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水魚 瞎貓碰上死耗子
一大早, 夏烈下山去鎮上買點生活物品。
他把車開到山腳,路過趙百萬的蔬菜大棚時放慢了速度。
大棚外面圍著一群人,有穿工裝的, 有穿西裝的, 還有幾個像是村裡來看熱鬧的。
趙百萬站在最中間, 臉漲得通紅, 正對著一個穿藍色工裝的年輕人吼叫。
夏烈把車停在路邊, 戴上黑色口罩和鴨舌帽,下車走過去, 站在人群外圍。
“我他媽投了多少錢?你們就給我種出這種東西來?”趙百萬的聲音粗獷,壓過了所有人的議論, 他指著大棚裡的藤蔓, “拇指西瓜?拇指西瓜個頭是小,但人家該有的味道得有!你們嚐嚐, 這甚麼玩意兒?跟吃草一樣,不,草還有草味, 這甚麼都沒有!”
那個藍工裝的年輕人低著頭, 不說話。
旁邊一個穿灰夾克的中年男人開口:“趙總, 這個品種對土壤要求比較高, 我們事先測過土,但可能……”
“可能甚麼?可能你們測錯了?還是用的肥料不對?”
趙百萬轉向另一個穿白大褂的技術員, “你來說, 化肥怎麼回事?”
白大褂臉色也不好看,推了推眼鏡:“趙總,我建議過用有機肥,但您說有機肥見效慢, 要趕上市時間,後來換的那個牌子,確實增產,但口感……”
趙百萬打斷他,手一揮,“行了行了,現在說這些有甚麼用?這批菜怎麼辦?運出去賣給誰?人家嘗一口就知道不行!”
人群裡有個村裡的老爺爺,蹲在邊上抽旱菸,嘀咕了一句:“這地以前姜家丫頭種的時候,那菜水靈著呢,聽那二狗說味道也好,硬是讓人家刨了……”
旁邊有人扯他袖子,老爺爺住了口。
但趙百萬聽見了,他轉過頭,瞪著那老爺爺一眼,他喘了幾口氣,像是憋著火:“那能怎麼辦?這批菜食之無味,棄之可惜,還有那批用錯化肥的,又苦又澀,豬都不吃!”
白大褂小聲說:“趙總,要不先等等,看看能不能搶救一下……”
趙百萬更氣了:“等甚麼等?再等下去我錢都賠光了!那些種子多貴啊,還有甚麼特級化肥,都是高價買來的,不說這些,最大頭的還是打出去的天價廣告費,全都白瞎了!”
他罵罵咧咧地往那間臨時辦公室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對著那群工人吼:“都站著幹甚麼?該幹嘛幹嘛去!”
人群慢慢散開,幾個工人鑽進大棚裡,對著那些藤蔓發愁,趙百萬的罵聲從辦公室裡傳出來,斷斷續續的,聽不太清。
夏烈站在人群外圍,把那些話都聽進去了,轉身回到車上,繼續往鎮上開。
買完東西回來,車開到山腳,他看見姜長青那輛三輪車從岔路上冒出來,突突突地往山上開,開得挺著急,車斗裡空空的,姜長青弓著腰,兩隻手攥緊車把,像趕著去救火。
夏烈放慢速度,看著那輛三輪車上了山,他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坐了一會兒。
沒多久,姜漁那輛皮卡車從山上開下來,開得也急,車廂裡坐著姜長青,兩個人都沒注意到路邊停著的車,皮卡車往村裡方向開去。
夏烈回到山坡上,他把買來的東西放進帳篷,站在那兒往下看,村裡那邊影影綽綽的,看不清發生了甚麼。
他又下了一次山。
這回他換了身不顯眼的衣服,戴了頂棒球帽,戴著口罩,沒開車,走著下去的,走了半天才到村裡,走到村裡的八卦中心大榕樹底下。
那幾個大姑大媽在樹底下乘涼,納著鞋底剝著豆子,看見夏烈,眼睛都亮了,他身高一米八五,隔著衣服都能隱隱看見肌肉線條,實在是太惹眼。
夏烈走過去,從兜裡掏出幾盒鎮上買的點心,還有兩盒包裝精緻的茶葉,他把東西放在石桌上。
“大姐,跟你們打聽點事。”
那幾個大姑大媽頓時樂開了花,“小夥子,你問,你問。”
“剛才姜漁來村裡,甚麼事?”
