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我來思
“我……我給大家唱歌吧……”韶眠月坐在地上。
山洞裡粗糙不平的地面有小石子把手掌心劃出一道血痕,原本慢慢變冷的雙手,因為這個傷口暖和起來。
她抬頭向山洞外看去,風把雪捲起來,像是層層疊疊的海浪,盤旋飛上天空,又飄飄悠悠地落下來。
遊冠生掌心接過落下的雪。
“殷大人——”他轉頭向身邊的殷塵絕問:“月姑娘她何時回來?”
殷塵絕道:“快了,再等等。”
遊冠生裹緊了大氅,領口的狐毛撓得他臉頰發癢,他再也忍不住,開口:“我們去接她吧。”
“這雪似乎越下越大,我不放心。”遊冠生低垂著眼。
殷塵絕:“她肯定會回來,我們放心就是。”
遊冠生也知道應該相信她,但是理智和情感完全不是一碼事,他自然知道她是戰場上的將軍,她是天才,可是他忍不住會擔心,會惶惑。
大概喜歡一個人就是會有無數個這樣難捱的瞬間吧。
“可是……”遊冠生看著殷塵絕的眼睛:“我擔心她,我無法放心,我只想見她……”
“我會些功夫,我去找她,這樣我才放心。”
殷塵絕還詫異了一瞬,他之前沒有看出來他這人竟然對將軍動情了,不過,他估計要傷心了。
山河未定,將軍她是不會考慮兒女情長的。
殷塵絕眼裡閃過一抹興味,他倒是對她們二人好奇,想看著二人還能同行多久。
遊冠生喊上自己帶來的貼身侍衛,他坐在馬上,低頭向殷塵絕看去:“你……”
殷塵絕:“我還有別的事。”
遊冠生一夾馬腹,帶著幾個人衝了出去。
山谷裡風雪本就大,幾人寸步難行,遊冠生旁邊的侍衛說:“大人,風雪太大了,月姑娘說不定已經奪了敵方軍營。咱們回去吧,前面路不好走。”
遊冠生手被凍僵了,看著前面幾乎要砌成牆的風雪,他知道不能再往前走了。
可他還是忍不住想,再往前走萬一呢,萬一就遇見她了呢?
萬一她此時在這山谷裡的哪一個角落等著人去,萬一她在暴雪裡找不到了方向,那怎麼辦?
她剛從亂葬崗爬出來,她揹負著罵名,她被人誤解,受了委屈。
他不能在這場風雪裡袖手旁觀,他得找到她,拉她一把。
就算髮生了天大的事,他也要站在她這邊。
只因一句,他喜歡她。
這是他最近才悟出來的道理,他喜歡她。
想讓她好,想看她笑。
他必須得進去走一趟。
“咱們往前走。”遊冠生回頭環視一圈:“你們若想走,就先回去,我絕不強求。”
說完,他扭頭衝進風雪裡。
剩下的侍衛相互看了一眼,跟著他走。
在漫天的風雪中,遊冠生辨認不清方向。
不知道甚麼時候,他似乎聽到了隱隱約約的歌聲。
“思我往已……楊柳依依……”
“……今我來思……”
一粒雪正好飛到他眼睫上,那句“雨雪霏霏”飄了過來。
“錚”地一聲,遊冠生心裡的絃斷了。
他在這漫天的飛雪中,突然恐慌起來,心裡有個聲音一直在告訴他,快點,快點……
好像要他抓住點甚麼。
歌聲又響了起來,遊冠生循著歌聲走,他發現了一處山洞。
洞口放著糧車,馬在背風處拴著,遊冠生看過去,那是韶眠月的馬。
遊冠生心裡一喜,想著總算找到她了,同時又感到後怕,幸好他來了。
韶眠月早就冷得神志不清,先前全靠毅力在撐著,把那些人拍清醒。
後來那些人漸漸睜不開眼睛,韶眠月突然想起來小時候自己的師傅教自己唱的《采薇》。
他說:“將士,在進入戰場的那一刻,就應該把生死放到後頭。”
“這世界上有很多東西,是值得用命去踐行的。”
後來他死了。
一個大將軍,沒有像他生前那樣所期望轟轟烈烈地死在戰場上,就只是年紀大了,熬不住,就先走了。
韶眠月在神志不清的這個時候,突然想起了他。
他走的時候,還沒有告訴自己到底是甚麼東西值得用命去踐行。
韶眠月現在似乎對這個問題格外好奇,不知道去那邊找他的時候,他會不會吹著鬍子瞪眼說她。
她好像……真的要堅持不住了。
在意識最後的昏沉間,她好像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好像……還拍了拍自己的臉……
“月——”遊冠生拍拍她,把她的手放在手心裡捂,喊她的名字。
他看到她的眼睫似乎顫動了一下,他把耳朵放到她嘴邊,想聽清楚她說了甚麼。
“么么……”
遊冠生聽著她字不成句地喃喃,問:“甚麼?”
