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桃花釀 她喜靜
陸雲深在老宅待了三天, 就覺得渾身不自在了。
他從小就不是能閒得住的人，滿世界跑慣了，忽然待在一個地方哪裡都不去, 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第一天他還挺新鮮, 在院子裡轉了幾圈, 看看那些花花草草, 逗逗那幾尾錦鯉。第二天就開始坐不住了, 翻了幾本書，看了幾部電影, 最後還是無聊得在沙發上打滾。到了第三天，他已經像熱鍋上的螞蟻, 逮著誰就跟誰說話。
夏烈倒是淡定, 每天早起陪爺爺喝茶，下午去院子裡澆花, 偶爾被夏文淵叫去實驗室幫忙，日子過得規律得很。
下午，陸雲深實在忍不住了, 跑到院子裡找夏烈。
夏烈正蹲在小菜地旁邊, 給那些拇指西瓜澆水。他澆得很慢, 水壺傾斜著, 細細的水流均勻地灑在小苗上。
陸雲深在他旁邊蹲下來，看著他。
“哥, 你天天在家, 不無聊嗎？”
夏烈：“不無聊。”
“你就不想出去走走？旅旅遊，散散心？”
“不想。”
陸雲深嘆了口氣，“那你整天在家幹嘛？”
“陪爺爺，偶爾去實驗室幫忙。”
陸雲深撇撇嘴, “爺爺有實驗要做才叫你，沒實驗的時候你就蹲這兒澆花，跟個老大爺似的。”
夏烈沒理他，陸雲深蹲了一會兒，忽然換了個話題，“哥，那個姜漁，是你女朋友嗎？”
夏烈手裡的水壺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他。
“不是。”
陸雲深眼睛亮了亮，“不是？那你們甚麼關係？”
“朋友。”
“普通朋友？”
夏烈沉默一瞬，“嗯。”
陸雲深嘴角彎了彎，沒再問甚麼，回屋裡去了。
夏烈覺得這小子今天有點奇怪。但又說不出哪裡怪。
陸雲深坐在沙發上，掏出手機，翻出那天吃飯時加上的姜漁的微信。
他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半天，頭像是一朵桃花。
他想了半天，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發了一條：
“姜漁，聽說你種的菜很好吃，我可以買一些嗎？”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盯著螢幕等回覆。
過了半天還沒有收到回覆，他嘆了口氣，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他找了這麼多年的女孩，沒想到就這樣突然出現了。
她比小時候更好看了。
小時候只是覺得她可愛，像只山裡的精靈。現在，她穿著素色的棉麻裙，安安靜靜地坐在餐桌對面，笑起來眼睛彎彎的，還是像月牙，很漂亮。
他想起那天吃飯時，她夾菜時袖子滑下去，露出那塊桃花形狀的胎記，那一刻他的心跳幾乎停了。
他知道一定是她。
可是，她現在是夏烈認識的人，不是他找到的。
這幾天，他的心裡亂糟糟的。
而此刻，百里之外的桃花山上，姜漁正在桃樹林裡。
山坡上的桃花開得正好，遠遠望去，像一片粉色的雲霞落在了山間。
陽光溫柔，風吹過的時候，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像下了一場粉色的雪。
姜漁穿著淺米色的連衣裙，素淨得很，在粉色的花中，反而顯得格外清雅。頭上隨意地紮了一個馬尾，幾縷碎髮散落在耳邊，隨著風輕輕晃動。
她挎著一個竹編的籃子，在桃樹林裡慢慢走著，時不時停下來，伸手摘那些開得最盛的桃花。
她的手很輕，拈起一枝花，挑那些花瓣完整、顏色鮮豔的，一朵一朵摘下來，放進籃子裡。
花瓣落在她肩上、發上，她好像都沒有發現。陽光照在她身上，遠遠看去，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人。
摘著摘著，她忽然打了個噴嚏。
“阿啾～”
她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誰在唸叨我？”
風吹過桃花的聲音，沙沙沙的，像在笑。
她吸吸鼻子，繼續摘花。
摘了滿滿一籃子，才心滿意足地往回走。
回到院子裡，把籃子放在石桌上，開始準備做桃花釀。
先是挑揀桃花，把有蟲眼的、蔫了的、太小的都挑出來餵豬，只留下那些花瓣完整、顏色鮮亮的好花。
她挑得很仔細，一朵一朵地看。
挑好的桃花放進一個大碗裡，倒上清水，輕輕攪動，讓花瓣在水裡舒展開來。水是山上的泉水，清冽甘甜，澆在花瓣上，粉色的花朵在水裡浮浮沉沉，好看極了。
洗好的花瓣撈出來，放在竹匾裡晾著。竹匾就擱在院子裡的石桌上，陽光照在上面，粉色的花瓣鋪成薄薄一層，慢慢失去水分，變得柔軟起來。
趁著花瓣晾著的時候，她去準備別的材料。
糯米是昨天就泡好的，泡了整整一夜，每一粒都吸飽了水，圓滾滾的，白得發亮。把糯米倒進蒸籠裡，鋪平，蓋上蓋子，放到灶上蒸。
灶裡的火燒得很旺，不一會兒，蒸籠裡就冒出白色的蒸汽，帶著糯米特有的香氣，飄滿了整個廚房。
蒸糯米的時候，她去處理晾好的桃花。花瓣已經軟了，她把它們收起來，把一半放進一個乾淨的陶罐裡，一層花瓣一層冰糖，鋪得整整齊齊。鋪好之後，倒上白酒，那酒是鎮上買的純糧酒，清澈透明，澆在花瓣上，慢慢地浸下去，把那些粉色都泡了出來。
糯米蒸好了，一粒粒晶瑩剔透，泛著油潤的光澤。
蒸好的糯米倒出來，攤開晾涼，等它降到不燙手的溫度，放入剩下的另一半桃花，才撒上酒麴，攪拌均勻。
酒麴是粉末狀的，撒在熱乎乎的糯米上，很快就化開了，滲進每一粒米里。
最後，她把拌好酒麴的糯米裝進另一個陶罐裡，壓實，中間挖一個洞，然後把裝著桃花和酒的那個罐子裡的液體倒進去一些，讓它們融合在一起。蓋上蓋子，用泥封好口，放在院子角落裡陰涼的地方。
剩下的那些桃花酒，她另裝了一個小罐子，留著以後慢慢喝。
