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一人
“撒謊!”殷塵絕目光鎖定羅斬霜。
羅斬霜在這氣氛裡咽了口唾沫:“我是真不知道。”
說完,還像模像樣嘆了口氣。
殷塵絕見套不出自己想要的訊息,他冷笑一聲,拿起旁邊的鞭子。
羅斬霜大驚失色:“你瘋了!你敢這麼做,你就不怕韶眠月將軍回來的時候問罪?”
殷塵絕:“閉嘴!”
羅斬霜心想她不和他吵,不然自己能不能活著出去都不好說。
“你不要急,不要急。”羅斬霜苦笑一聲,她怎麼還要去安慰他。
“到底是甚麼東西?你說還是不說?”殷塵絕往前探身,昏暗的地牢裡灰塵紛飛。
羅斬霜屏著氣,她一動不動地觀察殷塵絕的神態。
他平日裡跟在韶眠月將軍的身後辦事,她一直以為他是將軍得力的手下干將。
直到幾天前韶眠月將軍要去前線,她說自己也要跟著她,誰知道韶眠月將軍竟然搖了搖頭。
那人讓自己留在這裡監視殷塵絕。
當時她還不明白,後來她似乎琢磨到了一點味道,原來殷塵絕出了問題。
她聽著韶眠月的叮囑,小心再小心,如果自己最後暴露,韶眠月說讓她不惜一切代價忽悠殷塵絕,活下去。
浮動的塵埃被羅斬霜吸進了嗓子裡,癢癢的,羅斬霜咳得驚天動地。
殷塵絕往後退了幾步,看了她一眼,對旁邊的人說:“把她給我押出來。”
他旁邊的人猶豫道:“大人,要是韶眠月將軍回來知道了這些事,那……”
殷塵絕擺手,他自然也想到了這些,但是現在所有的事情都沒有他通敵叛國來得大。
他一定要把她的嘴撬開,看她知不知道隱情,如果不知道,他自會放了她,如果知道……
殷塵絕目露兇狠,是他從不為外人知的另一面。
如果她知道了隱秘,無論她是誰,他一定不會留情。
羅斬霜身上的鎖鏈被人解開,她往前踉蹌幾步,手還在背後被反捆著,身後的人把她往前推了推。
“快走!”
羅斬霜回頭瞪了他一眼,那人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哼,一個個都反了不成。
“你們就不怕韶眠月將軍知道?”羅斬霜冷冷地說。
那些人自然是不理她,一個個都面無表情。
羅斬霜彎著腰,沉重的鎖鏈讓她直不起來身子。
路越走越偏,羅斬霜漸漸地越來越陌生,這裡她似乎沒有來過。
完了,要是這人選擇在這裡把自己給解決了,她到時候上天無門,該從哪個方向逃?
往路旁看,羅斬霜盡力記清每一個方向,殷塵絕看出來了她的意圖,命人把她的眼睛給蒙上。
這下徹底看不清了。
這邊的韶眠月早就擦乾了眼淚,她招呼著城裡的人推著板車出來,眾人合力把地上的同袍們挪到板車上。
“把他們都葬到城的西北方。”
眾人看著站在人群裡發號施令的韶眠月,她眼眶微紅,眼角下垂,在鬢角處隱隱有一絲沒有擦乾的血絲。
袖子上被人砍出了一道長口子,衣服的絲線在風裡亂飄,左搖右擺的。
“將軍已經打了一晚上的仗,城裡有客棧,將軍還是去休息休息。”
韶眠月知道那是鄉親們的好意,她點點頭說:“好。”
可是步子卻一步也沒有往前邁。
清晨的風還有一絲涼意,韶眠月手上的傷口已經結痂,她摸了摸自己的臉。
遊冠生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來的水壺,隔著人群,遠遠地扔給韶眠月。
韶眠月晃了晃,那水壺沉甸甸的,裡面還有不少水。
她揪下蓋子,嗅嗅,竟然不是水。
是酒。
她驚喜地抬頭看著遊冠生,遊冠生隔著老遠伸手點了點她懷裡的水壺,用口型說讓她快喝。
韶眠月對他笑了笑。
這才對嘛,遊冠生看著她露出來的笑臉,不枉費他擠時間去城裡的酒樓問。
遊冠生故作高深地對著她點了點頭,跟在板車的後面,手推著板車的尾巴,邁著小碎步往前趕。
韶眠月想跟上去,身邊的人對她說:“將軍辛苦了,您先坐在城邊的土堆上歇歇,剩下的這些事我們能辦成。”
“是啊是啊,您就先往那旁邊一站,就成。”
韶眠月沒想到自己年紀輕輕也到了被人稱“您”的年紀了。
前面的人踩著小碎步,訓練有素地從她面前走過。
韶眠月悶了一口烈酒,猝不及防咳了咳。
“這水威力這麼大?”
