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寒而慄
“啊!”
“他們、他們進城了!”
城門下嘈雜不已,趙平年三步並作兩步跑下臺階,手裡的劍沾染上了點點血腥。
“我呸!”他揮刀把那人砍了,末了還不忘朝那人呸一聲。
他連忙轉身往城裡跑,揩了一手汗。
不能停下來,他得跑的比那些人快。
“敵軍進城啦!禽獸不如的東西進城啦!大家快找地方躲著!”趙平年扯著嗓子喊,肺裡猛地吸進了不少空氣,他邊跑邊彎著腰咳了一聲。
“鄉親們!要是沒有我喊你們出來,你們可不要出來!”
趙平年揮著手裡的汗巾,他又用汗巾擦了把臉。
汗巾吸進夜的涼意,潮得他摸了摸,是涼的。
“我來!”不知道是誰從家裡跑出來喊住了趙平年。
“將軍你儘管去打那些孫子,這兒有我!”
說著他跑到空無一人的路上,學著趙平年的樣子喊:“大家快躲!那些孫子們來了!”
趙平年“呼呼”彎腰,手撐著膝蓋,感激地看了那人一眼,轉身往城門口跑。
他得回去,他得回去堵著那些敵人,趙平年加快了腳步。
尼桑見城門大開,他放肆地笑了幾聲:“就是現在!”
一隊人馬紛紛亮出鋥亮的劍,尼桑往後一扯韁繩,馬像狗聞到了肉一樣,撒腿就跑。
“今天晚上進了這座城,咱們就是主人!”
尼桑得意。
“我看誰敢!放箭!”趙平年和一眾官兵騎著馬,他們斬了闖進來的那些草原人。
趙平年看了一眼身邊那幾個人,眼神是說不上來的複雜。
“走!”擲地有聲。
幾人騎著馬,往城門外奔,和要衝進來的尼桑對上。
“關——城——門——”
趙平年看著城裡的官兵聽自己的話,像自己吩咐的那樣把城門關上。
他驀地扯起嘴唇笑了笑。
尼桑眯著眼,這些人怎麼都出來了?還把城門給關上,是來想著防他麼?
但,他們就不怕死麼?
那他就成全那些人。
尼桑說:“殺了他們!”
白刃擦著人的臉過,又從人的脖子上回來,一個個年輕人從馬上倒下去,被不知是敵還是友的馬蹄踩了一下。
趙平年刻意繞過倒在地上的這些人,他們都還年輕,也曾寒窗苦讀多年,也會為了一道解不出的問題伏案苦思。
他們手心也會被夫子抽,也會有云英未嫁的姑娘等著。
趙平年咬牙:“駕!”
馬像離了弦的箭,趙平年熟悉在這顛簸裡,手起刀落,解決了一個又一個。
“嘖,”尼桑撇撇嘴:“怎麼每次都是韶眠月的人壞我好事。”
他認識趙平年。
怎麼會不認識?韶眠月身邊的每一個得力干將殷塵絕都悉數奉上他們的訊息。
等到他先解決了這裡的人,再去解決了殷塵絕。
他絕對不會留著一心二用的東西為自己所用。
月光映不進他的眼底,尼桑目光森寒。
他用劍抹了前面敵人的脖子,又去尋趙平年,他想先宰了那人洩洩憤。
趙平年在月光下清清楚楚地看著尼桑的臉,“鏗!”
二人交鋒。
劍刃刮過劍刃,二人一同發力。
“我先送你先去黃泉底下等著她!”尼桑噴出的氣撲到趙平年臉上。
“你做甚麼春秋大夢?”趙平年不甘示弱懟回去。
尼桑露出森白的牙:“她離死不遠了。”
趙平年知道他這人是在故意擾亂自己的神思,他摒棄一切雜念,專注手裡的劍:“將軍是要長命百歲的,你個狗東西的話也配讓我上心?”
“提她?你也配?”
尼桑冷哼一聲。
“鏗!鏗!鏗!”兩個人接連過了幾招。
“怎麼?”尼桑劍尖指了指趙平年發抖的雙手:“這是怎麼了?”
尼桑嘴角噙著一絲笑,他表面上說著關心的語氣,實際上招招致命。
趙平年心道遭了。
他早年時間在冬夜行軍把手給傷著了,這些年他一直仔細地護著手,誰知道今夜還是露出了破綻。
“原來你的手——”尼桑嘴角笑著,眼睛卻沒有一絲溫度:“受傷了啊。”
尼桑看出來了那人的吃力,就劍直指那人雙手,不給趙平年任何喘息的機會。
“去死!”
