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破青州
殷塵絕是她師傅一手提拔上來的。
韶眠月在心裡細細咀嚼他的反常,想著她先前到底有沒有發現他的不對勁。
烏朝庭又試探著問:“假如這些都是真的,將軍……”
韶眠月沉聲:“如果那些都是真的,我會把他押送到京城,讓殷塵絕走上他該走的路。”
她不願意去冤枉一個好人,但絕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營帳內一時安靜,韶眠月聽見鴿子撲稜撲稜翅膀飛起來的聲音。
烏朝庭點頭說:“將軍大義。”
“先不要驚動他,”韶眠月問他:“尼桑的行蹤有訊息了嗎?”
烏朝庭搖搖頭。
“將軍。”營帳外面不知道是誰。
“進。”
那人撩開簾帳,對著幾人抱拳:“尼桑的行蹤有訊息了。”
幾人對視一眼,烏朝庭不等韶眠月說,他搶先問:“訊息上說他在哪兒?”
“青州。”
是夜,青州。
“大王,前面就是青州城了。”
尼桑點點頭:“咱們的人在裡面接應了嗎?”
“有接應。”
尼桑笑了幾聲:“讓他們做好準備,今天晚上咱們務必攻下青州城。”
青州城裡肯定有用不盡的糧食,尼桑逃奔了幾天,知道要是自己再不想辦法把肚子填飽,一定不會活著回去。
月白如霜。
尼桑看見城內的焰火昇天,他手一揮:“該咱們了。”
“快跑!快跑!”
“啊!”
“草原人打來了!草原人打來了!”
青州城內家家戶戶燭火突然亮起,一時間叫罵聲、孩子的哭聲響成一團。
城牆上火光沖天。
“大家不要怕!大家不要怕!”
街上男女老少拔足狂奔,只有一個人站在人群裡高聲喊,讓大家冷靜下來:“各位父老鄉親們不要怕!”
“守城的將士們已經給南境的軍營送去了訊息!會有人來救我們的!”
奈何他一個人的聲音太微弱,只有身旁的幾人能聽到。
那大娘看著這人滿頭大汗,拿出了平日裡和自己家相公吵架的力氣,幫他吼了句:“大家不要慌!”
人群安靜了一瞬,那人抓住這個時間,連臉上的汗都來不及擦:“已經送出去了訊息,會有人來救我們的!”
“真的?”
男人是趙平年,他曾經在南境軍營裡跟著韶眠月一段時間,後來韶眠月被誣陷通敵叛國,他在軍營裡處處受排擠,就自請歸鄉了。
“千真萬確,”趙平年聲音軟了下來,安撫他們:“訊息已經送出去,還請大家不要慌亂。”
他高聲:“城裡必定有內應,大家多加小心,還有……大家多堅持一下,給趕來的人一點時間。”
趙平年看著大家,他說:“城門上人手不夠,有誰願意去補上的,跟著我走。”
人群像一鍋突然煮沸的水,不知道是誰用胳膊別開出來一條路,那人放下手裡的物什:“我去!”
“大不了去陰曹地府走一遭!今日我要揚名立萬!”
漸漸地有人開始走出來,站到趙平年旁邊。
“我也想要揚名立萬。”
趙平年眼眶發燙:“走!”
漸漸地有婦人站出來:“將軍有甚麼缺的和我們說,大家齊心協力,總能辦到。”
“好。”
遠處的城牆上火光沖天,那火有著越來越烈的架勢。
官府的人騎著馬往城牆那裡跑。
趙平年帶著這群人:“城門一時半會他們打不下來,前面有我們這群武夫頂著,大家把火滅了就可以了。”
他不可能真的讓他們走在前頭衝鋒陷陣,要人命的尼桑不會看在他們都是平常人手下留情的。
“好,”那人遲疑:“就這麼簡單?還有別的事要我們做嗎?”
趙平年一步跨上幾個臺階,“轟隆”一聲巨石落地的聲音,他扯著嗓子喊:“大家的命最重要!要是打不過……”
又是巨石滾地,蓋過了他的聲音,眾人沒有聽清:“要是打不過?”
“要是打不過你們就快跑!”趙平年終於登上了城樓,留下後面人面面相覷。
趙平年步過翻湧的熱浪,看見尼桑站在城牆下。
身後的火光把夜空照亮,趙平年看得清楚,尼桑在吩咐身邊的人。
他說,把城門撞開。
“大家注意嘍!他要把城門給撞開!投石機呢?投石機不要停!”
趙平年平日裡在青州城裡有事沒事都會幫街坊鄰居一把,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青州城這個小地方出了個大將軍的手下。
趙平年這人古道熱腸,官府的人一看到他來,立馬就有了主心骨。
“投石機的石塊兒不多了。”
趙平年問:“還有別的沒有?”
