塊巨大的絨毯。
那條從小看著她長大的溪流從花田間蜿蜒穿過,在陽光下閃著光,彎彎曲曲的,像一條銀色的玉帶。
遠處是大塊大塊的水田,剛插下去的秧苗嫩綠嫩綠的,一格一格整整齊齊,像是誰在大地上畫了格子。
她看見了鎮上的那條主街,看見了街邊的菜市場,看見了中學的操場,看見了那條通往月牙村的土路,她小時候每天走那條路上學,走過無數次,從來不知道從高處看下去是這樣子。
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這裡是她長大的地方,每一寸土地她都熟悉,山上的野果、溪裡的魚蝦、田埂上的野花,她閉著眼睛都能找到。
但此刻從高處看下去,那些熟悉的東西變得陌生了,又陌生又親切,像是第一次認識這片土地。
她想起小時候跟在姜長青後面去田裡插秧,想起孟錦雲在溪邊洗衣服她在旁邊玩水,想起姜寶和姜念還沒長大時一家人圍在桌邊吃飯的樣子。那些日子平平淡淡的,沒甚麼波瀾,現在想起來卻讓人覺得心裡滿滿的。
在修仙界的時候,師父曾經帶她在天上御劍飛行,飛過崇山峻嶺,飛過大江大河,那些景色壯麗得很,可她心裡甚麼感覺都沒有,只是覺得風很大,景色很美。
現在不一樣了,她看著腳下這片土地,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感動。
直升機飛過油菜花田,飛過溪流,越飛越遠。姜漁回過神來,轉過頭看著夏烈。
“我們去哪兒?”她問,聲音在耳機裡傳過去,帶著一點嗡嗡的迴響。
夏烈沒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目光看著前方。
直升機繼續往前飛,穿過一片松林,越過一道山脊,然後開始緩緩下降。
姜漁往下看,看見一片陡峭的懸崖,灰白色的巖壁直直地插進海里,浪花洶湧拍在崖壁上。
懸崖頂上有一塊平整的空地,上面畫著一個圓形的停機坪標誌。
直升機穩穩地落在那塊空地上,螺旋槳慢慢停下來,周圍安靜了。
姜漁解開安全帶,站起來的時候腿忽然一軟,整個人往前傾了一下,她伸手去扶艙門,沒扶住。
夏烈先下去了,一把扶住她的胳膊,那隻手很有力,穩穩地託著她,把她從艙門口接下來。
她踩到地面的時候腳底下還是有點發軟,靠著他站了一會兒才站穩,兩個人捱得很近,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桂花的香氣。
“謝謝。”她的臉有點發燙。
夏烈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沒事。”
姜漁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四處看了看,這懸崖頂上還挺開闊,後面是一片,懸崖下面是大海。
風很大,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鹹鹹的溼氣,把她的頭髮吹得亂飄。
她跟著夏烈往前走了一段,走到懸崖邊上,眼前的景象讓她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懸崖下面是無邊的大海,湛藍湛藍的,一直延伸到天際,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
海浪一層一層地湧過來,拍在懸崖下面的巖壁上,發出轟隆隆的聲響,那聲音從底下傳上來,像是大地在呼吸。
幾隻海鷗在天上飛,翅膀張開著,藉著風勢滑翔,偶爾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在海面上回蕩。
懸崖邊上有一張長椅,乾乾淨淨的。椅子前面擺著一個小小的茶几,坐在這裡剛好可以把整片大海盡收眼底。
夏烈在長椅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姜漁走過去,也坐了下來,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鹹味。
夏烈不知道從哪裡拿來了保溫壺,倒了兩杯茶,一杯遞給她。
她接過來喝了一口,熱熱的,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偶爾看看不一樣的風景,也不錯。”夏烈說。
姜漁點點頭,又喝了一口茶,剛剛還緊張得心跳加速,現在整個人都放鬆了,她轉過頭看著他,“你經常來這裡?”
