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扯草 你這些天就幹這個?
陳浪找到山上來的時候, 是下午最熱的時候。
他順著山路把車開到桃花山上,停在姜漁院子門口,一抬頭就看見山坡上的墨綠色帳篷。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 深一腳淺一腳地爬上山坡, 走到夏烈面前。
他大口喘著氣, “烈哥, 你可讓我好找。”
夏烈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慢條斯理地摘下一朵槐花放進嘴裡。
那花瓣白嫩嫩的,他嚼得很慢, 像是在品甚麼山珍海味。
陳浪在旁邊站著,看著他這副樣子, 皺起眉頭, “烈哥,你休假也休了一個多月了, 該回去了,公司那邊催了好幾回,有幾個本子等著你挑, 還有個代言要續約, 你再不回去, 人家該以為你要退圈了。”
夏烈把手裡的槐花枝放下, 拿起旁邊的小竹筒喝了一口水,那水是山泉水, 清冽甘甜, 他喝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不想回去。”
陳浪愣住,“不想回去?為啥?”
夏烈指了指不遠處的小爐子,爐子上架著一口小鍋, 鍋裡煎著幾條魚,滋滋啦啦地響,香氣飄過來,勾得人直咽口水。
陳浪嚥了口唾沫,“就為了這個?”
夏烈沒理他,起身走到爐子邊上,把魚翻了個面,巴掌大的魚煎得兩面金黃。
陳浪跟過去,看著那幾條魚,又看了看周圍的環境,這山裡除了漫山遍野的玫瑰花和映山紅,甚麼都沒有。
他擦了擦汗,嘀咕,“這山裡有啥好?沒空調,沒網路,晚上連個燈都沒有,蚊子還多,烈哥你以前在城裡,住的可是五星級酒店,吃的可是米其林餐廳,現在跑這兒來喂蚊子,圖啥?”
夏烈把煎好的魚盛出來,放在旁邊的小盤子裡,慢條斯理地吃起來。
陳浪只能站在旁邊乾瞪眼。
夏烈拿了另一個盤子,分了一條魚過去,遞給陳浪,“吃一口?”
陳浪看著那條可憐巴巴的魚,沒有甚麼調料,在這山野煎出來的,他可不敢吃。
他搖搖頭,“烈哥,我這不餓……你吃,你吃!”
夏烈看他不吃,也不再勸,把魚收回來,自顧自地吃著。
吃完魚,夏烈站起來,走下山坡。
陳浪以為他終於想通了要回去了,趕緊跟上,結果跟著走了一段,發現他走到一個豬圈前面,從旁邊的筐子裡拎起一桶剩菜,倒進食槽裡。
豬圈裡的幾頭豬哼哼唧唧地衝過來,埋頭猛吃,吃得吧唧吧唧響。
陳浪看著夏烈行雲流水的動作,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大,他的烈哥,甚麼時候會幹這些事情了?
他捂著鼻子,看那幾頭豬吃得震天響,大胃王衝過來,隔著欄杆想頂他,他被這一下子嚇得跳出三米遠。
“啊!豬……烈哥,豬想跑出來!”陳浪驚呼。
夏烈早已見怪不怪了,斜睨他一眼,“不幫忙就滾遠點。”
陳浪:“……”
夏烈喂完豬,又去水潭邊上扯了一把嫩草,扔進潭裡餵魚。
喂完魚,接著鑽進山坡下的雞窩裡,從裡面摸出幾個雞蛋,小心翼翼地放進旁邊的籃子裡。
陳浪跟在身後看得一愣一愣的,他的世界觀在這一刻崩塌了。
他看著夏烈把那籃子雞蛋拎回帳篷旁邊,放在陰涼處,坐下來,伸手摘了一朵映山紅塞進嘴裡。
“烈、烈哥,”陳浪的聲音都在抖,“你……你這些天就幹這個?”
