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露營 你這是打算長住嗎?
山坡上的映山紅開得如火如荼,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摘著,誰也不說話,只有花瓣被輕輕掰斷時發出的脆響。
姜漁手指在花間穿梭, 沒有抬頭, 但能感覺到夏烈就在不遠處, 夕陽下, 他的影子鋪在草地上, 鋪在她的腳邊。
她想說點甚麼打破沉默,可想來想去, 又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問他吃飯沒?好像有點刻意, 索性就繼續摘花, 摘得手上都沾了花的汁液,染紅了指尖。
夏烈手裡拿著一把映山紅, 時不時地看她一眼,看她低著頭專注摘花的樣子,看她耳邊那幾縷碎髮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
他有話想說, 可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說甚麼呢?說他在劇組最後那幾天, 腦子裡老是冒出她站在院門口說“當然能”的樣子?
這些話太奇怪了, 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不像話。
天色漸漸暗下來, 山坡上的光線從金黃變成橘紅,又從橘紅變成藍調。
姜漁看了看手裡那捧花, 又看了看夏烈, 終於開口:“差不多了吧?再摘天就黑了。”
夏烈點點頭,跟著她往回走,走到院門口,姜漁停下腳步, 轉身看著他,意思是花摘完了,你該走了。
夏烈也看著她,卻沒動,兩個人就這麼站著,一個手裡捧著花,另一個手裡也捧著花,中間隔著兩三步的距離,誰都不知道下一句話該怎麼開頭。
最後還是夏烈先開口了。
他聲音有點低,“那個,不能免費拿。”
姜漁愣了一下:“甚麼?”
“這些花,”夏烈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捧映山紅,“不能免費拿,我得給錢。”
姜漁被他這話逗笑了:“就這幾把花,給甚麼錢啊?山上到處都是,你摘這一小把不算甚麼。”
夏烈搖了搖頭,認真地說:“不一樣的,你山上的,你摘的,不一樣。”
他轉身走向停在院門口的越野車,開啟後備箱,從裡面捧出一個皮匣子。
那匣子方方正正的,暗紅色的漆面,看著挺精緻。
他捧著匣子走回來,雙手遞到姜漁面前。
姜漁低頭看了看那匣子,又抬頭看了看他,有點疑惑:“甚麼?”
“給你的。”夏烈說。
姜漁接過匣子,掂了掂,還挺沉,少說二十多斤。
她心裡納悶,這甚麼禮物這麼重?難道是書?還是甚麼擺件?
她看夏烈,夏烈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示意她開啟。
姜漁把匣子放在院牆上,掀開蓋子,然後她倒吸一口冷氣。
滿滿一匣子,全是錢。
紅彤彤的,一沓一沓的,碼得整整齊齊,把整個匣子塞得滿滿當當,晃得她眼都花了。
她抬起頭,看著夏烈,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又低下頭,看了看那匣子錢,又抬起頭,看著他。
“你……你這是幹嘛?”她驚訝極了。
“買花的錢。”夏烈說。
姜漁覺得自己可能聽錯了:“買花?”
“嗯。”
姜漁深吸一口氣,把匣子蓋好,雙手捧著遞還給他:“夏先生,這些花不用這麼多錢,這些錢可以買下一棟房子了。”
夏烈沒接。
“我覺得值。”他說。
姜漁臉上都是問號,這人怎麼回事?是對錢沒概念嗎?還是以為她這兒是甚麼高階會所?摘幾把花就得付一箱子錢?
“夏先生,”她斟酌著用詞,“你是不是……不太清楚這些錢是多少?”
夏烈想了想,說:“這些是一百萬,我臨時來的,沒來得及準備更多,只帶了這些,你別嫌棄。”
姜漁差點被他這話噎住。
一百萬,還“只帶了這些”,還“別嫌棄”?
她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他們倆根本不在一個頻道上。
在她這兒,映山紅就是山上隨處可見的野花,摘幾把回家泡水喝或者做點花醬,值不了幾個錢。
在他那兒,她摘的花、她山頭的東西,就該值這麼多。
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一些,“夏先生,你聽我說,這些花,是從山坡上隨便摘的,沒費甚麼力氣,你如果真的想給錢,給個幾十塊意思一下就行了,這一百萬,簡直是不可思議,我不能收。”
夏烈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好。”
姜漁鬆了口氣,把匣子遞迴給他。
夏烈接過來,提在手上,伸了伸脖子,看向姜漁家門口,問:“我能喝杯水嗎?”
