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相似 枳生淮南則為橘
姜漁回到山上的時候, 天快黑了。
她從車上下來,手裡還捧著那個錦盒,一路走一路看。
進了院子, 她把錦盒放在茶几上, 開啟蓋子, 把那盞玉杯拿出來, 舉到燈下看了又看。
杯子通體青白, 瑩潤剔透,燈光從杯壁透過來, 裡面有云紋流轉,像是活的。
她翻過來看了看杯底, 光光的, 甚麼款識都沒有。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一股若有若無的涼意鑽進鼻腔, 清涼涼的,讓人精神一振。
“這東西……”她嘀咕了一聲,又看了半天, 還是看不出甚麼名堂。
將軍不知道甚麼時候飛進來了, 落在茶几上, 歪著腦袋看那個杯子, 看了一會兒,伸著脖子想湊過去啄一下。
姜漁一巴掌把它拍開, “別動, 這可是貴重東西。”
將軍嘎了一聲,撲稜著翅膀飛到窗臺上,不滿地瞪著她。
姜漁沒理它,把杯子小心地放回錦盒裡, 蓋上蓋子,放在置物架上。放好之後,她又看了一會兒,確定放穩了,這才轉身去廚房做飯。
第二天下午,姜漁正在院子裡曬藥材,就聽見山下傳來一陣熟悉的突突聲。
她抬起頭,看見姜長青那輛破三輪車正沿著碎石路往上爬,車斗裡坐著兩個人,遠遠地就朝她揮手。
“姐!”
姜唸的聲音穿透力一如既往地強,隔著老遠都能把人震個跟頭。
姜漁放下手裡的藥材,走到院門口等著。
三輪車停穩,姜念第一個跳下來,落地的時候差點摔一跤,姜寶在後面扶了她一把,被她一把甩開。
“姐!”姜念撲過來,一把抱住姜漁的胳膊,“可算放假了,你是不知道學校食堂那菜有多難吃,我感覺我都瘦了!”
姜漁上下打量她一眼,“沒看出來瘦。”
姜念瞪她,“姐你真會說話。”
姜寶從車上搬下幾個老南瓜,黃澄澄的,個頂個的大,堆在院牆邊上。
姜長青把車停好,“這幾個老南瓜,你媽讓帶來的,說雖然沒有你種的好吃,但也甜得很,讓你嚐嚐。”
姜漁看了看那幾個南瓜,點點頭,“正好,晚上就吃這個。”
姜念在旁邊撇嘴,“南瓜有啥好吃的,我想吃鮮花餅。”
姜寶也湊過來,“我也想。”
姜漁看了他倆一眼,“想吃自己去摘花,自己曬,自己做。”
姜念眼睛一亮,“行啊!”
姜念二話不說,就往山坡上跑。跑了沒兩步,又回過頭來,“姐,那個……曬乾了能泡茶喝對吧?”
姜漁點點頭。
姜念這才心滿意足地跑遠了。
姜長青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了,“這倆孩子,一來就往你這邊跑,家裡都待不住。”
姜漁也笑了,“這兒空氣好,東西好吃,當然想來了。”
姜長青點點頭,又看了看院子裡那些曬著的藥材,“你這幾天忙啥呢?”
“曬點草藥,山上挖的,曬乾了放著,家裡人有個頭疼腦熱的能用上。”
姜長青嗯了一聲,也沒多問,揹著手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又看了看山坡上那些花,感嘆了一句,“你這地方,真是越來越像樣了。”
晚上,姜漁把姜長青帶來的老南瓜切了一個,金黃色的瓜肉,蒸出來軟糯香甜。
她把南瓜籽洗了洗,隨手撒在屋角的空地上,想著過不了多久就能長出南瓜藤來,到時候南瓜花南瓜葉都能吃。
姜念蹲在旁邊看她撒種子,忍不住問了一句,“姐,南瓜葉有啥好吃的?那玩意兒不是餵豬的嗎?”
姜漁撒種子的手沒停,“你嚐嚐就知道了。”
姜念將信將疑地看了看那片空地,不太相信的樣子。
吃飯的時候,姜寶端著碗,一邊吃一邊刷手機。刷著刷著,他忽然愣住了,筷子都停了下來。
“怎麼了?”姜念湊過去看了一眼。
姜寶把手機往她那邊偏了偏,“你看,夏文淵夏老病重了。”
姜念看了一眼,也愣住了,“夏烈的爺爺?那個醫學家?研究出好多藥那個?”
