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般不捨
這次那個店家站在門口,舞著手絹攬客,打扮得花枝招展。
誰教他的?
韶眠月不想讓別人知道她和這腦回路清奇的人認識,連忙放下車上的簾子。
遊冠生問:“怎麼了?”
韶眠月神秘地搖搖頭。
“我送你到城門外。”她故意轉移話題說。
二人到了城門外後,這回遊冠生卻磨磨蹭蹭不想走。
“你有甚麼想吃的南境吃食沒有?我下次來的時候給你帶。”
韶眠月心想下次還來?
“這裡距南境路途遙遠,如果你那裡公務繁忙,就不用來回跑,怪累的。”韶眠月想著他一細皮嫩肉的公子,估計人生吃的最大的苦就是在路上的苦,他還是好好待在南境。
她隱隱約約覺得要亂了。
遊冠生目光微動,看著她:“啊?”
他想見她,想無時無刻地和她在一起,可她似乎並不和自己一樣。
難道是她還忘不了那個么么?
他又暗自生氣,那個么么怎麼陰魂不散!看他不把那個么么給找出來!
韶眠月不知道這人怎麼了,一會變了七八張臉。
“你不許和那個人走的太近。”遊冠生看著她的表情說。
韶眠月不知道他說的誰:“誰?”
遊冠生氣:“就那個書知,他天天眼睛都快黏到你身上了。”
“怎麼可能?你不要多想。”韶眠月拍拍他的肩膀,要他放心。
她和那個人只是暫時的合作關係而已,他想到哪裡去了,還一臉怨念,活像有人欠了他情債,他晚上就要來找你還上。
“那我走了?”遊冠生戀戀不捨地看了韶眠月一眼,等到南吾提著包袱趕過來,他才戀戀不捨地跨到馬上:“我真的走了?”
韶眠月點點頭。
遊冠生決定生她的氣,隨即又想了想,自己這樣還是太幼稚了。
他失笑,自己甚麼時候會因為這些置氣,沒想到他竟然會變成這樣子。
他又回頭看韶眠月,她早就走了。
不捨的是他,夜不能寐的也是他,終究是他作繭自縛。
但是已經把一顆心捧給了她,除了任她搓撚,讓他跟著她酸,跟著她疼,他又能怎麼辦呢?
他沒有別的辦法。
夕陽漸漸給他的一身白衣鍍上一層金箔,馬打了個響鼻,遠處人家的炊煙升起,遊冠生的身影漸漸和煙混在一起,直到不見。
韶眠月這才轉身回到馬車裡,呼,這次她可是目送著那人離開,那人總不能彆彆扭扭再問自己是不是不願意見到他。
“咱們也回去。”
路面不平,馬車搖搖晃晃,等韶眠月回到西北大營被人喊醒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在車裡睡著了。
原本她坐在馬車裡面,醒來的時候自己竟然靠在馬車窗戶那裡。
……通宵的威力竟然那麼大。
“姑娘,到了。”
那人收了韶眠月回營帳後拿出來的錢,歡天喜地地離開了。
她回到軍營裡,第一件事就是去伙房。
“哎哎哎——那東西還沒熟!”伙房的掌事嚎了一聲。
韶眠月臉轉過去,挑眉,手裡端著一碗湯。
掌事掀開鍋蓋,拿過韶眠月手裡的那碗湯,換了一個碗,把鍋裡熬好的粥給了她。
“那不是湯,你摸摸都沒有溫度的,這個鍋裡有我熬的粥,你喝這個。”管事還貼心地給她一個木墩子。
她身上帶的錢都自願被坑走了,回來的路上沒有吃一口熱乎的。
她從自己身上的錢突然想到了遊冠生,他的錢似乎也被坑走了,那他回去怎麼辦?
算了算了,還有南吾呢。
實在不濟,他也能去乞討,大家誰也不笑誰。
“小小和實實回來了嗎?”她聽遊冠生說他把那兩個小鬼給說了回去,但這倆猴子表面看著老實,實際上皮的很。
有沒有騙遊冠生都不好說。
“姐!”小小早就聽他們說韶眠月回來直接去了伙房,他風風火火地就趕了過來。
說曹操曹操到。
“姐!遊公子大方!”小小撩開簾帳,拉著她的手就往外走:“你看他給了我和實實甚麼?”
韶眠月被領到小小的營帳前,小小讓她在外邊等著,自己進營帳拿了一把刀出來。
韶眠月拇指頂開劍鞘,看了一眼,的確是把價值連成的好刀。
小小還沒從興奮裡緩過來,又拉著實實,實實手裡也有一把一模一樣的刀。
“遊公子買的!你看!”說著他金雞獨立比劃了幾下,又手掌翻飛,天色早就暗下去,刀刃在燭火下照出流星一般的光芒。
多的是少年的童真自在。
“帥不帥?”