大媽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講起來,夏烈聽了一會兒,把事情捋清楚了。
原來趙百萬那片地種砸了,菜賣不出去,據說虧了不少錢,那地原本是姜漁種著的,趙百萬聽說她在月牙村種的瓜果十足的好,認為是這裡水土極好,於是高價強行把姜漁種著的地租了過來,姜漁當時也氣,連夜把菜苗苗給刨了。
那趙百萬簽了三年合同,現在他不想種了,想退租,但那幾家不願意退錢,趙百萬一怒之下說,不退就不退,地荒著也不種了,誰也別想種。
姜漁聽說這事,想去把那塊地租回來,但趙百萬正在氣頭上,壓根不見她,還放話說寧願讓地長草也不給她租。
一個胖大姐說:“姜家那丫頭,她種地是真有一手,那地要是給她種,準能種出好東西來。”
另一個瘦大媽接話:“可不,趙百萬那人太橫,地是他租的,他不讓,誰也種不了。”
夏烈聽完,道了謝,慢慢往回走,走到山腳,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陳浪,幫我辦個事。”
電話那頭陳浪的聲音有點驚訝:“烈哥?你不是休假嗎?甚麼事?”
夏烈的聲音很平靜,“你帶一筆錢來月牙村,去找一個叫趙百萬的人,把他手裡那塊地租下來,他開價多少都行,但要快。”
陳浪愣了兩秒:“租地?烈哥你要種地?”
“不是我要種,你租下來,然後再低價轉租給一個叫姜漁的人,別讓她知道是我。”夏烈細心囑咐。
陳浪那頭沉默了一會,然後說:“行,烈哥,我這就去辦。”
掛了電話,夏烈收起手機,回到山坡上的帳篷裡,這一來一回都是走路,花了幾乎一整天時間,他躺在帳篷的軟墊上,涼風吹進來,感覺鬆快了一點。
第二天,陳浪來到月牙村,他穿著一身休閒裝,開著一輛低調的黑色轎車,找到趙百萬的臨時辦公室,趙百萬正在裡面抽菸,滿屋子煙霧繚繞。
陳浪敲門進去,自我介紹說是做農業投資的,聽說這邊有塊地,想來看看,趙百萬一開始愛答不理的,但陳浪開口報了個價,比趙百萬當初租地的價格高出三成,趙百萬馬上來了精神。
“這塊地我現在轉租給你,合同三年,一次性付清。”趙百萬說。
陳浪點點頭:“可以。”
趙百萬愣了,沒想到這人這麼爽快,又看了看眼前這個人,一點都不像是種地的,但也管不了那麼多了,水魚不是天天都能遇到的。
他站起來,搓了搓手:“那……那咱們現在就籤合同?”
“籤。”
手續辦完,錢到賬,趙百萬笑得見牙不見眼,他拍拍陳浪的肩:“老弟,你真有眼光,這地好著呢。”
陳浪笑了笑,沒接話。
下午,姜漁正在山坡上給月季澆水,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姜女士嗎?聽說您想租山腳下那塊地?”
姜漁愣了一下:“您是?”
“我是做農業投資的,”陳浪說,“那塊地我剛租下來,但我不打算自己種,想轉租出去,您要是有興趣,咱們可以談談。”
姜漁握著手機,覺得有些意外,那塊地她確實想租回來,因為那地剛好在山腳下,離村裡核心地帶有一段距離,平時少有人去,地勢也平坦,她在那邊種菜最適合不過了,菜種下去,蔡金水會按時來收,不用操心甚麼。
她問:“價格呢?”
陳浪報了個數,比她當初租的價格還要低三成。
姜漁腦子快轉不過來了,這合理嗎?趙百萬那麼貴租去的,怎麼會捨得那麼低價轉租給別人?真的是活久見了。
“您確定?”她問。
“確定。”陳浪語氣十分篤定。
姜漁試探著問:“那塊地在山腳下,地勢平坦,離村裡主路有點遠,您為甚麼租下來又轉租?”
陳浪在電話那頭笑了笑:“姜女士,我原本是想種菜的,但租下來後,家裡有點急事,我沒法管這塊地了,只能低價轉租,我問了村裡的人,他們都說你種地種得好,轉給你,就當交個朋友。”
姜漁聽著這話,總覺得哪裡怪怪的,但對方又說得合情合理,無法懷疑,而且價格確實低。
她說:“行,我明天去找您籤合同。”
掛了電話,她站在山坡上,看著山腳下那片銀白色的大棚,陽光下,大棚閃著耀眼的光。
她喃喃道:“這叫甚麼?瞎貓碰上死耗子?”
夏烈站在不遠處的月季叢邊上,手裡拿著一把鏟子,正彎腰給一棵月季苗添土,聽見姜漁的聲音,抬起頭看向她。
“甚麼事?”他問。
姜漁也看了過來,她指了指山腳下,“那塊地,我租下來了。”
夏烈點了點頭,“挺好。”
姜漁挺高興,又轉回頭往山下看那塊地。
她說:“這回得好好規劃,種點不一樣的。”
這座山頭越來越美了,玫瑰花和映山紅爭奇鬥豔,桃花也開滿了山坡,以後還有這月季,夏烈看著自己種下去的月季,再看看不遠處的姜漁,不自覺的彎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