“……么么……”
遊冠生問:“么么是誰?”
是哪個么?
軍營裡有沒有這號人物?
她在這時候不說話了,遊冠生脫下身上的大氅,把她裹裡面。
吩咐旁邊的人:“把他們帶回去。”
“是。”
她冷得久,挨著他暖和的大氅身體一激靈,遊冠生把她捂緊,繫好她的面紗,只露出了一雙眼睛。
她似乎眼角洇下一滴淚,遊冠生把自己耳朵湊過去,又聽見她喊了聲:“么么……”
那么么究竟是誰!
居然讓她在這時候還念著那人?!
遊冠生心想,到時候一定要把這個人揪出來,看看到底是誰。
心裡這麼想著,他又把韶眠月往懷裡緊了緊,不讓外面的風雪沾染她。
這才放心地拉著從敵方搶回來的糧草回去。
在回程的路上,雪漸漸小了。
遊冠生放開馬在前面狂奔,出了一身汗。
殷塵絕早早就站在路口等著,看到遊冠生抱著韶眠月,他伸手要接。
遊冠生自然是不肯,繞過殷塵絕,把她放到營帳的床上。
“月姑娘發了高熱,需要藥來調理,我開的這藥喝上七七四十九天,身體就能恢復得不錯,只是……”
“只是甚麼?”
“只是月姑娘身體本就有舊疾,老朽問一句她是否有嗜睡的症狀?”
遊冠生想到了她之前和自己一起來南境的時候,她就經常靠在馬車的角落裡補覺。
“有的。”
醫師點點頭:“那是她之前的病症作祟,這才導致嗜睡。”
“後來可否用過別的藥?”
遊冠生道:“用過。幾個月前曾喝過一段時間的藥。”
“那就對嘍。正是那段時間的藥,才支撐住她,不然吶……”那醫師不說話了,他放下藥單,走了出去。
他以為她是因為無聊,沒想到她竟然是因為身體不好。
還好甜甜醫術高超。
遊冠生把韶眠月的被子掖了掖,聽見她又喃喃。
他傾耳,又是一聲“么么”。
這到底是她的甚麼人。
他在無聊的時候,經常和軍營裡的人打聽韶眠月將軍的事情,她的過往,大部分都是從別人的口中瞭解。
他們說她練武刻苦,打敗了軍營中的無數自視甚高的人,他們說她小時候總是皮,捱了不少老將軍的板子。
他們說她是孤兒,被老將軍領養過來。
但是他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算了,她還病著,他姑且不和她計較,等到哪天她好了,他再旁敲側擊地問一下。
羅斬霜端著熬好的藥進來。
韶眠月在夢的昏沉間,恍恍惚惚見了自己的師傅。
師傅在喝藥。
“喂,老頭,這藥你天天喝不會膩?”她扔過去一紙袋飴糖。
“兔崽子,好好說話!”
她跑過去,卻突然眩暈,眼前的五顏六色突然炸開,推著她穿過了一扇門。
“老頭兒,這個我練會了,走了。”她從演武場的月臺上拿走搭著的衣服。
走了幾步,腳下像突然踩了雲,她往前一撲,又是一扇門。
“老頭兒……”
她喃喃道:“么么。”
“尊老愛幼,不許喊我這個!”
老頭子吹鬍子瞪眼。
旁邊是熬著的藥的味道。
“把藥喝了。”她道。
“把藥喝了。”
遊冠生把她扶起來,輕輕地對她說。
韶眠月睜開眼,在燭光的昏黃裡,她惺忪地看著他。
遊冠生把藥餵給她後,她又睡了過去。
這次的夢裡沒有甚麼奇奇怪怪的門,她沉下去,只有黑暗和甜美。
沉沉地睡了一個久違的好覺。
遊冠生卻一夜未閤眼。
他一會兒擔心著韶眠月的身體,想著以後要給她補補,一會兒又煎熬地想么么到底是誰。
讓她這麼念念不忘。
“……采薇采薇……”韶眠月聽見耳邊有人唱起了自己熟悉的調子,她睜開了眼。
看見遊冠生靠在她營帳裡的屏風上,面色凝重,她醒了他都沒有發現。
“咳!”韶眠月故意輕咳一聲,遊冠生回神。
“醒了?”
她點點頭。
“還有甚麼不適?”
她搖搖頭。
“你怎麼不說話?”
韶眠月笑:“看你剛才想得入迷,不好意思打擾你。”
遊冠生臉一紅。
他……他剛才真的像她說得那樣嗎?
他只是在想那個“么么”到底是誰。
韶眠月在他眼前揮揮手:“回神。”
“好。”遊冠生放下心裡的疑惑,決定哪天找個良辰吉日再問。
沾沾喜氣。
“多謝公子,把我表哥喊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