夏烈沉默了一會兒,“心情不好的時候來,在這坐一會兒,就好了。”
她看著他側臉,忽然覺得他這個人,心裡像藏著許多事情。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坐著,吹海風,喝茶,發呆,好像有著許多默契,誰都沒說話。
海風把姜漁的頭髮吹到臉上,她伸手撩到耳後,臉上癢癢的。
過了一會兒,姜漁轉過身,指著懸崖後面的山坡,山坡上有一幢房子,灰白色的牆,藍色的屋頂,看著很舒服,被一圈低矮的灌木圍著,孤零零地立在那兒。
“這兒還有人住?”她問。
夏烈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我有時候會過來住,這裡沒有人打擾,很安靜。”
姜漁看了看那幢房子,又看了看腳下的懸崖和大海,“這裡荒無人煙的,你不會是在這修仙吧。”
說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後趕緊補了一句,“開玩笑的。”
夏烈轉過頭看著她,眼睛裡有了一點笑意。
姜漁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趕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假裝在認真看風景。
心又咚咚咚地加速跳動著,她心想,應該是直升機後遺症。
太陽開始往西邊偏了,海面上的光從銀色變成金色,又從金色變成橘紅色,一層一層地鋪開來,美得像一副油畫。
姜漁在長椅上坐夠了,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順著山坡往上走了幾步。這片山坡比桃花山那邊野得多,沒甚麼人工打理過的痕跡,雜草長到膝蓋高,灌木叢一叢一叢地擠在一起,看著有種粗獷的美感。
她走了沒多遠,就看見一叢火棘,紅彤彤的小果子掛滿了枝頭,一串一串的,在夕陽下像一簇簇小火苗,好看得很。
姜漁伸手摘了一把,放在手心裡看了看,這果子黃豆大小,紅得透亮,撚起一顆放進嘴裡,輕輕一咬,酸酸甜甜的。她轉過身朝夏烈招招手,“你過來,嚐嚐這個。”
夏烈從長椅上站起來,走到她旁邊,看著她手裡那把紅彤彤的小果子,皺了皺眉,“這能吃?”
“能啊,”姜漁又撚起一顆放進嘴裡,嚼了嚼,“這叫火棘,也叫救軍糧。古時候行軍打仗,糧草斷了,士兵就靠吃這個充飢。山裡漫山遍野都是,餓不死人。”
夏烈接過姜漁給的幾顆火棘,猶豫了一下,放進嘴裡。嚼了嚼,眉頭漸漸舒展開來,“還行,酸酸甜甜的。”
“味道一般,但長得好看。”姜漁把那把剩下的火棘塞進口袋裡,繼續往山坡上走。
走了沒幾步,又發現一棵野梅子樹,歪歪扭扭地長在灌木叢中間,枝葉有些亂,但果子結得不少,黃綠色的,比拇指大不了多少,在葉子底下藏著,不仔細看還真發現不了。
她撥開枝葉,摘了兩個,一個放進自己嘴裡,一個遞給夏烈。
“這個甜,”她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很甜,你嚐嚐。”
夏烈接過來,咬了一口。
這一口下來,他的五官就皺在了一起,瞬間齜牙咧嘴的。
他嘴裡含著那口野梅子,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皺著一張臉,好半天才把酸澀的果子嚥下去,然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還沒緩過來。
姜漁站在旁邊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她笑得彎了腰,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指著他,“你……哈哈哈……”
夏烈看著她笑得前仰後合的樣子,臉上的五官終於慢慢歸位,他看著她,語氣裡帶著一點委屈,“你騙人。”
姜漁笑夠了,直起腰來,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你笨。”
夏烈看著她那副得意的樣子,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最後只憋出來三個字,“你才笨。”
姜漁重新摘了一個更黃一些的果子,遞給夏烈:“剛剛那個沒熟,這個熟了,你吃吧,甜的。”
夏烈接過來,二話不說又咬了一口,然後臉又皺成了苦瓜,這個果子比剛剛那個更酸。他被氣笑了,“你……你又騙人。”
姜漁已經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邊笑邊說:“你說誰笨?”
夏烈無話可說了,一副認命的樣子,“我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