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買菜 她跟映山紅一樣
趙百萬的地搞得熱火朝天, 幾天之內就立起了一排排白色的蔬菜大棚。
他請來的那些工人幹活麻利得很,有幾個穿著白大褂的技術員在地裡走來走去,拿著儀器測土, 在本子上記著甚麼資料, 十分專業。
姜漁這天喂完豬就到山下的家裡, 家裡的雜物間還堆著那些做風鈴的材料, 她想趁這幾天不用伺候菜地, 把最後一批給做好賣完,免得浪費了。
她正看著那堆材料頭疼, 劉二狗來了,他喊著:“小漁姐!你怎麼才下山, 真的急死我了, 我聽見他們都說你把那片菜地裡的菜苗生生給扯了,那些菜可是我們辛辛苦苦伺候大的, 這得多可惜啊!”
姜漁拿起一個風鈴半成品,竹片削好了,就差沒串完整, 倒刺也還沒有清理, 要整理出來也很快。
劉二狗看她一點反應都沒有, 更急了, “姐!那些菜,多好的菜啊!連菜苗苗都那麼好吃!你就這樣刨了把地讓給那個趙百萬?他簡直就是個村霸, 來我們這欺負人呢!”
姜漁拿了一塊紗布打磨竹子風鈴半成品上的倒刺, 不緊不慢的。
劉二狗蹬著地板:“姐!要不我去把那個村霸打一頓?”
姜漁這才把手上的東西放下,不緊不慢地說:“你就別管了,他們不成氣候的。”
劉二狗總算平復了點心情,“那……那地你以後還種嗎?”
“還種的。”
劉二狗聲音小了一些:“那……我還能幫甚麼忙嗎……”
姜漁抬頭看看他這個呆愣的樣子, “我那楊桃地裡雜草有點高了,你有空就去幫我扯扯草吧,樹上還有一些楊桃,不多,一棵就零星幾個,但夠甜夠好吃,你去摘了吧,摘了也好掛果。”
劉二狗瞬間喜笑顏開:“好嘞!”
姜漁看他興高采烈地走出去,無奈地搖搖頭。
稍微整理了一下,姜漁又去水潭邊看了看那些魚,魚苗長大了不少,已經能從水面看見它們遊動的影子了,一條一條的,在水裡轉來轉去,偶爾躍出水面,濺起一小圈漣漪。
她從潭邊扯了一把嫩草扔進去,那些魚立刻聚攏過來,爭著搶著啄食。
山坡上那幾十棵桃樹,已經長得鬱鬱蔥蔥的了,她一棵一棵地看過去,檢查有沒有蟲害,有沒有枯枝,需不需要修剪。
有幾棵長得特別旺,枝條竄得比人還高,她拿了剪子,把那些多餘的枝條修掉,讓它們長得更勻稱一些。
忙完這些,太陽已經下山了。
姜漁回到山上的房子裡,洗了把臉,坐在院子裡歇息,將軍不知從哪兒飛回來,落在院牆上,歪著頭看她。
“你看我幹嘛?”姜漁問。
將軍嘎嘎幾聲,姜漁聽不懂。
她懶得理它,掏出手機隨便翻了翻,翻著翻著,看見一個美食節目,正好在講鮮花餅的做法。
鏡頭裡穿著圍裙的主持人正在揉麵,一邊揉一邊說:“做鮮花餅呢,最關鍵的就是玫瑰餡兒,玫瑰花要選那種剛摘下來的,花瓣肥厚,香氣濃郁,洗乾淨晾乾,然後加糖醃製,醃出來的花醬,那香味兒……”
姜漁看著看著,眼睛亮了。
鮮花餅,能儲存,能當茶點,味道好,做出來可以慢慢吃,還可以給姜寶姜念帶學校去。
而且,這玩意兒城裡賣得貴,自己做的話,成本低多了。
她坐直了身子,認真看完了那個節目。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鎮上。
種子站沒有玫瑰花苗,但賣種子的老李告訴她,鎮西頭有個賣花木的,專門從外地進各種花苗。
姜漁又開著皮卡車跑到鎮西頭,在一堆花花草草裡挑了半天,最後買了二百棵玫瑰苗。
賣花木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看她買了這麼多,忍不住問:“姑娘,你這是要開花店啊?”