夏烈嚼著映山紅,“嗯。”
陳浪跟了夏烈那麼多年,他印象裡的夏烈,是出了名的高冷,出了名的愛乾淨,出了名的生人勿近。
劇組裡有人不小心碰到他的衣服,他都要皺眉頭,現在居然在這餵豬、餵魚、撿雞蛋,幹得比村裡的老農民還熟練。
“烈哥,你是不是……中邪了?”陳浪試探著問。
夏烈沒搭理他。
陳浪不死心,跟在他後面繼續勸,“烈哥,咱們回去吧,你想吃魚,城裡甚麼魚買不到?你想吃雞蛋,我給你買最好的土雞蛋,一斤一百那種,你想看花,我帶你去百花園,那兒甚麼花都有……”
夏烈休息了一會,又起來往山坡下走。
陳浪以為他終於聽進去了,結果跟著走了一段,發現他走到一片桃花林裡。
桃花開得如花如荼,風一吹,花瓣飄飄灑灑落下來,唯美得像在電影裡。
姜漁正蹲在地裡扯草,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夏烈,衝他笑了笑。
夏烈二話不說,捲起袖子就走了進去,蹲在姜漁旁邊,跟著一起扯草。
陳浪站在桃花林邊,整個人都傻了。
他看看地裡那個滿手是泥、蹲在那兒扯草的男人,再看看旁邊那個同樣滿手是泥、卻笑得一臉燦爛的女人,感覺有種強烈的荒謬感。
這還是那個拍戲時連飯都不願意跟別人一起吃的夏烈嗎?
夏烈扯了一會兒草,衝他招了招手,“過來幫忙。”
陳浪沒反應過來,“啊?”
“過來幫忙扯草。”夏烈說,“站著幹甚麼?”
陳浪欲哭無淚。
他是來勸人回去的,不是來幹農活的,但他又不敢不聽,只好硬著頭皮下地,蹲在夏烈旁邊,笨手笨腳地開始扯草。
他從來沒幹過這種活,扯了幾根,手心就磨得生疼。
旁邊的姜漁看他那副樣子,忍不住笑了,“沒幹過吧?輕點扯,這草有的會割手。”
陳浪大驚失色:“啊?割……割手?”
他心疼地看看自己的手掌,又看看旁邊專注扯草的夏烈,哭喪著臉,忍痛繼續扯下一棵草。
一邊扯一邊在心裡罵自己,他這是造的甚麼孽啊。
三個人在地裡忙活了一個多小時,總算把桃花林一半的草扯乾淨了。
陳浪直起腰的時候,感覺自己的腰都快斷了,手心裡火辣辣的疼,低頭一看,起了兩個大水泡。
他正想哀嚎,一股香味從姜漁家的廚房裡飄出來,鮮鮮的,甜甜的,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陳浪嚥了口唾沫,忍不住往那邊看了一眼。
姜漁擦擦手,衝他們笑了笑,“累了吧?進屋吃飯,我做了飯。”
陳浪一聽有飯吃,眼睛都亮了,趕緊跟著下了山坡往屋裡走。
夏烈跟在後面,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姜漁端上來的菜很簡單,一盤槐花炒蛋,一盆魚湯,還有一碟涼拌黃瓜。
槐花炒蛋金黃翠白,魚湯奶白濃郁,涼拌黃瓜青翠欲滴,賣相一般,但那股香味實在是勾魂奪魄。
陳浪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槐花炒蛋送進嘴裡。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都呆呆愣愣的。
雞蛋嫩滑,槐花清甜,香氣從嘴裡直衝天靈蓋,讓他忍不住又夾了一筷子,又一筷子。
他舀了一勺魚湯,湯鮮得不像話,魚的鮮甜全都融進了湯裡,喝下去整個人都暖洋洋的,再夾一筷子涼拌黃瓜,清脆爽口,那股清甜比任何水果都解膩。
他埋頭猛吃,一句話都顧不上說。
等他終於放下筷子,面前的碗已經空了,盤子也空了,盆也空了。
他抬起頭,對著姜漁一臉崇拜。
“姜、姜小姐,”他結結巴巴地說,“這菜……這也太好吃了吧?我能不能……能不能留下來?”
夏烈在旁邊瞪了他一眼。
陳浪沒看見,繼續看著姜漁,“我是說,我可以幫你幹活,餵豬、餵魚、扯草,甚麼都行,就算不會,我都可以學的,你只要管我飯就行……這菜真是太好吃了,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夏烈放下筷子,“陳浪。”
陳浪這才回過神來,轉頭看著夏烈,發現他臉色不太好看。
“工作處理完了嗎?”夏烈問。
陳浪愣了一下,“還、還沒……”
“那還不趕緊滾回去工作?”