不給她回話的機會,小小自顧自接話:“帥!”
小小和實實能知道她回來的訊息,書知自然也能。
他問了一路才知道韶眠月跟著小小和實實,只好來到小小營帳前找那人。
那人抱臂看著小小鬧,她靜靜地站在那裡,月光似乎給她蒙上了柔和的光暈。
如果神話中的嫦娥真的存在,那大概就是她這個樣子。
“書知兄!”小小看到了他,把他拉了回來。
書知回神,眼睛從韶眠月身上挪開,對小小點點頭。
“這把刀好看吧?”小小雙眼期待地看著書知。
書知曾經在一個貴人手裡的時候也瞭解過一些刀,這把刀刀刃鋒利,和小小的體型又搭,是把好刀。
他點點頭。
“我就說我遊兄不會誆騙我的,我給你說,這可是我遊兄給我買的!”
是遊冠生買的?書知一下被震在原地。
看著小小開心的雙眼,書知突然感到嫉妒。
他嫉妒遊冠生,嫉妒他憑甚麼從出生就有那麼好的家世,生來就有人為他肝腦塗地。
而他現在拿不出甚麼讓人豔羨的東西。
他甚麼都沒有。
遊冠生他憑甚麼?
“大人,我有事情稟報。”
韶眠月看了一眼小小和實實,既然書知特意過來跑了一趟,可能是重要的事情。
小孩子就不要擔心這些事情了。
她對著書知招了招手,書知看著她的動作,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總是那麼細心,考慮周全。
細心的韶眠月並不知道他心裡的小九九,闔上了簾帳,轉身問他:“有甚麼事?”
書知要稟報的也不是甚麼大事,他只是想打斷她們,想讓韶眠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就用了一點小心機。
可是,誰知道她竟然會直接從那裡離開,回到營帳。
他反而有點緊張。
這件事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會不會覺得他小題大做?
會不會覺得他矯情?
“我……我……”他支支吾吾不敢說。
韶眠月問:“怎麼了?”
書知跪了下去:“大人!”
他抬頭看了一眼韶眠月才說:“我想住在大人營帳外面,平日裡給大人端茶送水,夜晚給大人守夜。”
“來感謝大人的恩情!”
韶眠月搖搖頭,書知失落地垂下來了眼。
她連這都拒絕自己,自己還有甚麼用呢?
不知道為甚麼,她又想起來了遊冠生。
他給自己說“不許和書知走得太近。”
她始終覺得自己有想和誰走得近,就和誰走得近的自由。
她是她自己的,別人管不了那麼多。
從前她是這麼想的,今後她也會這麼想。
只是,為甚麼她會有一點點的……心虛?
就像一個人揹著自己的正室在外面的別院養了外室。
可是她一沒正室,二沒小妾,外室那更是瞎編亂造,她怎麼會心虛?
“大人——書知自知沒有甚麼能報答大人的,書知願意為大人洗手作羹湯,求大人看在書知孤苦無依的樣子,就收了書知……”
他眸中含淚看著韶眠月,果真我見猶憐。
但韶眠月仍然清醒不為所動。
她平日裡素來心軟,但在這些事情上又有一副鐵石心腸。
她心中自有一杆秤,知道哪些東西能稱量,哪些東西千金難求。
這些事情她永遠都不會做。
思及此,韶眠月抬手把書知從地上拉起來,輕聲說:“你這又是何必呢?”
她沒有多餘的詰難,可他就是在這一瞬間無地自容,低下頭來。
是啊,人家是天上雲,書知你自己又在肖想甚麼?她只是天性使然,給了自己一個體面,你還真想飛上枝頭變鳳凰啊?
你這又是何必呢?他在心裡細細咀嚼這句話。
你這地上泥,還真把自己當寶貝了?
“是書知僭越了。”
他自卑地低下頭,一下子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韶眠月嘆了口氣,知道這人短時間裡不會改變。
“我看伙房缺人,方才已經問過掌事,他說急需人手,你明天天一亮就去找他。”
“他會給你安排你的事。不要天天想那些有的沒的。”
書知驚喜抬頭,沒想到……沒想到她都懂……他連忙磕了幾個頭:“多謝大人!”
“要謝我以後不要隨隨便便跪在我眼前,你退下去吧。”
她負手走到屏風前,揮揮手讓書知出去了。
等到書知退了出去,她又想起來了遊冠生的話。
不是,她為甚麼這麼聽遊冠生的話?啊?
這人簡直是有一種魔力,把她一天的腦海裡都佔滿了。
韶眠月不經意間往鏡子裡一撇,看到自己竟然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