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蒼蒸民
“好!”尼桑眼中閃過一絲欣賞,這個女人她出手狠辣,那是久經沙場才帶來的血腥氣。
不錯,不錯。尼桑暗暗點頭。
如果能殺了她,尼桑舔舔嘴唇,那他此後就能長驅直入,讓青州城,不,不止青州城,從此成為他的後花園。
尼桑的眼中跳過興味的光芒,那就太有意思了。
他正在愣神,韶眠月一刀橫過來,他側身一躲,差一點就被抹了脖子。
“嘶——”他摸了摸脖子上的血痕,看向韶眠月。
韶眠月不辨喜怒地看著他,月色襯著她的眼睛極其明亮,裡面似乎有點點寒星。
“不錯不錯。”尼桑天性好戰,他喜歡挑戰強勁的對手,而韶眠月,就是他心裡一直念念不忘的強大敵人。
這個女人十六歲就率領著一隊人馬把他外派出去的一個軍隊給滅了。
後來陸陸續續二人間接交鋒過無數次,他曾經想去研究這個人的打法,可是太不走尋常路子了,他根本沒有辦法去推測她下一步會給他甚麼驚喜。
這個女人,實在是太特殊了。
“多謝誇獎。”她嘴上說著感謝的話,卻一點都沒有客氣地再次揮刃,尼桑接連後退幾步。
他咬了咬牙,用力往前抵著她的招式。
“小心後面。”韶眠月突然出聲,尼桑條件反射地往後面看。
可惡!他的身後甚麼都沒有,這個女人騙他!
尼桑快速回頭,雙目瞪著韶眠月,韶眠月根本不給他反應過來回手的機會,手起刀落,尼桑的胸前橫了一大道口子。
“可惡!”尼桑捂著胸口,劍刃直指韶眠月。
韶眠月再一次前進,左手勒著馬的韁繩,往後一扯,馬的前蹄揚起,韶眠月藉著這樣的高度,劍往下一按!
尼桑咬著牙往旁邊躲,可是韶眠月根本不給他再一次躲開的機會。
她讓他躲過第一次,就不會再讓他躲過第二次。
她雙手按劍往前推,尼桑想像之前那樣再把她的劍別下去,可是他胸口處的傷被撕裂,往下滾落溫熱的液體。
“你!”尼桑張開嘴,想要說話。
韶眠月眉頭一皺,這人話怎麼這麼多,她爆發出力氣。
“噗呲!”
劍沒入到身體裡,尼桑張著嘴,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韶眠月胳膊往後一伸,拔出來自己的劍。
尼桑右手捂著胸口,低頭看了一眼貫穿自己身體的刀傷,想抬起手指指韶眠月。
可是身體彷彿不聽使喚,他艱難地翹動一根手指。
遠處近處的聲音都聽不見,甚至連眼前的事物都看不清,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噗通!”一聲,是甲冑磕碰到地面的聲音,尼桑跪在了地上,他低垂著頭,最後一聲沉悶的聲音結束,尼桑往前一栽,臉朝地,徹底不動了。
韶眠月並沒有放鬆一點警惕,她這個時候出聲來鼓舞士氣:“尼桑死了!”
“尼桑死了!只要把他們打回去,咱們明天就能吃肉喝酒!”
韶眠月說著說著聲音哽咽,她雙手握著刀柄,砍了前面衝過來的敵人。
“好!只要把他們打回去,咱們明天就吃肉喝酒!咱們天天吃肉喝酒!”
“天天吃肉喝酒!天天住在見不到屋頂的地方苦極了,贏了咱們也享受享受!”
“享受享受!兄弟們往前衝!想想咱們的妻兒老小,光宗耀祖的時候到了!”
“衝啊!”
韶眠月聽著耳邊的聲音,她抿嘴笑了笑。
確實,住在見不到屋頂的地方夏天熱,冬天又冷,他們不知道忍受了多少痛苦,就等今天。
就等今天。
韶眠月目光越過前方的人群,她似乎看見了京城的通天樓閣。
他們自小生長在這裡,有些人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繁華的地方,等到這一戰勝利,她就把叛徒押送回去。
到時候帶著他們這些人去見見京城的氣派!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笑起來,那樣的日子多好。
她甩了一下劍尖的血珠,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城門,放心衝進人群。
鏖戰許久,韶眠月額頭上的汗混著迸濺的血流進眼裡,她用潮溼的袖子摸了摸。
血洇進袖子裡,化成一塊兒墨色。
遠處大道如青天,在天與地的盡頭,一輪紅點一躍而上,給地面漸漸染上了色。
韶眠月看著戰場上敵人死的死,逃的逃,逃不了的變成了俘虜。
韶眠月大笑,眉眼間是掩飾不住的恣意與歡喜,心腹大患終於被她解決掉。
從此邊疆安寧,她做到了她師傅沒有做到的事情。
她回頭。
地上躺著數不清的她的同袍。
遠處的城牆在夜裡看不清,太陽一出來,原來那城牆上的一角黢黑,旁邊的樹倒了一半,都是火燒的痕跡。
城牆上躲著一雙雙怯生生的眼睛,她看過去,那些都是還未加冠及笄的孩子們。
他們看見韶眠月提著劍站在那裡,一個個都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下來,開啟城門。
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一個一個翻著地上躺著的他們的父母,有些大一點的孩子抱著自己還沒有學會走路的弟弟妹妹。
“哇——”
到處都是孩子的哽咽聲。
韶眠月眼中的淚順著臉側流了下來。
那些孩子們都沒有了父母。
蒼天啊蒼天,你生的這麼多人誰沒有父母?