尼桑揮出了十成的力道,趙平年逐漸吃力。
趙平年夾著馬腹往後面退了退,避開尼桑的劍。
他扯下汗巾,把劍柄梆到自己手上。
“尼桑——”趙平年看著他,目光冷峻,一字一頓地說:“總有那麼一天,韶眠月將軍會拿回一切。”
“而你這個陰溝裡的老鼠,永遠翻不了身。”
尼桑沒有在意他的話:“我倒要看看你還有甚麼招數。”
趙平年沒有別的招數了。
他氣息不穩地笑了笑,撥出來的氣息灼熱滾燙。
“我……”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自己想說甚麼。
最後還是隻是搖著頭,笑了笑。
這個時候城門卻突然開了。
趙平年聽見聲音,他焦急地回頭看向城門的方向。
城裡面的父老鄉親們手裡抄著傢伙,為首的人身材高大,聲如洪鐘:“把那些小娃娃們留在城裡,我們這些人去會會他!”
“關城門!”
這次城門緊閉。
然而在城門前面,站著男人們女人們,手裡都拿著武器。
趙平年暗道一聲糟了,他不再和尼桑糾纏,往那些鄉親身邊靠,站到他們前面,想要保護他們。
他身邊的官兵看到他的行動,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想法,一行人訓練有速地往後撤退。
“現在城裡面怎麼樣?”趙平年問。
眾人支支吾吾:“裡面的官兵死的十有八九,剩下的那些都是重傷。”
“將軍,我們沒有人了……”
趙平年心裡一顫。
他們沒有人了。
所以這些平日裡拿過鐮刀與鋤頭的人在今日再次舉起了鐮刀與鋤頭,站到了城門的前面。
“大傢伙都是自願的,俗話都說‘舍不著該子,套不到狼’嘛。”
明明是千鈞一髮的危亡時刻,趙平年卻被這人逗得笑了一下,書白讀了。
“你是不是在夫子上課的時候開小差了?”
那人撓撓頭,臉一紅問:“你……怎麼知道?”
趙平年但笑不語。
“注意!尼桑他們又過來了!”
趙平年沉聲。
“好!”
一時之間,眾人忘記了平日裡雞毛蒜皮和恩恩怨怨,大家有鐮刀的拿著鐮刀,有鋤頭的舉著鋤頭。
“嘿,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
“呸呸呸!不吉利的話不要亂說!”
身旁的人阻止。
“城東的酒真好喝,哪天有空了去小酌一杯?”
身旁的人朗聲大笑:“好!”
哪裡都有死人,哪裡都在殺戮,哪裡都有火把熄滅,哪裡都有旌旗倒下。
總會有新生,總會有和平,總會有人把火把高舉頭頂,總會有不息永存。
“既然他們都出來了,你們就不要心慈手軟!”尼桑劍指著百姓們和趙平年之類:“這些人——一個不留!”
從城裡出來的人看見自己前面的同伴倒下,他們咬咬牙,又往前走走,想著把尼桑他們隔到遠處。
尼桑的手下也不是吃素的,個個難以招惹。
從來沒有練過武功的百姓們哪裡是這些虎豹豺狼的對手,一個一個都倒下了。
趙平年不僅手在抖,他摸了一下馬背,乖乖,你這匹馬還年輕,站在這裡沒有動怎麼也在發抖呢?
他搭上了弓,瞄準尼桑,被尼桑察覺避開,隨即轉換目標。
“青州!青州!青州……”城門外的大道上,不知道是誰喊著青州。
趙平年看著遠處從別的城調來的援軍,他想著,這下他們人多,總該不怕了。
他想笑,可是他笑不出來。
於是牽扯出一個詭異的表情,在冷冷的月的白光下,讓人不知道說甚麼才好。
“平……平年!我們來了!”
為首的人是離青州最近的那一城的官兵,正巧和趙平年認識,收到他的求救信,馬不停蹄就趕過來。
那人原本離得遠,只看見了趙平年,等到離青州城城門越來越近,他看見地上堆著的人,咂舌。
他難以接受地看著趙平年:“這……這到底是怎麼了?”
地上都是些百姓,而趙平年的手上綁著汗巾,整個人像剛從水裡上岸,狼狽不堪極了。
趙平年眼眶發紅,咬著牙吸了一口氣,不順暢,哽了一下:“他們……”
那人看了看他的表情便甚麼也明白了,拔出手裡的刀,劍刃指向尼桑。
“這次我們人多,你們人少,看看到時候誰走到最後。”
尼桑冷眼看著他,沒有動作。
雖然天氣已經暖和,但在這個夜裡,讓人嚐出來了不寒而慄。
遠處的群山在夜裡和夜色融為一體,只能依稀看見像巨人的輪廓。
在無邊的夜色裡,另一條路上也來了烏壓壓的人。
為首的那人畢恭畢敬地對尼桑彎腰:“大王,收到你的訊息,我們來了。看這架勢,我們來得不算晚。”
那官員才來一會兒,冷汗直冒,洇溼了後背的衣裳。
還好還好,還好他來得及時,不然尼桑身後的大軍來了,到時候這整座城恐怕都要成為齏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