姜漁說:“不是,種了做鮮花餅。”
大姐愣了愣,然後笑了:“做餅要這麼多花苗啊……”
回山上的路不太好走,皮卡車一顛一顛的,那些玫瑰苗在車後鬥晃來晃去,她時不時得回頭看一眼,怕它們掉下來,一路小心地開到了山上。
後山坡上,她選了一塊向陽的地方,離房子不遠,又能曬到太陽。
這塊地之前長滿了野草,她花了大半天時間把草除乾淨,又翻了土,把土塊敲碎,撿出裡面的石頭和草根。
翻完土,她又去挑了一擔農家肥,和土拌在一起,讓土更肥一些。
已經是黃昏了,她才開始挖坑。
坑不能太淺,得剛好能把苗的根埋進去,她蹲在地上,一棵一棵地挖,挖好了就把苗放進去,填土,壓實,再澆一遍水。
二百棵苗,種了整整兩天。
等最後一棵也種好了,天已經快黑了。姜漁活動了一下痠痛的腰背。
玫瑰苗現在還小,光禿禿的幾根枝條,看起來有點可憐,但等明年春天,它們就會長出葉子,開出花來,紅的白的粉的,滿山坡都是香氣。
到時候,她就可以摘了花瓣,做鮮花餅了。
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棵苗,靈力緩緩地從指尖滲出去,纏繞在那些細嫩的根鬚上。
那些根鬚微微顫動,像是在回應她。
“好好長,”她輕聲說,“明年就看你們的了。”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姜漁才回到房子裡。
她簡單地煮了碗麵,吃完就坐在院子裡看星星,將軍不知甚麼時候又飛回來了,落在院牆上,安靜地蹲著。
山下的村莊裡,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又一盞一盞地熄滅,遠處的公路上偶爾有車經過,車燈劃過夜色,很快就消失了。
姜漁在院子裡打坐修煉,直到露水開始在草葉上凝結,才起身回屋。
同一時間,夏烈的電影殺青了。
最後一場戲拍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導演喊了一聲“過”,整個劇組都歡呼起來,夏烈站在鏡頭前,臉上的妝還沒卸,表情淡淡的。
陳浪跑過來,遞上一杯熱水:“烈哥,辛苦了。”
夏烈接過,喝了一口。
“車準備好了嗎?”他問。
陳浪疑惑:“車?去哪兒?”
夏烈說:“休息,休假一段時間。”
陳浪:“可是烈哥,後面還有幾個通告……”
“推了。”
陳浪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看見夏烈那個表情,又咽了回去。
他跟著夏烈好幾年了,知道這個人看著冷,但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撂挑子,這回突然說要休假,肯定是有甚麼事。
但甚麼事,他沒敢問。
幾個小時後,夏烈已經開著自己的車,行駛在高速上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甚麼。
殺青之後,本來可以回公寓好好睡一覺,但他坐上車,開著開著,就開上了往月牙村的方向,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兩個收費站。
他想起姜漁,想起她做的那些菜,想起那個山坡,想起那個總是歪著頭看他的大鸚鵡,想起她站在院門口,陽光照在她身上,她說“當然能”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
他說過要去看桃花。
但現在桃花還沒開。
他得找個甚麼理由呢?
夏烈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的路,忽然有點後悔,但車已經開出來這麼遠了,總不能現在就掉頭回去。
開進月牙村的時候,已經下午三四點了。
太陽有點曬,但山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夏烈把車停在村口,下了車,往村裡走。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T恤,戴著黑色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但那雙眼睛太顯眼了,又深又亮,和這村裡的老老少少完全不一樣。
村口有棵大榕樹,樹底下坐著幾個大姑大媽,正在打毛衣、剝豆子、聊閒天。
她們看見夏烈走過來,手裡的活兒都停了,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
夏烈目不斜視,繼續往前走。
等走過去了,身後立刻響起一陣議論聲。
“那是誰啊?”
“不知道啊,沒見過。”
“長得好高,那身板,跟電視裡的明星似的。”
“戴著口罩呢,看不見臉。”
“哎喲,你看那眼睛,多好看。”
“會不會是來找人的?”
