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槐花 化成灰我都認得
姜念蹲在地裡, 手裡握著一根水管,水嘩嘩地往土裡澆,她眼睛卻盯著手機螢幕, 手指飛快地滑動。
“姜念!”
姜漁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來, “你那壟澆完了嗎?”
“快了快了!”姜念頭也不抬, 手指還在螢幕上戳。
她刷到一個帖子, 標題寫著“救命!一年前在景區和夏烈擦肩而過我居然沒認出來”。
點進去一看, 樓主說那天在景區看見一個男人,戴著口罩裹得嚴嚴實實, 只露出一雙眼睛,她當時還心想這人裹成這樣不熱嗎?
後來夏烈工作室發了他在那個景區遊玩的照片, 她一看那一身打扮, 當場就瘋了,原來那就是她擦肩而過的那個人!
姜念看得心潮澎湃, 手指飛快地敲下一行字:“換做是我,夏烈出現在我眼前,化成灰我都認得!”
敲完傳送, 她滿意地笑了笑, 繼續往下刷。
“姜念!!”
姜漁的聲音突然在耳邊炸開, 嚇得她手機差點掉進水溝裡, 一抬頭,姜漁站在她面前, 雙手叉腰。
“水都澆到旁邊溝裡去了!”
姜念低頭一看, 手裡的水管歪到一邊,水全流到旁邊的空地上,自己負責的那壟土還是乾的,她趕緊把水管扶正, 對著那壟土猛澆。
“我澆我澆,馬上澆!”
姜漁看著她那副心虛的樣子,嘆了口氣。
“趕緊澆完,太陽下山之前要把這排種完。”
姜念連連點頭,等姜漁走遠了,又偷偷瞄了一眼手機,她剛才發的那條回覆已經有人點讚了。
她美滋滋地笑了笑,把手機塞進口袋,專心澆起水來。
澆了沒一會兒,手就酸了,她換了個姿勢,又澆了一會兒,腰也酸了,她直起腰,活動了一下脖子,看著眼前那一壟望不到頭的土,心裡一陣絕望。
這瓜,種了兩天了還沒種完。
第一天來的時候,她雄心壯志,覺得不就是種瓜嗎,能有多累,結果乾了一天,晚上回去倒在床上,連手指頭都不想動。
第二天爬起來,渾身疼得像被人打了一頓,可一想到姐姐那些鮮花餅,她又咬著牙來了。
為了餅,她必須堅持。
她正蹲在那兒哀嘆人生,餘光瞥見地頭那邊來了一個人。
那人拉著個露營車,穿著黑色的衛衣,帶黑色口罩,頭上一頂鴨舌帽。
是姐姐那個朋友。
姜念眼睛一亮,扔下水管就跑了過去。
“來了來了!”
夏烈把露營車停在地頭,開啟上面的保溫箱,一份一份往外拿便當,便當盒是木質的,外面繫著深藍色的布帶,看著就精緻。
那幾個漢子先圍過來,接過便當,開啟一看,米飯壓得整整齊齊,一粒一粒晶瑩飽滿,旁邊的格子裡擺著翠綠的孢子甘藍、嫩生生的冰草,還有一個油亮的雞腿。
“嚯,這便當看著就講究!”
“小夏又來了,真是好同志!”
夏烈沒說話,只是把便當一份一份分給大家,分到最後,還剩兩份,他拿起一份,遞給走過來的姜漁。
姜漁接過來,看了他一眼。
“謝謝。”
夏烈點點頭。
姜念早就迫不及待了,接過便當,開啟蓋子,一股香氣撲面而來,她夾起一顆孢子甘藍放進嘴裡,嚼了一下,整個人都愣住了。
那甘藍軟糯又不失嚼勁,咬下去汁水在舌尖炸開,一股清甜的滋味順著喉嚨滑下去,然後像一團溫潤的氣散開,整個人都跟著暖起來,她又夾起一筷子冰草,那葉子脆生生的,帶著一點點鹹鮮,嚼著嚼著,那股清涼就從舌尖蔓延到整個口腔,讓人神清氣爽。
吃著吃著,咬了一口雞腿,外皮微微焦香,這雞腿好吃是好吃,但還是跟那冰草和孢子甘藍沒法比。
她只咬了一口雞腿,就開始只吃冰草和孢子甘藍。
太好吃了。
太好吃了!
她一邊吃一邊在心裡瘋狂點贊,姐姐這個朋友,人真的太好了!
第一次送拇指西瓜,第二次送便當,每次都那麼及時,每次都那麼好吃,她要是姐姐,肯定就把這個人留下了,天天給她們送吃的。
快吃完了,她抬頭看了一眼夏烈。
他站在不遠處,正跟姜漁說著甚麼,只有眼睛露在外面,完全看不出表情。
姐姐這個朋友也太神秘了,每次來都裹得那麼嚴實,難不成是長得見不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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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城,夏氏集團物流園。
陳浪站在三號冷庫門口,看著工人們把最後一箱拇指西瓜放進庫房,臉上寫滿了困惑。
這批菜是他親自帶人去月牙村收的,親自盯著裝車,親自押運回來的。
拇指西瓜、冰草、孢子甘藍,整整三大棚,現在全躺在這間恆溫冷庫裡。
他實在想不通。
夏烈打電話給他的時候,他以為有甚麼大事,結果就讓他去租地?租完地又讓他去買菜?買完菜又讓他存在冷庫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還顯示著和夏烈的聊天記錄。
“烈哥,這批菜存冷庫,然後呢?”