提攜捧負,畏其不壽。
從小把他們拉扯長大,抱著揹著,害怕他們不能長大。
誰無兄弟?誰無夫婦?!
到底……這世上還要經歷多少苦難和難以圓滿?!
她一回頭,看見了遊冠生。
遊冠生看著她臉上的淚,自己也忍不住難受起來。
他想起來之前和軍營裡的其他人聊,他問韶眠月得拜將軍的時候,是不是很開心。
誰知道回答他話的那個人搖搖頭,那人說她很痛苦。
痛苦?遊冠生想了很多種,唯獨不明白她為甚麼會痛苦。
現在他終於明白了。
原來戰場是一個承載了很多人眼淚的地方,她多年為此痛苦,大概是因為,一將功成萬骨枯吧。
眼中一滴淚滾燙,遊冠生看著韶眠月,他眨了眨眼,淚滴進了土裡。
……
南境大營。
羅斬霜掙了掙手裡的鎖鏈,她被捆在地牢裡的架子上,動彈不得。
燭火照出來的光把她的臉乾脆利落劈成一明一暗的兩半。
“你出來說話啊?!”
“綁著我,又不敢見我,算甚麼東西?”
羅斬霜大吼,地牢裡還是甚麼聲音都沒有。
原先這裡關著許多韶眠月捉回來的敵人,現在這裡竟然安靜的可怕。
都跑光了?還是說,都被那人放出去了?
羅斬霜心思千迴百轉,她腿想往前踢,卻被捆得結結實實。
“有本事你給我出來,怎麼不敢見我?難道是怕我把你齷齪的一面告訴韶眠月將軍嗎?”
羅斬霜高聲厲喝。
“噠,噠。”地牢的甬道里傳來腳步聲,羅斬霜抬起頭,眯著眼看過去。
她看不見那個人的臉。
“大人,就是這裡了。”
羅斬霜這才注意到那人身後還跟著一個一直沉默的人。
羅斬霜頭想往前挪挪,但……她全身都被結識地綁著。
那人這才扶著地牢的門,走了進來,燭火一跳,羅斬霜看清了他的臉。
是殷塵絕。
“哼。”羅斬霜上下掃視了一眼殷塵絕,表情不屑。
殷塵絕神色淡淡,袖子拂了拂架子前面的椅子,他風輕雲淡地坐了上去。
“她出去為甚麼只把我們二人留下?”殷塵絕掀起眼皮,看著羅斬霜。
羅斬霜挑眉:“我怎麼知道?反正她自有安排,我們照做就是。”
“你把我綁著,看看這像甚麼話!”
殷塵絕嘴角含笑:“咱們都是聰明人,我想不用多說甚麼羅斬霜大人都明白的。”
羅斬霜搖搖頭,鎖鏈“嘩啦啦”地響,地牢裡的潮溼味混著殷塵絕身上的香氣,讓人乾嘔。
“我不明白,還請殷塵絕副將大人點撥。”
殷塵絕的臉色冷了下來,不想再浪費時間和她虛與委蛇:“她把你留在這裡,是不是為了監視我?”
羅斬霜一驚:“怎麼會?!副將大人是跟著韶眠月將軍最久的人,她懷疑誰也不會懷疑大人您的。”
“大人多慮了。”
殷塵絕:“哦?”
羅斬霜肯定地點點頭。
“信我的,千真萬確!”
殷塵絕笑,“啪”地,他把手裡的紙拍到桌子上。
“如果不是我留了一個心眼,就還不知道你竟然一直在跟蹤監視我。”
“羅斬霜,這是不是韶眠月的授意?!”
羅斬霜撥出一口氣:“別激動,別激動,其實這是我頭腦一熱想到的昏招。”
“我自從在初來軍營和你打了一架後就苦戀你而不得,這一切的一切,都是隻是為了吸引你注意的手段。”
“和韶眠月將軍毫無干係。”
殷塵絕冷笑一聲:“撒謊。”
事已至此,他也沒有甚麼要隱瞞著的了。
尼桑和韶眠月對上,有很大的可能會把自己的事情抖出去,他現在甚麼都不怕。
他已經沒有甚麼在乎的了。
“賀平去我房間裡拿東西,拿的是甚麼東西?”
羅斬霜目光閃躲,這個她是真不知道。
拿的是甚麼,韶眠月沒有給她說啊。
“我不知道。”這次她終於說了一句真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