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秘製 桃花開了,我能來看看嗎
山坡上的桃樹種完了, 太陽已升到頭頂,曬得姜漁後背發燙。
她把最後幾桶水澆完,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汗, 轉頭看向夏烈。
他正站在最後一棵樹旁邊, 手扶著樹幹, 看起來像是在檢查樹苗有沒有種穩。
姜漁走過去:“腳好些沒?”“沒事了。”夏烈說。
姜漁低頭看了一眼他的右腳。
剛才砸到的那一下不輕, 這會兒隔著鞋襪都能看出腳背有點腫。
“走吧, 下山。”她說。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來時的土路往下走。
夏烈走得很慢,每一步落地之前都要停頓一下。
姜漁放慢腳步走在他前面, 假裝在看路邊的野草,但耳朵一直聽著身後的動靜。
那腳步聲時輕時重, 偶爾還有倒吸涼氣的聲音。
她忍不住回頭, 正好看見夏烈踩到一塊鬆動的土坷垃,身體晃了一下。
她本能地伸手想去扶, 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夏烈已經穩住了身形,對她搖了搖頭。
兩人繼續走。下山的路明明比上山輕鬆,這一趟卻走了快兩倍的時間。
到家時, 姜漁讓夏烈先在客廳坐下, 自己去廚房倒了碗涼茶遞給他。
他接過, 喝了一口。
姜漁站在旁邊, 忽然有些過意不去。
“那個……今天真是……讓你幫忙幹活,還害你受傷了。抱歉啊。”
夏烈抬眼看向她, “沒事。我自己不小心。”
姜漁沒接話, 轉身出了屋子,她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向菜園邊上那幾株不起眼的綠植。
那是她用靈力專門滋養過的草藥,平時不捨得摘, 留著應急用的。
今天,大概就是“應急”的時候了。
她蹲下,仔細挑了幾株品相最好的,連根帶葉拔起來,又去溪邊把泥土洗乾淨。
草藥在水裡泡著,葉片上沾著水珠,透出鮮嫩的翠綠。
夏烈還坐在原來的位置,涼茶已經喝完了,空碗放在旁邊的桌上。
姜漁搬了個小凳子,在他面前坐下,把草藥放在膝蓋上,開始用石頭搗。
石臼是平時搗蒜用的,這會兒搗起草藥來,院子裡瀰漫開一股清新的草木氣息,很好聞。
搗得差不多了,她把藥泥收進一個小碗裡,抬頭看向夏烈。
“鞋襪脫了,給你敷上。”
夏烈看著那碗綠乎乎的東西,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不用了,小傷,過兩天就好。”
“這是我秘製的草藥,”姜漁把碗往他面前遞了遞,“敷了包好。真的。”
夏烈看著她。
她坐在小凳子上,仰著臉,眼神裡帶著點期待。
他垂下眼,伸出手:“我自己敷。”
姜漁愣了一下,把碗遞給他。
夏烈接過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腳,又抬頭看了看姜漁。
姜漁眨了眨眼,反應過來,猛地站起來:“哦!我、我去廚房準備午飯!”
說完,轉身就往外走,走得飛快,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
“啊,小心……”
他看到姜漁差點被絆倒,脫口而出。
姜漁頭也沒回,人已經到廚房裡了。
夏烈無奈笑笑,彎腰,慢慢脫下鞋襪。腳背確實腫了,紅了一片,碰一下就疼。他用手指挑起一點藥泥,敷在傷口上。
涼涼的。
那股涼意從面板滲進去,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傷口深處緩緩化開。
他敷完藥,靠進椅背,低頭看著那隻腳。
紅腫已經消了大半,顏色從深紅變成淡粉。
他試著活動了一下腳腕,不疼了。
他又站起來,走了兩步,腳落地時已經感覺不到任何不適。
這麼快?
他看向碗裡剩下的藥泥,又看向廚房的方向。
姜漁正端著兩碗麵從廚房出來,看到他站著,愣了一下:“你怎麼站起來了?快坐下,腳還沒好呢。”
“好了。”夏烈說。
姜漁的目光落在他腳上,紅腫確實消了。
她把面放在桌上,走過來看了看。
“真的好了……”她喃喃道。
“可能是你的體質好,恢復快。你這身板,不錯啊。”
她說著,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夏烈看著她。
她的眼神有點飄,不敢和他對視。
他想起剛才敷藥時那股奇妙的涼意,想起腳傷恢復的速度。
我的體質那麼好嗎?