陳浪張了張嘴,想再說幾句,又咽了回去。
他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盤子,又看了一眼姜漁,滿臉都是不甘。
但他不敢再說甚麼,只好站起來,灰溜溜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烈哥,你真的不回去?”
夏烈不說話,只給了一個眼神:滾。
陳浪嘆了口氣,悻悻地走了。
姜漁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聲來,她轉頭看著夏烈,“你這個朋友挺有意思的。”
夏烈端起碗,把最後一口魚湯喝完了。
姜漁收拾著碗筷,“對了,你幫我幹了那麼多活,以後想吃飯就過來,不用客氣。”
夏烈心裡一暖,抬頭看她,她在低頭把碗一個個摞在一起,頭髮紮起來,幾縷碎髮垂在耳邊,穿的是樸素的棉麻連衣裙。
不知道為甚麼,他覺得她這一刻很美。
“好。”他說。
姜漁把碗筷端進廚房,開啟水龍頭開始洗碗,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廚房裡很明亮,她一邊洗碗一邊哼著歌,心情很好的樣子。
接下來的日子,姜漁除了每天去魚塘幫忙,還在空餘時間學習中醫。
她在山裡挖草藥的時候,挖到了一株野生的黃芪,長得特別好,根系粗壯,有股淡淡的藥香。
她把這株黃芪移栽到院子裡,用靈力澆灌了幾天,那黃芪越長越精神,葉片油亮油亮的。
她想起以前在修真界的時候,師父教過她一些基礎的醫理,說修仙之人不僅要會修煉,還要會自救,當時她沒太當回事,現在回來了,反而覺得這些知識很有用。
她從網上買了幾本中醫入門的書,其中還有一本《本草綱目》,每天忙完地裡的活,就坐在院子裡翻書。
有時候看到甚麼感興趣的草藥,就上山去找,找到了就移栽回來,用靈力養著。
那些草藥在她院子裡越長越好,薄荷、艾草、金銀花、魚腥草,一叢一叢的,綠油油的,散發著各種清香。
她把薄荷葉摘下來泡水喝,把艾草曬乾了做成艾條,把金銀花和魚腥草晾乾收起來,家裡誰有個頭疼腦熱的,她就用這些東西治。
姜長青前幾天感冒了,打噴嚏流鼻涕,吃了兩天藥也不見好,姜漁給他煮了一碗金銀花水,又用艾條給他燻了燻鼻子,第二天就好了,比吃藥靈多了。
姜長青覺得神奇,逢人就說,“我閨女現在不光會種地,還會看病了,比鎮上那個老中醫還厲害!”
孟錦雲有點頭暈乏力,姜漁給她煮了一碗黃芪水,喝了三天,人也精神了,氣色也好了。
孟錦雲看著鏡子裡自己紅潤的臉,忍不住感慨,“這比那些幾千塊的護膚品都管用。”
村裡人聽說姜漁會看點小毛病,也開始來找她。
誰家小孩咳嗽了,她給摘幾片枇杷葉,誰家老人失眠了,她給一把合歡花,誰家媳婦痛經,她給一包益母草,都是些小毛病,她也不收錢,但村裡人都記著她的好,時不時送點雞蛋、送把青菜到姜長青家裡。
姜漁覺得能用自己的能力幫到人,是件十分開心的事,於是更加用心去學習醫理知識。
下午,她正在院子裡曬艾草,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夏烈從上面跑下來,他眉頭緊鎖,走得有點急。
他跑到她面前,站住了。
姜漁看著他,“怎麼了?”
夏烈沉默一會才開口,“我得回去一趟。”
“陳浪剛才打電話來,說我爺爺病重。”
姜漁看著他,發現他額頭有細密的汗珠,顯然是急的。
她趕緊說:“那你快去。”
夏烈點點頭,然後轉身往山坡上跑,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姜漁站在院子裡,衝他揮了揮手,“路上小心。”
夏烈回頭看她,重重地點頭,繼續往上跑。
姜漁看著他跑回帳篷那邊,開始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
帳篷很快就塌了下去,被他胡亂塞進袋子裡,摺疊椅、小爐子、咖啡壺,一樣一樣扔進後備箱。
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他就發動了車子,往山下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