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義父 “你姐有物件嗎？”
“你吃甚麼呢？”戴眼鏡的周雨湊過來, 往她碗裡看了一眼。
“蘿蔔乾？”
大大咧咧的何心晴放下餐盤，坐在她旁邊：“看你這表情，我還以為你在吃甚麼山珍海味。”一向少話的於槿也坐下, 笑道：“一點蘿蔔乾有那麼誇張嗎？”
姜念嚼著嘴裡的東西, 嚥下去, 認真地說：“真的很好吃。”
周雨將信將疑：“我好久沒吃蘿蔔乾了, 讓我嚐嚐。”
姜念把瓶子往她那邊推了推：“你夾。”
周雨夾了一粒, 送進嘴裡。
嚼了兩下。
她眯起了眼睛。
又嚼了兩下。
“臥槽。”她說。
何心晴被她這一聲嚇了一跳：“怎麼了？”
周雨沒理她，又夾了一粒, 塞進嘴裡，嚼得嘎嘣響, 眼睛瞪得溜圓。
“這甚麼啊？”
她邊嚼邊說, “這玩意兒怎麼這麼好吃？”
於槿好奇了，也夾了一粒。
然後她也沉默了。
然後她也夾了第二次。
何心晴看著這兩個人你一口我一口, 急了：“哎哎哎，給我留點！”
她搶過筷子，也夾了一點。
嘎嘣。
何心晴嚼了兩下, 忽然抬頭看著姜念。
她說：“念念, 我能叫你一聲媽嗎？”
姜念被嗆了一下, 咳了兩聲：“你說甚麼？”
“媽！”
何心晴認真地喊了一聲, “媽，這蘿蔔乾還有嗎？能多帶點嗎？”
周雨在旁邊瘋狂點頭：“對對對, 我也要叫！媽！親媽！”
於槿笑得直不起腰, 趁她們在起鬨，又伸筷子夾了一點蘿蔔乾。
姜念哭笑不得：“你們別鬧……”
“沒鬧！”
何心晴一把抓住她的手，“念念，你不知道, 我天天吃食堂這些菜，吃得臉都綠了。你這蘿蔔乾簡直就是救命稻草！你就說，還有多少，能不能分我一點？”
周雨在旁邊補充：“我願意用我珍藏的那盒進口餅乾換！”
姜念看著她們三個，有點懵。
她知道姐姐做的蘿蔔乾好吃，但沒想到能讓人瘋狂到這種地步。
“那個……”
她指了指瓶子，“就這一瓶。我哥也帶走一瓶，家裡剩的不多了。”
三個室友齊刷刷地看著那個瓶子，嚥著唾沫。
於槿忽然說：“念念，你姐做的？”
姜念點頭。
“你姐還有別的嗎？鹹菜甚麼的？比如酸豆角？醃黃瓜？”
姜念想了想：“有……吧。她種了很多菜。”
何心晴眼睛亮了：“那你下次回家，能幫我帶點嗎？我付錢！”
“我也要！”周雨舉手。
“還有我！”於槿舉手。
姜念看著三隻舉起來的手，樂了。
周雨忽然從包裡掏出錢包，抽出一張紅票子拍在桌上。
“念念，這瓶蘿蔔乾，我買了。”
姜念愣住了。
何心晴和於槿也愣住了。
“周雨你瘋啦？”
何心晴說，“一百塊錢買一瓶蘿蔔乾？”
周雨一臉認真：“你們不懂。我從小甚麼好吃的沒吃過？但這個蘿蔔乾，我是真的第一次吃到。這個味道，值這個價。”
她看向姜念：“賣不賣？”
姜念看看那張紅票子，又看看瓶子裡的蘿蔔乾，搖了搖頭。
“不賣。”
周雨急了：“為甚麼？嫌少？那兩百？”
姜念笑了，把瓶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不賣，但可以一起吃。我姐說了，好東西要大家一起分享。”
周雨愣了愣，然後笑了，把那張紅票子收了回去。
她說：“行吧，那我就不客氣了。”
她又夾了一筷子。
何心晴和於槿也湊過來，四個人圍著那瓶蘿蔔乾，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吃得不亦樂乎。
旁邊桌的同學老往她們這邊看，不知道那幾個人在吃甚麼，怎麼一個個表情那麼陶醉。