他自己都不太信。
他突然感覺到,從姜漁那邊傳來的情緒裡,有一絲隱隱的緊張。
“嗯。”他說,低頭看向自己的腳,“可能吧。”
姜漁悄悄鬆了口氣。
午飯是兩碗雞蛋麵,土雞蛋煮的湯頭特別鮮美。
夏烈吃得很慢,像是在品每一口。
姜漁坐在他對面,埋頭吃麵,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又飛快地移開視線。
吃完飯,夏烈幫忙把碗筷收進廚房。姜漁說不用,他還是收了。
然後他站在廚房門口,說:“下午我要走了。”
姜漁正在洗碗的手頓了頓,“哦,好。路上小心。”
她從水槽邊直起身,在圍裙上擦乾手,走出廚房,進了裡屋。再出來時,手裡拎著一個竹編的小籃子,裡面裝著幾根黃瓜、幾個西紅柿,還有一小袋青椒。
“這些你帶著。自家種的,沒打過藥,好吃。”
夏烈看著那個籃子,沒接。
“不用……”
姜漁把籃子塞進他手裡,“拿著。就當是今天給我種樹的人工了。”
夏烈低頭看著手裡的籃子。黃瓜還帶著刺,西紅柿紅得發亮,青椒的柄上還沾著露水。
他想起剛才那碗麵的味道,想起昨晚那頓飯的味道,想起她種的那些菜。
“謝謝。”他說。
姜漁擺擺手:“謝甚麼,你幫我種樹,我還沒謝你呢。”
兩人走到院門口。夏烈把籃子放進副駕駛座,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
姜漁站在車窗外,看著他系安全帶,啟動車子。
引擎響了,夏烈把手搭在搖下的車窗上,轉頭看向她。
“桃花開了,我能來看看嗎?”
姜漁怔了一下,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當然能。”
她站在院門口,臉上是那種溫和的笑容,眼睛亮亮的。
夕陽照在她身上,把她的頭髮染成淺淺的栗色。
夏烈看著她,也笑了。
“好。”
車窗升上去,車子緩緩駛下碎石路。
後視鏡裡,那個站在院門口的身影越來越小,一直沒動。
姜漁看著車子消失在彎道盡頭,才轉身往回走。
院子裡的草藥還剩下一些,她蹲下,把那些草藥整理好,重新栽回土裡。
山風吹過來,帶著山坡上那些新種下的桃樹苗的氣息。
它們剛栽下去,得好好照看著。
她站起來,看向山坡的方向。
明年春天,桃花就該開了。
-
桃樹種下的頭幾天,姜漁每天都要上山去看。
第一天,那些樹苗蔫頭耷腦的,葉片耷拉著,像是還沒睡醒。
姜漁蹲在地頭看了半天,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棵,樹幹裡傳來微微發顫的感覺。
缺乏營養了。
夜裡,山坡上靜悄悄的,她盤膝坐在桃樹林中間,閉目凝神。
靈力從山間緩緩湧來,像霧氣一樣,瀰漫開來,滲進腳下的泥土,滋養著每一棵桃樹的根鬚。
桃樹微微顫動,貪婪地吸收著這股蘊含著生機的氣息。
月光很明亮。
姜漁睜開眼睛,吐出一口濁氣。
山坡還是那個山坡,桃樹也還是那些桃樹。
但只有她知道,這些桃樹,會比其他的更快開花。
第二天早晨,姜漁再次上山時,那些桃樹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原本蔫巴的葉片挺了起來,綠油油,精神飽滿。
幾乎每一棵樹的枝條上都冒出了嫩綠的新芽,有些已經展開成小小的葉片。
她蹲下來,指尖輕輕碰了碰一株新芽。
“長這麼快?”
將軍落在旁邊的樹上,嘎了一聲,像是在問:你高興甚麼呢?
姜漁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看了看這片生機勃勃的桃樹林。
她忽然想起夏烈臨走時說的那句話,“桃花開了,我能來看看嗎?”