“找誰啊?”
“不知道啊,跟著看看?”
夏烈走得更快了。
他在村裡轉了一圈,也不知道該往哪兒走,路過幾個巷口,看見幾個小孩在玩泥巴,看見一條狗趴在門口曬太陽,看見一個老頭挑著兩筐菜慢慢走。
每個人都抬頭看他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去,該幹嘛幹嘛。
但那些目光,讓他渾身不自在。
他正站在一個巷口猶豫要不要繼續往前走的時候,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
“哎,你幹嘛的?”
夏烈回頭,看見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站在不遠處,手裡拎著個鋤頭,正警惕地看著他。
“我……我來買菜的。”他有些心虛。
“買菜?”
那男人走過來,上下打量他,“買誰的菜?”
夏烈頓了頓:“姜漁的。”
那男人的表情緩和了一些:“姜漁啊?她在山上呢,桃花山,往那上面走,走到山頂就能看見她家的院子。”
夏烈點點頭:“謝謝。”
他轉身往那個方向走,走出幾步,又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她一般都在山上忙地裡的活,你上去就能找著她。”
夏烈點頭回應了一下繼續往車的方向走。
他上了車,沿著那條碎石路往山上開,路不太好走,車子一顛一顛的,他開得很慢,時不時要躲開路上的坑和石頭。
開到山上的時候,他看見一個身影。
姜漁站在一個圍欄旁邊,手裡拎著個桶,正在往裡面倒甚麼東西,幾頭豬擠在食槽邊上,埋頭猛吃,吃得吧唧吧唧響,尾巴甩來甩去。
夏烈把車停在院門口,下了車,站在那兒等著。
姜漁喂完豬,拎著空桶回到院門口,看見那輛車,愣了一下。
夏烈沒戴口罩了,那張臉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你……”姜漁走近幾步,“你怎麼來了?”
夏烈看著她,又看了看她手裡的桶。
“餵豬?”他問。
姜漁點點頭,把桶放下,又抬頭看他:“你怎麼來了?”
“買菜。”夏烈說。
姜漁一臉問號。
買菜?
開幾個小時車,跑到她這山上來買菜?
“買甚麼菜?”她問。
夏烈頓了頓:“甚麼都行。”
姜漁沉默了,這人,奇怪得很。
但她又說不出哪裡奇怪,他站在那兒,表情淡淡的,眼神有點飄忽閃躲。
那張臉還是那麼好看,在陽光下彷彿發著光。
她忽然有點想笑。
她說:“最近菜少了,不過山上映山紅大把的,你要不要?”
夏烈:“映山紅?”
姜漁指了指山坡那邊,“開得到處都是,你要的話,免費的。”
夏烈看著她,點頭:“要。”
姜漁轉身往山坡上走,夏烈跟在她後面。
山坡上的映山紅開得正旺,一叢一叢的,紅的粉的白的,漫山遍野的,像是給山坡鋪了一層紅色的毯子。
姜漁走到一叢前面,開始摘花。
夏烈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也開始摘。
兩個人摘著摘著,就湊到同一叢花前面了。
姜漁伸手去夠裡面那朵,夏烈也伸手去夠旁邊那朵,兩個人的手在同一片枝葉間穿來穿去,不知怎麼的,就碰在了一起,熱熱的觸感。
姜漁縮回手,低頭假裝認真摘花。
夏烈怔了一下,也飛快地收回了手。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花香,甜甜的。
姜漁開口:“那個……你最近不忙?”
風吹起夏烈的頭髮,他說:“剛殺青,休息一段時間。”
姜漁點點頭,不知道該說甚麼,繼續摘花。
夏烈看著她,她低著頭,幾縷碎髮從耳後滑下來,垂在臉頰旁邊,隨著風輕輕晃動。
夏烈忽然說:“你這裡,空氣很好。”
姜漁抬頭看他。
他繼續說:“比城裡好多了,在這兒待著,好像整個人都輕鬆下來了。”
姜漁看著他,燦爛地笑了,“那你多來啊,山上空氣不收錢。”
夏烈看著她,這一刻,他覺得她好美,像映山紅一樣鮮豔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