“然後準備一批盒飯,用這些菜做。”
陳浪當時愣了半天,確認了好幾遍自己沒看錯。
盒飯?
夏烈甚麼時候關心起盒飯了?
他站在冷庫裡,看著那些翠綠的蔬菜,腦子裡轉了八百個彎。
這些菜確實好吃,他嘗過,好吃到讓他懷疑自己以前吃的都是假菜,但就算好吃,也不至於讓夏烈這麼大費周章吧?又是租地又是買菜又是存冷庫,還讓他準備盒飯?
這不像他的風格。
夏烈那個人,陳浪跟了他那麼久,太瞭解了。
他對吃的從來不上心,劇組的盒飯吃兩口就放下,應酬的時候動幾筷子算給面子,平時在家更是簡單,水煮菜、雞胸肉、米飯,三樣東西能連吃一個月。
陳浪一度懷疑他那張嘴只負責維持生命體徵,根本不負責享受。
可現在,他居然為了這些菜,折騰出這麼大動靜?
陳浪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算了,老闆的心思你別猜,猜也猜不著。
他掏出手機,給餐飲部那邊發了條訊息:盒飯的選單定了,拇指西瓜可以做成涼拌,冰草洗淨配上芥末醬油,孢子甘藍烤一下或者水煮,明天先試做一批,我親自嘗。
發完訊息,他收起手機,又看了一眼冰庫裡的蔬菜。
“烈哥啊烈哥,你到底在想甚麼?”他喃喃自語。
桃花山上。
山上的風比山下涼快些,吹過來的時候帶著玫瑰花的香氣,還有遠處松林的味道。
夏烈坐在帳篷前面的摺疊椅上,看書。
渴了,就在身旁的映山紅花叢裡摘下一朵花,放進嘴裡嚼。
酸酸甜甜的,像喝了一口山泉水,整個人都清爽了。
餓了,就支起小灶,煮一鍋素面吃,搭配著冰草和孢子甘藍。還有水果,一小筐翠綠的拇指西瓜。
吃了面,他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休息。
這段時間住在這兒,他感覺整個人好像都不一樣了。
以前在城裡,每天睜開眼就是工作,通告、採訪、拍戲、應酬,排得滿滿當當,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晚上回到酒店,躺在床上,腦子裡還在轉第二天的事,轉著轉著就天亮了。
現在不一樣了。
早上睜開眼,能聽見鳥叫,推開帳篷,能看見滿山的映山紅,渴了摘幾朵花嚼,餓了煮一鍋素面,沒事的時候就坐在這兒看書、曬太陽、發呆。
那些以前追著他跑的事情,現在好像都遠去了,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
他想起剛來的時候,是想找一個人。
可最近,那個念頭好像變淡了。
他想著想著,腦子裡忽然冒出另一個人的臉。
姜漁。
他睜開眼睛,看著山坡下那片地。
隔著這麼遠,能看到模糊的幾個人影在地裡忙活,但好像沒有她的身影。
正出神,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轉過頭,看見姜漁正往這邊走,她穿著白色連衣裙,襯得面板更加白皙,臉頰上有些泛紅,是這幾天在地裡幹活曬的,那一抹紅讓她看起來很有生命力,像這滿山的映山紅一樣。
她手裡拿著一枝甚麼東西,白色的,一串一串的,在陽光下晃動。
她走到他跟前,原來是一枝槐花。
“給你。”
夏烈接過來,低頭看了看,白色的花瓣一串一串的,聞著有一股清甜的香氣。
“槐花,”姜漁說,“也可以吃,你嚐嚐。”
夏烈摘了一串,放進嘴裡。
花瓣很嫩,嚼起來有一點脆,然後那股甜味就漫開了,和映山紅的酸酸甜甜不一樣,槐花是純純的甜,清甜,像喝了一口槐花蜜,但又沒那麼膩,嚼著嚼著,那股甜味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嘴裡都是香的。
他看著姜漁,點了點頭。
“好吃。”
姜漁笑了,指了指山坡下那些槐樹。
“那邊還有好多,你想吃自己摘。”
夏烈又摘了一串,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姜漁站在那兒,看著他嚼,忽然想起甚麼,問:“你天天吃這些花,不會吃膩嗎?”
夏烈想了想。
“不會。”
姜漁點點頭,沒再問,她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對了,你那個便當,我妹說特別好吃,她讓我謝謝你。”
夏烈看著她,清澈的眼睛沒有一絲情緒。
“不用謝。”他說。
姜漁轉身走了。
夏烈坐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繼續吃手裡的槐花。
這花確實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