夏烈清亮的聲音像春天的陽光般,溫暖柔和,她想起來的時候,總是心裡一暖。
從山坡下來,姜漁沒直接回家,拐向了離家不遠的一處山坳。
那裡有一汪水潭。
潭水是從山上流下來的泉水匯聚而成的,清澈見底,能看到潭底的石頭和偶爾遊過的小魚。
姜漁小時候常來這裡玩,夏天熱得受不了時,就脫了鞋把腳泡進去,很舒服。
她蹲在潭邊,伸手進水裡,沒多久就冰得麻麻的。
“正好。”
這水溫,適合養冷水魚。
鱒魚、鱘魚,或者別的甚麼,肉質緊實鮮美,城裡人稀罕得很。
而且這潭水是活水,上游有泉水不斷注入,下游自然流出,水質能一直保持清澈。
姜漁站起來,繞著水潭走了一圈,心裡默默規劃著。
潭子不算小,長大概二十米,最寬的地方有七八米,最深的地方估摸著有兩三米。要是好好清理一下,把底下的淤泥和枯枝敗葉撈一撈,再在進水口和出水口裝上細網,就是個現成的養魚池。
她當即回家拿了工具,捲起褲腿下了水邊。
潭水涼得她倒吸一口氣,但適應一會兒就好了。
她彎著腰,用長鏟和長柄撈網把潭底的爛樹葉、枯樹枝一點一點撈上來,堆在岸邊。
有些石頭礙事,她也搬開,重新碼放整齊。
那些瘋長的水草被她扯掉大半,只留了靠邊的一小圈,給以後的小魚當藏身處。
將軍蹲在岸邊的石頭上,歪著頭看她幹活,偶爾嘎一聲,像是在發表意見。
姜漁直起腰,抹了把濺到臉上的水,“你別光叫喚,下來幫忙啊。”
將軍抖了抖羽毛,沒動。
“懶鳥。”
姜漁笑了一聲,繼續低頭幹活。
太陽慢慢升高,又慢慢西沉。
等她把整個水潭清理完,兩條腿已經凍得沒甚麼知覺了。
她爬上岸,坐在石頭上晾乾腳,看著乾淨的水潭,心裡說不出的滿足。
潭底乾淨了,陽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眼睛發花。
“明天去買魚苗。”她對將軍說。
第二天一早,姜漁開著皮卡車去了鎮上。
賣魚苗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李,大家都叫他老李。
姜漁以前來買過鯽魚苗,算是熟臉。
“美女要啥?”老李蹲在池子邊,手裡拿著個網兜。
“冷水魚。你這兒有甚麼?”
老李想了想:“鱒魚有,虹鱒和金鱒都有。”
姜漁問了價錢,盤算了一下,最後要了三百尾虹鱒魚苗,二百尾金鱒,一百尾鱒魚。
老李用充了氧的塑膠袋幫她裝好,又叮囑了幾句餵食的注意事項。
“這魚長得慢,得有耐心。”他說。
姜漁點頭,把魚苗放在副駕駛,一路小心翼翼地開回了桃花山。
到了水潭邊,她解開塑膠袋的口,慢慢把水潭裡的水舀進去一些,讓魚苗適應水溫。
過了十幾分鍾,她才把袋子整個放倒,讓那些小東西自己游出去。
魚苗入水的瞬間,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波紋。
那些小東西還沒有小指頭長,它們剛進潭子時還有些慌亂,四散遊開,但很快就開始試探著往深處去,往石頭縫裡鑽。
姜漁趴在岸邊看了很久,看它們一點點適應這個新家。
放好魚苗,她走到潭邊的嫩草地。
那草是她用靈力滋養過的,葉片肥厚,汁水飽滿,她偶爾會揪一把去餵雞。
她扯了一大把,回到潭邊,把草撕成小段,一點一點撒進水裡。
草葉剛入水,那些魚苗就動了。
它們試探著游過來,啄一下,退開,再啄一下。
沒過多久,膽子大的幾條已經開始搶著吃了。
姜漁看著它們搶食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吃吧,多吃點,長得快。”
暮色漸濃,風吹過水潭,水面泛起漣漪。
姜漁坐在潭邊的石頭上,看著那些小東西在水裡游來游去,偶爾有一兩條跳出水面,濺起水花。
將軍在她旁邊的樹上,安靜地看著。
“明年這時候,它們就能長大一些了。”
將軍歪了歪頭,好像聽懂了。
姜漁伸手揉了揉它的腦袋,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