姜漁把他請進家裡,給他倒了杯水,然後把一小把映山紅插在廚房的陶罐裡,紅豔豔的,放在視窗,風一吹,空氣好像都香甜了,等她回過頭來,客廳已經沒人了,夏烈不知道甚麼時候走了,只剩一個空水杯在茶几上。
她沒注意到,在沙發的陰影裡,一個暗紅色的匣子正靜靜地躺著。
第二天一早,姜漁推開院門,被山坡上的一頂帳篷嚇了一跳。
那是一頂墨綠色的帳篷,紮在映山紅開得最盛的那片坡地旁邊,看著挺結實的。
帳篷前面支著一張小桌,桌上擺著個小小的爐子,爐子上煮著東西,熱氣騰騰的,飄過來一股咖啡的香味。
帳篷旁邊坐著一個人,穿著一件灰黑色的衛衣,袖子擼到手肘,正低頭擺弄著甚麼。
那人聽見動靜,抬起頭,朝她這邊看了一眼。
是夏烈。
姜漁呆在院門口,看了他好一會,才反應過來。
她爬上山坡,走到帳篷邊上,看著那張小桌上擺得整整齊齊的東西,手衝壺、濾杯、咖啡豆磨好的粉、還有一小罐牛奶,旁邊是一個小煎鍋,鍋里正煎著一塊牛排,滋滋啦啦地響,冒著香氣和熱氣。
“早。”夏烈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擺弄他的咖啡。
“你……”她指了指那頂帳篷,“這是幹嘛?”
“露營。”夏烈說。
姜漁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可他只顧專心致志地衝他的咖啡,熱水從手衝壺裡慢慢倒出來,一圈一圈地淋在濾紙裡的咖啡粉上,咖啡粉末被水浸溼,膨脹起來,散發出一股濃郁的香氣。
姜漁深吸一口氣,又問:“你打算在這兒住多久?”
夏烈想了想:“還沒想好,看心情。”
姜漁被驚到了,一時不知道接甚麼話,她也說不出甚麼趕人的話。
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在那兒待著,不影響她,不打擾她,只是煮煮咖啡煎煎牛排,偶爾抬頭看看遠處的山,偶爾低頭看看手裡的書。
而且,他選的那片坡地,本來就是荒著的,沒種東西,沒圍起來,誰都可以上去。
她呆了一會,下了山坡回去餵豬了。
接下來的幾天,夏烈就這麼在山坡上住下了。
每天早上,姜漁推開院門,都能看見那頂墨綠色的帳篷,和帳篷前面那個煮咖啡的人。
有時候靜靜坐在那兒,手衝壺的水柱細細地流下來,有時候他靠在椅背上,手裡捧著一本書,陽光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她總是看一會兒,然後去餵豬、餵魚、照顧桃樹,該幹嘛幹嘛。
他從不主動過來打擾她,也從不問她甚麼,只是偶爾,她挑水澆桃樹的時候,他會走過來,接過她手裡的扁擔,一聲不吭地幫她把水挑到山坡上。
她餵豬的時候,他會站在旁邊看著,然後不知甚麼時候就接過了她手裡的桶,把那些剩菜倒進食槽裡,動作雖然生疏,但很認真。
“你不用幫忙。”姜漁說。
“沒事。”夏烈用手背抹了一下額頭的汗。
姜漁拿他沒辦法,只好由他去。
那幾頭豬剛開始對這個陌生人有些警惕,大胃王每次看見他走近,都要哼哼幾聲,小可憐躲在後面偷偷地看,土匪倒是膽子大,湊過去聞了聞他的褲腿,然後尾巴就開始甩起來,女王站在遠處,用一種高貴的眼神打量著他,過了好幾天,才允許他靠近一點,摸了摸她的背。
“它認識我了。”夏烈有一次說。
姜漁看了一眼女王,又看了看他,忍不住笑了:“它認識的是你手裡的豬食。”
夏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地瓜藤,“是嗎?”
有一天,姜漁澆完桃樹回來,看見夏烈躺在山坡上,嘴裡叼著一朵映山紅,正望著她家的房子發呆,那樣子懶洋洋的,像一隻曬太陽的大貓。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房子,她的窗戶都是防窺玻璃,甚麼都看不到。
“看甚麼呢?”她問。
夏烈沒動,只說:“看房子。”
她當然知道是看房子了,可是那房子有甚麼好看的呢?
她又換了個話題:“你那帳篷裡都帶了甚麼?看著挺齊全的。”
夏烈坐起來,看了她一眼,然後站起來,走到帳篷邊上,拉開拉鍊。
姜漁湊過去看,帳篷裡面鋪著厚厚的防潮墊,防潮墊上是一個充氣床墊,床墊上鋪著乾淨的被褥,枕頭是兩個,疊得整整齊齊。
旁邊放著一個小桌子,桌上擺著幾本書、一個充電寶、一盞小燈,角落裡還堆著一些戶外用具,摺疊椅、摺疊桌、爐頭、氣罐、鍋碗瓢盆,應有盡有。
姜漁看得目瞪口呆,“你這是打算長住啊?”