旁邊的人探頭往這裡看,韶眠月正經地點點頭。
手又攥緊了水壺。
她臉色未變,把水壺偷偷背到了身後。
這是遊冠生給她的,不知道那個人是怎麼把時間擠出來又跑去城裡的酒樓的,她……不想給出去。
那人在隱隱約約聞到了一點點酒味,他心想,韶眠月將軍喜歡喝酒,聞著那酒的味道,似乎很烈。
打最痛快的仗,喝最烈的酒,不愧是她!
韶眠月看著那人走遠,她又偷偷地灌了一口,酒浸過嘴裡被咬破的傷口,像有東西在舌尖上跳。
她在這疼痛裡感受到了暢快。
夠辣!
遊冠生跟著那人回來就看見韶眠月坐在城牆腳下的一個土堆上。
她屈起腿,右手支著腿,手裡拿著一個水壺晃悠。
隔著很遠,遊冠生就能聞見那酒的味道。
賣酒的店家說這酒味道夠烈,醇香撲鼻,保準能把戰場上的血腥氣給趕跑嘍。
那店家果然沒騙他。
他是個貪心的人,雖然她仍然對自己沒有男女之情,但他似乎越來越貪婪,他想要她的回憶裡都沾滿自己的味道。
韶眠月砸吧了砸吧嘴裡剩下的酒,被辣得眼睛裡出了淚花,她眯著眼往別處看,正巧看到了遊冠生站在遠處發呆。
韶眠月對著那人搖搖手。
果然看到那人過來。
起初他是走著的,後來似乎嫌棄慢,又慢慢改成小碎步,心裡想著這樣一點也不矜持,往前的步子又慢了慢。
不管了,他才不在意甚麼矜持不矜持,他只想儘快趕到他的心上人身邊,他幾乎毫不猶豫地邁開腿跑了起來。
韶眠月看著那人著急地頭上冒出一層細汗,她哂笑:“不要著急,我也跑不了。”
遊冠生跑到她前面,蹲下身子來和她平視,問:“這酒味道怎麼樣?”
“不錯不錯。早就聽說青州城的酒天下一絕,我師傅那個老頭唸叨了一輩子,今天我算是喝上了。”
遊冠生笑,眼裡盈滿了她。
她手攥緊了水壺上綁著的繩子,繞了一圈又一圈,才在遊冠生期期艾艾的目光裡開口。
“你回去吧。”
遊冠生臉上的笑消失不見,他不理解,就問:“怎麼了?”
韶眠月看著蹲在她眼前這個人小心翼翼的樣子,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就只剩下一句話:“邊關苦寒,我又行蹤漂泊不定的,你要是……”
遊冠生像是想明白了甚麼,他笑:“將軍不用擔心,遊某平日裡也是見過世面的人,就喜歡邊關壯麗的風景。”
韶眠月猶豫地問:“真的喜歡?你難道不是說謊?”
“從京都來的貴公子,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你不後悔?你真的喜歡這裡?”
遊冠生像是做下了甚麼承諾似的,他鄭重地點點頭。
“你相信我……我不覺得苦,千真萬確,一點都不騙你。”
韶眠月眼裡含著笑:“真的沒有騙我?”
遊冠生不知道這人在笑甚麼,但他對於她的話,有問必答。
他再一次鄭重地點點頭。
從他發現自己心意的那一天起,他就決定了跟著她,漂泊也好,安定也罷,他喜歡的,天地間只此一人。
他得看緊了,不然跑了怎麼辦?
韶眠月促狹地彎了彎眼:“既然你喜歡邊關,就替我留在這裡?”
她看著那人的表情從嚴肅變成不解。
終於噗嗤一聲笑出來:“哈哈哈哈,我套你呢。”
“我打算回到南境大營把那些雜碎清理之後,親自押著他們回京,到時候可要勞煩遊公子幫在下守著軍營了。”
遊冠生瞪大了雙眼:“你……”
“那我再問遊公子一遍,遊公子當真喜歡這裡?真的沒有誆騙我?”
遊冠生單膝蹲在她面前,目光和她平視,再一次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說:“眠月,我從不騙你。對你,我是十足的認真。”
這次換韶眠月沉默了。
遊冠生試探著輕問:“你……會不會覺得煩惱?”
韶眠月乾脆利落地搖搖頭。
遊冠生這才鬆了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那你甚麼時候回去告知我,我也……我也恰巧想念家中親人。”
韶眠月抿唇,點點頭:“好。”
遊冠生心裡輕巧,這才展顏,對著她笑。
看起來有一點傻。韶眠月在心裡默默地想。
“將軍,事情都辦妥了。”
韶眠月目光繞過那人,探頭往後看了看,戰場被清掃得差不多了。
“行,你們收拾收拾,該回哪裡回哪裡。”
韶眠月合上水壺蓋子,起身,對跟著她一起來的人說:“咱們休整休整,等到馬兒吃飽喝足的時候,咱們回去。”
他們回:“是!”
紛紛回去牽自己的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