“沒有了。”
趙平年心裡焦急,這裡竟然只有投石機,平日裡就沒有想過會有敵人打過來?
那官員都快急哭了,要是這青州城守不下,他被殺頭都是小事,就算活著滾回老家,他也沒有臉面再去見父老鄉親。
“那該怎麼辦?”
趙平年沉聲安慰他:“不要怕,心態要穩住,援軍一定會來的,就是時間問題。”
“我們要一直撐著,直到……他們來到的那一天。”
那官員腿打哆嗦:“要是他們不來怎麼辦?要是他們來的晚怎麼辦?”
趙平年:“他們一定會來的。”
她如果還活著,一定會來的。
“我已經派人聯絡各州,要他們來幫忙,咱們現在除了死守,沒有別的法子了。”
官員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但願……”
他們想著時間能拖一天是一天,尼桑也明白,他看著城牆上的落石越來越少。
“各位兄弟們,你們看,”尼桑指著城牆上:“他們的石頭越來越少,你們知道這代表著甚麼嗎?”
“這代表著他們沒有別的法子,想要耗著,等到援軍來,只要我們在援軍來之前吃飽喝足跑了,那就是賺了!”
“大家給我往前衝!”
“衝開那座城門!裡面甚麼都有!”
尼桑看著城牆上的火越來越小,他眼裡充斥著瘋狂:“到時候,就算大羅神仙來也救不了裡面的人。”
他已經殺瘋了。
在韶眠月面前他逃了一次,讓他尊嚴掃地,只要這一次奪下青州城,他就能在糧草充足的情況下奪回主動權。
他就能贏。
他想要贏。
梯子架上城牆,他們在草原上練就了矯健的身手,幾步爬到上方。
城牆上的人守在梯子旁,見他們露頭就砍。
血混著火,灼燒了趙平年的眼睛。
他手裡拿著一把刀,砍著梯子上源源不斷爬上來的敵人。
“架子車呢?”尼桑問身邊的人。
“大王,架子車就在我們的後面。”
“好,”尼桑抬手,利落地往前一揮:“給我撞!”
“把城門給我撞開!”
“是!”
架子車前面用上好的鐵打造的尖角派上了用場,往城門上撞,趙平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在作怪,他感覺城牆在晃。
“砰!”
架子車又撞了一下。
城牆上的土簌簌往下掉,蓋到那些人的頭上。
“呸!沒想到這門看著不結實,竟然這麼耐撞。”幾人合力推著架子車,把城門撞得晃動不已。
但城門就是開不了。
“奇了怪了,這到底怎麼回事?”那人怎麼也想不通,這門怎麼還越撞越撞不動了。
“再加大一把力氣!”
城門震盪,門後有人在合力擋著,還有人從遠處抱來沙袋,堆在城門下。
“唔——”
“堅持住!”門裡的人感受著身後城門的搖晃。
又是一下,城牆上的土也蓋到了他們頭上。
“快快快!沙袋堆在這兒!”
有人在下面指揮著,他們把防洪用的沙袋堆在了這裡。
“不能……”抵著城門的人咬牙:“不能讓他們進來。”
“砰!”
又是一下猛烈的撞擊。
架子車前面的鋼角硬挺,抵著城門的人又自覺地換了一波。
換下來的人去搬沙袋,把城門堵得嚴嚴實實。
城牆上的火被撲滅,一時天地間的顏色只有月亮的清暉。
城內的人在黑暗中對視。
“如果……我是說如果今夜他們把城攻了下來,咱們怎麼辦?”
抵著城門的那人說:“你給我閉嘴!戰時誰都不許給我說這種喪氣話,否則來日棍棒伺候!”
越是危難關頭,軍心就越不能亂。
大家必須把心擰成一股繩,然後拴住尼桑那條瘋狗。
“今日無論生與死,這城都得守著!”
他的汗流到了眼裡,他不得已眯著眼,頭抵著城門,把城門弄溼一片。
那人害怕被杖責,他悻悻閉著嘴巴不說話了。
“撞!”
“再撞!”
城門外推著架子車的人越來越多,架子車也越來越猛。
“我……”那人咬牙,嘴唇裂開,血珠往下流:“我得……堅持住。”
沙袋被撞得倒了一袋,漸漸地,倒下的沙袋越來越多。
那人喃喃:“這沙袋……怎麼倒了?”
“砰!”
塵土飛揚,他被拍飛了出去。
架子車沒有收住力道,破開城門後往前跑,把他的五臟六腑都貫穿。
“呼……”一聲微弱的呼吸,他被穿透在架子車上,看見門外湧進數不清的人。
意識漸漸陷入了昏暗。
他想起來自己的父母也是在戰爭裡死去的,他……也算是得了……得了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