夏烈想了想,說:“看心情。”
姜漁徹底被他的態度折服了,這也太隨意了。
傍晚的時候,姜漁去水潭餵魚,水潭在半山腰,從她家走過去要十來分鐘,她拎著一桶剁碎的嫩草,沿著那條踩出來的小路慢慢走。
太陽已經落下去了,但天還沒黑透,西邊的天空還有一點橘紅的光,映得山林裡的草木都朦朦朧朧的。
走到水潭附近的時候,她聽見一陣水聲,嘩啦嘩啦的,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水裡撲騰。
她輕手輕腳地,繞過灌木叢,往水潭那邊走去。
從灌木叢後面走出來,她整個人僵住了。
只看見一個人正站在瀑布下面,光著上身,任由水流衝在身上,看那身形和髮型,是夏烈,這山裡也就只有他了。
水珠從他肩上濺起來,在暮色裡閃著細碎的光,順著他的脊背往下流,流過腰側,匯入潭水裡。
他背對著她,看不見臉。
她想走,可腳像是被釘在地上,動不了,她想移開眼睛,可眼睛像是被甚麼東西黏住了,挪不開。
她就那麼站著,看著那個光著上身的背影站在瀑布底下,看著水珠從他身上濺起來又落下去。
在姜漁終於回過神來要走的時候,他突然轉過身來,和她四目相對。
夏烈站在水裡,水珠從他胸前滑下去,胸肌隨著呼吸起伏,碎髮上滴著水珠。
姜漁飛快地抬起手捂住了眼睛,“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來餵魚的!”
姜漁生怕他誤會自己。
她聽見水聲響了一下,像是他在走動。
她捂著眼睛,不知道該不該放下手,該不該轉身跑掉,她的心跳得厲害,咚咚咚咚的,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臉上也燙得厲害,像被火燒一樣。
“沒事。”
夏烈的聲音從水潭那邊傳來,聽著比平時低一點,“我洗好了。”
又是一陣水聲,然後是甚麼東西摩擦的聲音,他應該在穿衣服。
姜漁捂著眼睛,繼續站著。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走近了,停在她面前。
“可以了。”夏烈說。
姜漁放下手,看見他站在面前,衣服已經穿好了,頭髮還是溼的,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髮梢往下滴,滴在他的T恤上,溼了一小片,他看著她,眼神有點不自在,臉上似乎也有一點淡淡的紅。
姜漁舉起手裡的桶,晃了晃,聲音乾巴巴的:“我、我餵魚。”
夏烈點點頭,側身讓開。
姜漁快步走到水潭邊,把桶裡的草倒進去,動作有點慌亂,草撒得到處都是,她顧不上撿,倒完就轉身往家裡走,走得太急,差點被樹根絆了一跤,走出好遠,她才敢回頭看一眼。
夏烈還站在原地,看著她離開的方向,暮色裡,他的身影有些寂寥。
姜漁跑回到家裡,把門重重地關上,靠在門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心跳還是很快很快,臉上還是很燙很燙。
她走進廚房,想倒杯水冷靜一下,開啟櫥櫃,伸手去拿杯子,目光無意間掃過櫥櫃角落裡的一個東西。
一箇舊飯盒。
她愣住了,那個飯盒是上次給姜念送飯用的,是姜念買的飯盒,但那次飯沒送成,還把夏烈帶回來了,夏烈還吃了飯盒裡的飯。
後來就一直放在那兒,忘了還給姜念,也再也沒有用過。
飯盒的蓋子上印著一張照片,是一個光著上半身的男人,長得挺好看,她當時隨便拿的,也沒在意是誰。
此刻,那張照片裡的男人在廚房昏黃的燈光下,五官輪廓立體利落,溼漉漉的碎髮上掛著水珠,撩人又誘惑地看著她。
姜漁把飯盒拿下來,湊近了看。
照片上那個男人,眉眼、鼻樑、嘴唇,還有那淡淡的表情,和她剛才在水潭邊看見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她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很久,才把這個照片上的人跟夏烈聯絡起來。
原來上面印的是夏烈!
她一直臉盲,一直都不知道,直到剛剛看到夏烈洗澡的樣子,才把照片和他對應上。
“啊!”
她驚呼一聲,飯盒從她手裡掉落,掉在地上。
她想起那天,夏烈第一次來的時候,看見這個飯盒,看見飯盒上他自己的照片,他心裡會怎麼想?
剛剛,他發現她在看他洗澡,他又會怎麼想?
會不會覺得她是一個跟蹤狂,一個私生飯,一個別有用心的人?
姜漁蹲下把飯盒撿起來,放回櫥櫃裡,靠著櫃門,捂住臉哀嚎,啊啊啊,那真是天大的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