姜念夾了一筷子蘿蔔乾，放進嘴裡，嘎嘣嘎嘣地嚼著。
姐姐真好。
她掏出手機，給姜漁發了條微信：“姐，蘿蔔乾太好吃了！室友都瘋了！都想認你當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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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寶推開宿舍門的時候，裡面熱鬧起來了。
“哎哎哎，姜寶回來了！”
靠門那張床的上鋪探出一個腦袋，是趙明月，上京人，嘴貧，自來熟，開學第一天就跟全班同學混熟了。
靠窗那張床上，坐著一個白白胖胖的男生，正低頭擺弄手機，聽見姜寶回來了，衝姜寶點點頭：“回來了。”
這是周澤，江北人，性格穩當，話不多，但句句都在點上。
中間那張床上，蹲著一個黑黑瘦瘦的男生，正從行李箱裡往外掏東西。
他聽見門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花花的牙齒：“姜寶！快來快來，正說你呢！”
這是陸文傑，墨江人，長得壯實，嗓門也壯實，整個宿舍就數他動靜最大。
姜寶把行李箱拖進來，還沒來得及放下揹包，就被陸文傑一把拽了過去。
“你看這是啥！”陸文傑指著桌上一個飯盒，得意洋洋地掀開蓋子。
一股濃郁的肉香撲面而來。
飯盒裡是滿滿的鍋包肉，金黃油亮，醬汁濃郁。
“我媽做的！”
陸文傑嗓門震天響，“正宗墨江鍋包肉！我跟你們說，就這一口，能讓你忘了老家在哪兒！”
趙明月從床上一個翻身跳下來：“我靠，這也太香了吧！”
周澤也放下手機走過來，眼睛盯著那飯盒，嚥了咽口水。
陸文傑一人發了一雙筷子：“都嚐嚐！都嚐嚐！”
三個人圍著飯盒，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吃得滿嘴流油。
“臥槽，這肉也太嫩了！”趙明月一邊嚼一邊說。
周澤吃得滿嘴流油。
姜寶夾了一塊，咬下去，外殼酥脆，裡面的肉軟嫩多汁，酸甜適口，好吃是好吃的，但總覺得少了點甚麼。
陸文傑吃完最後一塊，抹了抹嘴，滿意地拍拍肚子：“行了，我任務完成了。接下來看你們的了！”
趙明月爬回上鋪，從床頭櫃裡摸出一個袋子：“來來來，輪到我了。鮮花餅，我姑從雲市寄來的。”
袋子開啟，一股清甜的花香飄散出來。每個餅都做得很精緻，酥皮白裡透黃，上面點著紅色的花形圖案。
“這個好這個好。”
周澤接過一個，掰開，裡面是紫色的玫瑰花餡，“聞著香，吃著也香！”
四個人一人一個，吃得滿口香甜。
趙明月嚼著餅，看向周澤：“周澤，該你了，你帶啥了？”
周澤不慌不忙地嚥下嘴裡的東西，走到自己櫃子前，開啟，從裡面捧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
“我媽包的粽子。”
他說：“大肉粽，蛋黃肉粽，還有幾個豆沙的。”
陸文傑眼睛都亮了：“粽子！這時候吃粽子？”
“我媽說，想吃就包，管它甚麼節。”
周澤解開布袋，一股粽葉的清香混著肉香飄出來，“嚐嚐”？”
“嘗！必須嘗！”趙明月已經開始流口水了。
周澤把一個肉粽拿出來，粽葉剝開，糯米晶瑩剔透，裡面的五花肉燉得酥爛，蛋黃油汪汪的。
四個人又是一頓風捲殘雲。