“嗯。”姜寶把手機收回來,繼續往下翻,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Z熱,無藥可醫。新聞上說已經在搶救了,可能就這幾天的事。”
姜念沉默了一會兒,小聲說,“好可惜啊,他還挺厲害的。”
姜寶點點頭,把手機放下,看著碗裡的飯,忽然覺得沒甚麼胃口了。
他扒拉了兩口,又放下筷子,“我學醫的,我知道Z熱是甚麼。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姜漁夾了一筷子菜,慢條斯理地嚼著,嚥下去之後才開口,“說不定夏老已經好了呢?現在醫學那麼發達。”
姜寶搖搖頭,“姐你不懂,Z熱不一樣。它攻擊免疫系統,到最後人就是被自己身體拖垮的。全世界都沒有特效藥,全靠硬扛。扛過去了就扛過去了,扛不過去就……”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他又嘆了口氣,“夏老這一輩子,救了那麼多人,最後卻救不了自己。”
姜念聽著,也有點難過,看著碗裡的飯,吃不下去。
夏文淵病癒的訊息現在還沒有傳出來,也許他本人不想驚動外界,畢竟這可以說是奇蹟了。
吃完飯,姜念在屋裡轉悠,東看看西看看,轉到書架旁邊的時候,她看見上面放著一個錦盒,做工挺精緻的,忍不住伸手拿了下來。
“姐,這是甚麼?”她一邊問一邊開啟盒子。
姜漁正在廚房裡洗碗,聽見聲音回頭看了一眼,這一眼差點讓她把手裡的碗扔出去。
“別動!”
她扔下碗就衝出來,但還是晚了一步。姜念已經把那個玉杯拿出來了,正舉在眼前看,嘴裡還嘀咕著,“這杯子還挺好看的……”
她話音未落,順手拿起旁邊的水壺,往杯子裡倒了半杯涼白開,“正好口渴了,我先喝杯水。”
姜漁:“……”
她看著姜念端著那個價值連城的玉杯,咕咚咕咚喝了半杯水,然後砸吧砸吧嘴,“嗯,水挺甜的。”
姜漁一把奪過來,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還好,沒磕著沒碰著。她鬆了口氣,瞪著姜念,“誰讓你動的?”
姜念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我、我就看看……”
姜漁沒好氣地說,“這不是普通的杯子……”
姜念撇撇嘴,小聲嘀咕,“不就一個杯子嘛,能多不普通……”
姜漁扶額,也不知道該說甚麼了,看著裡面剩下的半杯水,嘆了口氣。
她端著杯子走到院子裡,把那半杯水倒在她從山上移植回來的那棵人參上。
人參是她前幾天剛移栽的,還不大,葉子稀稀拉拉的,她也不知道能不能活。
倒完水,她拿著杯子回去,用清水衝了衝,擦乾,放回錦盒裡。
“以後不許動這個。”她警告姜念。
姜念吐了吐舌頭,“知道了知道了。”
那天晚上,姜念和姜寶在山上的客房裡睡的。
姜漁坐在陽臺修煉到半夜才回去睡。
她不知道的是,院子裡那棵人參,在她睡著之後,悄悄發生了變化。
月光照在葉片上,那些葉子忽然舒展開來,綠得發亮,像是被甚麼東西澆灌過一樣。地下的根莖開始慢慢膨脹,一個個蘆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加,一個蘆碗代表一年,蘆碗的數量增加到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
等到天亮的時候,那棵原本稀稀拉拉的小人參,已經長成了一株根鬚粗壯、品相極佳的百年老參。
姜漁對此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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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樊城。
夏文淵坐在書房裡,手裡還拿著石斛,翻來覆去地看著。
他又看了兩天了,還是沒看出甚麼名堂。但那碗藥的味道,那種喝下去之後胸口熱熱的感覺,一直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他放下石斛,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空,半晌,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找到正在曬太陽的夏烈。