做完這些，天已經快黑了。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有些痠痛的腰，看著院子角落裡那兩個封好的陶罐，滿意的笑了，再過幾個月，就能喝到自己釀的桃花酒了。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山坡上的桃花，在暮色裡朦朦朧朧的，像一片粉色的夢。
手機在屋裡響了一下，她走進去拿起來看了一眼。
是陸雲深發來的訊息。
她看了訊息，沒回復，把手機放到一邊，繼續做自己的事。
陸雲深等了一個下午，每隔幾分鐘就拿起手機看一眼，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始終沒有等到回覆。
“怎麼回事……”他嘀咕著，把手機翻來覆去地看，懷疑是不是網路出了問題，可是刷別的網頁都快得很，甚麼問題都沒有。又懷疑是不是自己說的話太冒昧了，是不是不夠親切。
晚飯的時候，他心不在焉地扒拉著碗裡的飯，眼睛還時不時往手機螢幕上瞄。
吃完飯，陸雲深實在忍不住了，跑到書房去找夏文淵。
夏文淵正坐在書桌前看一份實驗報告，戴著老花鏡，神情專注。陸雲深敲了敲門框，探進半個腦袋。
“夏爺爺。”
夏文淵抬起頭，從老花鏡上方看他，“怎麼了？”
陸雲深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搓了搓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夏文淵摘下老花鏡，靠在椅背上，看著他，“說吧，甚麼事？”
“那個……”陸雲深斟酌著措辭，“您上次不是去那個桃花山了嗎？就是姜漁那兒。”
夏文淵點點頭，“嗯，去了，怎麼了？”
“您……能不能帶我也去一趟？”
夏文淵看著他，目光炯炯有神，像看透了眼前的人。
“想去追人家？”
陸雲深被說中心事，臉微微紅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夏爺爺您說甚麼呢，我就是想去看看她種的那些東西，上次吃的那些菜太好吃了，想去再買點回來。”
夏文淵笑了一聲，搖了搖頭：“那姑娘，不是凡俗之人。”
陸雲深愣了一下，“甚麼意思？”
夏文淵沒解釋，只是擺擺手，“你去了也沒用，老老實實忙你的工作去。”
陸雲深急了，“夏爺爺，您怎麼知道沒用？您就帶我去一趟嘛，就一趟。”
夏文淵看著他，目光裡帶著瞭然。這小子，從小聰明，做生意有一套，就是在感情這件事上，還像個毛頭小子。
“你那酒莊怎麼樣了？”夏文淵換了個話題。
陸雲深撇撇嘴，“我的酒莊閉著眼睛都能盈利，您別轉移話題。”
夏文淵笑了，“不是轉移話題，是讓你把心思放在正事上。那姜漁姑娘，你們都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陸雲深不服氣，“怎麼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我們都活在同一個太陽底下，怎麼就不是一個世界？”
夏文淵沒再說話，拿起老花鏡，重新戴上，低頭繼續看他的實驗報告。
陸雲深站在那兒，知道自己再說甚麼也沒用了，只好悻悻地退出去。
他站在走廊裡，想了想，又往院子裡走去。
夏烈坐在院子裡的老位置上，那張躺椅已經被他躺出一個坑了。
他閉著眼睛，像是在曬太陽，又像是在想甚麼。
陸雲深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哥。”
夏烈沒睜眼，“嗯。”
“那個姜漁，你帶我去找她唄。”
夏烈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找她幹甚麼？”
“買點菜，上次那些菜太好吃了，我想再買點。”
夏烈又把眼睛閉上了，“她喜靜，不喜歡有人去山裡打擾。”
陸雲深不洩氣，繼續磨，“哥，你就帶嘛，我給你帶幾瓶好酒，幾瓶不夠的話，那就十瓶！”
夏烈還是那副樣子，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沒聽到一樣。
陸雲深見他沒反應，罵罵咧咧地走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夏烈的車就開上了去桃花山的路。
山路彎彎曲曲的，他開得很慢，車窗半開著，草木的清香和溼潤氣息撲面而來。
越往上開，空氣就越清新，他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都越來越輕快。
車停在姜漁院門口的時候，太陽剛剛從東邊升起來，金色的陽光灑在山坡上，照得那些玫瑰花上的露水閃閃發亮。
姜漁正在院子裡喂將軍，那隻大鸚鵡站在院牆上，歪著腦袋，一口一口啄著她手裡的果子。
聽見車聲，她轉過頭來，看見夏烈從車上下來，愣了。
“你怎麼來了？”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給她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她今天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棉布衫，頭髮隨意地扎著，幾縷碎髮散落在耳邊，還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樣子。
“爺爺忙得很，沒空理我了。”他說。
姜漁忍不住笑了，“所以你跑我這兒來了？”
夏烈沉默了一瞬，接著說，“我想大胃王他們了。”
姜漁：“……”
她看著他那張一本正經的臉，一時竟分不清他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她憋著笑，指了指山坡上的豬圈，“在那邊呢，自己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