吃飽喝足，陸文傑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感嘆：“這開學第一天，伙食也太好了吧。姜寶，你呢？帶啥好吃的了？”
三雙眼睛齊刷刷看向姜寶。
姜寶默默走到自己行李箱前，開啟，從最底下掏出那個用保鮮膜裹得嚴嚴實實的老乾媽瓶子。
陸文傑湊過來看了一眼：“啥呀？老乾媽？”
姜寶把保鮮膜扯掉，露出裡面的瓶子。
蘿蔔乾。
瓶子裡面，暗黃色的蘿蔔丁擠在一起，夾雜著幾粒可憐的小米辣。
趙明月湊過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就……蘿蔔乾？”
周澤嘆了一口氣。
陸文傑接過瓶子，左看右看，皺了皺鼻子：“這味兒……跟我小時候吃的那種似的。姜寶，你家就帶這個？”
姜寶把瓶子接回來，放回行李箱，笑了笑：“嗯，就這個。”
陸文傑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說甚麼。趙明月打了個哈哈，岔開了話題。周澤收拾起粽葉，扔進垃圾桶。
蘿蔔乾怎麼了，姜寶心想，等你們嘗過就知道了。
接下來的幾天，宿舍的伙食水平直線下降。
第一天，陸文傑的鍋包肉吃完了。
第二天，趙明月的鮮花餅也吃完了。
第三天，周澤的大肉粽子還剩兩個，周澤說啥也不肯拿出來了，說要留到週末當早飯。
第四天，四個人開始只吃食堂。
食堂的菜，吃第一頓還行，吃第二頓湊合，吃到第三天，陸文傑已經開始唉聲嘆氣了。
“我想吃肉。”他趴在桌上，有氣無力地說。
趙明月扒拉著盤子裡的炒土豆絲，一臉生無可戀：“我想吃鮮花餅。”
周澤沉默地嚼著乾巴巴的飯。
姜寶也吃得沒滋沒味，他帶的蘿蔔乾還藏在櫃子裡，這幾天一直沒捨得動，這瓶蘿蔔乾，得撐到放假。
又過了兩天，晚上熄燈之後，宿舍裡安靜了一會兒，陸文傑翻了個身。
“睡不著。”他說。
“我也是。”趙明月在上鋪動來動去，“餓。”
周澤沒出聲，但肚子叫了一聲，特別響。
陸文傑坐起來：“找點吃的吧。”
三個人窸窸窣窣地爬起來，開了一盞小檯燈，開始翻箱倒櫃。
趙明月翻出半包瓜子，已經潮了。
周澤翻出兩個蘋果，一人分半個，啃完了。
陸文傑翻了半天，翻出一包辣條，開啟一看，過期了。
三個人對著那包過期的辣條，面面相覷。
趙明月說，“完了，今晚得餓死。”
陸文傑眼睛看向姜寶的櫃子。
他輕聲喊：“姜寶，你那櫃子裡，還有吃的嗎？”
姜寶其實一直沒睡著，聽見這話，心裡咯噔一下。
“沒、沒有吧……”
“讓我看看。”陸文傑已經湊過去了。
姜寶沒辦法，爬起來，開啟櫃子。
那瓶蘿蔔乾孤零零地立在角落裡。
陸文傑眼睛一亮，一把抓出來：“這不有嗎！”
姜寶想搶回來，又覺得搶回來顯得太小氣，只好說：“那個……蘿蔔乾，你們小時候吃過吧？不好吃的。”
趙明月湊過來，擰開蓋子聞了聞，皺起眉：“是有點那個味兒。小時候我奶奶老給我吃這個，配粥，我吃到吐。”
周澤也湊過來：“我媽也醃過，又鹹又硬，嚼得腮幫子疼。”
陸文傑：“我倒是沒吃過，甚麼味兒？”
他肚子又咕咕叫了一聲。
“不管了，好歹有幾粒辣椒，有點味道。姜寶，能吃不？”
姜寶看著他們三個，想起白天他們分鍋包肉、鮮花餅、大肉粽時，從來沒落下過他。
他說：“吃吧，不過你們悠著點，我就這一瓶。”
陸文傑擰開蓋子，用筷子夾出一粒蘿蔔丁，遞進嘴裡。
嚼了一下。
他愣住了。
又嚼了一下。
他眼睛瞪得大大的。
趙明月看他表情不對，問：“咋了？難吃就別咽……”