“烈兒,我想去那個山裡看看。”
夏烈聽到聲音,抬起頭來。
夏文淵說,“那個叫姜漁的姑娘,我想親眼看看她種的東西。”
夏烈沉默了一會兒,“我去問問。”
他掏出手機,給姜漁打了個電話。電話接通,他簡單說了一下,姜漁在那邊沉默了一瞬,然後答應了。
“來吧。”她說。
一天後,一輛黑色的商務車沿著碎石路開上了山。
車子停在姜漁的院門口,車門開啟,夏文淵先下來。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休閒外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精神矍鑠。
他站定之後,環顧四周,眼神一亮。
漫山遍野的玫瑰花開得正盛,紅的粉的白的,擠擠挨挨地鋪展開來,從腳下一直蔓延到遠處的山坡上。風吹過來,那些花輕輕晃動,掀起一波一波的彩色浪潮,香氣濃郁得讓人發暈。
更遠一點的地方,是一片桃花林,桃花開得正盛,看著就喜人。還有月季,沿著山頭種了一圈,有的已經開花了,粉的白的,點綴在綠葉之間。
夏文淵深深吸了一口氣,香氣湧進鼻子,整個人都輕快了不少。
“這地方……”他喃喃道,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夏烈從另一邊下車,看見那些月季,也愣了一下。他記得他種下這些月季苗的時候,它們還只是小苗,現在居然已經開花了,比他預想的早了太多。
姜漁已經等在門口了。她今天穿得還是那麼樸素,棉麻連衣裙,老布鞋,頭髮隨便扎著,臉上帶著笑,看著和那天在餐廳裡一模一樣。
“夏爺爺來了,快請進。”她說。
夏文淵笑著點點頭,跟著她走進院子。
一進院子,他又愣住了。
院子裡種滿了各種草藥,薄荷、艾草、金銀花、魚腥草,一叢一叢的,整整齊齊地碼在菜畦裡,散發著各種清香。
靠牆的地方還有幾棵他從沒見過的植物,葉子形狀奇特,看著就不是普通東西。
他忍不住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那些草藥長得太好了,葉片肥厚,顏色鮮亮,比他見過的任何人工種植的藥材都要精神。
他抬起頭,看著姜漁,眼神裡多了幾分欣賞。
“這些都是你種的?”
姜漁點點頭,“嗯,山上挖的,移栽過來的。平時家裡人有個小病小痛的,能用上。”
夏文淵又看了看那些草藥,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來。
姜漁把他們請進屋裡,讓座,泡茶。茶葉是她自己曬的,從山上那幾棵老茶樹上採的,沒有經過甚麼複雜的工藝,就是最簡單的晾曬烘乾。
她把茶泡好,端到夏文淵面前。
夏文淵端起茶杯,先是看了看湯色,清亮亮的,泛著淡綠色。然後湊到鼻子前聞了聞,一股清香鑽進鼻腔,清冽冽的,像是山澗的泉水,又像是清晨的霧氣。
他抿了一口。
那一口下去,他整個人都安靜了。
茶湯在舌尖拂過,清清爽爽的,還有一股淡淡的回甘,從喉嚨深處慢慢往上湧,湧到舌尖,湧到鼻腔,湧到腦子裡。那股甘甜帶著草木氣息,像是把整個春天都喝進了嘴裡。
他放下茶杯,看著姜漁,眼神複雜得很。
“這茶……你自己曬的?”
姜漁點點頭,“嗯,山上那幾棵老茶樹,每年春天摘一點,剛好夠自己喝。”
夏文淵沉默了。
他喝了一輩子茶,好的壞的,貴的賤的,甚麼沒喝過?但這杯茶,他喝不出任何熟悉的影子。它太乾淨了,太純粹了,像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
他忽然想起甚麼,又問了一句,“你那些拇指西瓜,是怎麼種出來的?”
姜漁笑了,“夏爺爺嘗過?”
“烈兒給我帶過一點。和我種出來的,完全不一樣。”
姜漁點點頭,語氣很自然,“可能跟水土有關係吧。同樣的種子,種在不同的地方,長出來的東西就是不一樣。枳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
夏文淵聽著這番話,點了點頭。說得通,確實說得通。水土不同,種出來的東西自然不同。他行醫幾十年,見過不少藥材因為產地不同而藥性迥異的例子。
可是……
他看著對面那張年輕的臉,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總覺得她身上的氣質與故人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