陸文傑沒理他，又夾了一筷子。
這回夾了好幾粒。
嘎嘣嘎嘣。
陸文傑嚼得眼睛都眯眯的，像是一隻吃到小魚乾滿足的貓。
趙明月和周澤對視一眼，一人夾了一筷子。
嘎嘣。
嘎嘣。
大家都不說話了。
只有咀嚼的聲音，清脆響亮。
三個人嚼著嚼著，表情漸漸失控。
陸文傑最先開口，聲音都變了：“這甚麼玩意兒？”
趙明月也夾了第二筷子：“這他媽是蘿蔔乾？”
周澤不說話，但他筷子沒停過。
姜寶看著那瓶蘿蔔乾變少了一些，心疼得直抽抽，但又不好意思說啥。
陸文傑忽然轉過頭，盯著他。
“姜寶。”
“啊？”
“你管這叫蘿蔔乾？”
“就……就是蘿蔔乾啊……”
陸文傑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這他媽是神仙蘿蔔乾！你為甚麼不早拿出來！”
趙明月也湊過來，表情悲憤：“就是！我們啃了三天食堂，你藏著這寶貝不吭聲！”
周澤難得開口，語氣幽幽：“我以為你不合群，原來是瞧不上我們。”
姜寶被他們晃得頭暈，連忙解釋：“不是不是，我這不是覺得……怕你們吃不慣嘛……”
“吃不慣？”陸文傑瞪大眼睛，“這玩意兒我們會吃不慣？你見過這麼好吃的蘿蔔乾嗎？你吃過這麼好吃的蘿蔔乾嗎？”
趙明月在一旁瘋狂點頭。
姜寶看著他們三個，有點想笑。
陸文傑忽然站起來，後退一步，雙手抱拳，朝他深深一揖。
“姜寶。”
姜寶愣了：“幹嘛？”
“我錯了。”陸文傑說，“之前我還嫌棄你的蘿蔔乾，是我不識貨。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義父。”
姜寶被嗆了一下。
趙明月也有樣學樣，抱拳行禮：“義父在上，受孩兒一拜。”
周澤猶豫了一下，也跟著抱了抱拳：“爸爸。”
姜寶差點從床上滾下去。
“你們別鬧……”
陸文傑正色道：“沒鬧！從今天起，你就是咱們宿舍的老大。以後打水打飯，我包了。作業抄我的也行。”
趙明月舉手：“我負責值日！一學期！”
周澤想了想：“我……我幫你帶早飯。”
姜寶看著這三個，哭笑不得。
陸文傑又湊過來，摟著他的肩膀，語氣親熱：“寶哥，那個，下次回家，能不能多帶點？這瓶我看撐不了幾天了。”
姜寶看著那瓶已經被消滅了五分之一的蘿蔔乾，肉疼得很。
“我儘量……”
“不是儘量，是一定！還有別的嗎？你媽還會做啥？”
趙明月一臉期待。
姜寶想了想：“不是我媽，是我姐。我姐種的菜都特別好吃，但做的鹹菜就只有蘿蔔乾……”
三雙眼睛越來越亮。
陸文傑嚥了咽口水：“你姐……還缺弟弟嗎？”
趙明月舉手：“我！我報名！”
周澤難得積極：“我也行。”
姜寶看著這三個逗比笑了，“行了行了，下次回家，我求我姐給我多帶點。”
陸文傑滿意地點點頭，又夾了一筷子蘿蔔乾，嚼得嘎嘣響。
“對了，寶哥，你家在哪兒來著？”
姜寶說：“桃花山。”
趙明月若有所思，“桃花山……那地方風景怎麼樣？”
“還行吧。我姐在山上種了好多東西，還有桃樹，春天開花的時候漫山遍野都是。”
陸文傑眼睛亮了：“那咱們畢業旅行去你家吧！”
趙明月一拍大腿：“對對對！去姜寶老家！看看都有啥好吃的！”
周澤點頭：“可以。”
姜寶看著他們三個，無奈地笑笑，“歡迎歡迎。”
宿舍的燈重新熄滅了，但幾個人好像都沒睡著。
黑暗裡，陸文傑的聲音幽幽傳來：“寶哥，你姐有物件嗎？”
“滾。”
“我就問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