氤氳熱氣
遊冠生抿唇,他們兩個人關係真好。
韶眠月靠在枕頭上,手裡攪著藥湯,氤氳出的熱氣擋著她的眉眼。
“你也要休息休息。”韶眠月想著這人照顧了自己一整夜,總不是鐵打的,也要休息。
遊冠生心裡卻想著這人這麼不想看見自己。
殷塵絕挑開簾帳進來,就看到她那閒適的樣子。
“那幾個我帶回來的人查一查沒有問題就把她們給送回去,”她抬頭:“還有我在軍營裡聽見有士兵說他們的大王正在準備下一次的‘獵殺’,我想著有備無患,咱們當心。”
殷塵絕:“行,還有別的事嗎?”
她說:“西北的防線給我,給我派個職務,我今天晚上就出發,以後去西北防線那裡守著。”
殷塵絕點頭:“那我給你安排裨將的令牌,那我守在這裡。還有別的事嗎?”
韶眠月手摩挲著藥碗邊沿,忽地一笑:“沒了。”
她手裡拿著那些證據,但通敵叛國是大事,等到她手裡的證據全了後,再說。
她現在不放心大部分人。
看著殷塵絕出去,她把藥碗放下,拿出藏著的兩封信,對比著看了看。
信上大致意思是,把她引到烏州城,借山裡的地勢,把她給殺了。
還有一些寫得是怎麼嫁禍於她。
她嘆了口氣,把信整整齊齊地疊好,放進自己買的用特殊布藝織成的香囊裡藏著。
西風到底是誰?
殷塵絕出了營帳,看見遊冠生還在外面等著。
“她……怎麼樣了?”
看著遊冠生一臉擔憂,殷塵絕心裡幸災樂禍地想,如果他知道她今晚就要出發去別的地方,他會怎麼想。
於是他就惡劣地,語速極慢地說:“她啊——沒甚麼大事,就是今天晚上要出發去西北的營裡。”
果然不出他所料,他看見遊冠生呆立在原地,心裡竟然覺得痛快地離開了。
她這個人啊,沒有心的。
任何人都沒有例外,愛上她,就是自己尋了個萬丈懸崖往下跳,粉身碎骨才是常態。
遊冠生心裡卻想著,她病還沒好,竟然就敢亂跑?!
她到底把不把自己身體當一回事?
韶眠月不知怎麼地,竟然在營帳裡面連打幾個噴嚏,她揉揉鼻子。
帳篷裡一個男人負手而立,他的眼角刻上了一道疤痕,有一隻眼用眼罩罩著。
右臉的鬢角旁又是一道疤,直直隱入到衣領裡,帳篷裡都是藥的味道。
“大王,改喝藥了。”
旁邊的侍女輕聲喊著他,他扭頭,侍女的頭更低了。
“噶爾漢呢?”
侍女手抖著把藥放在桌子上,跪下去說:“請大王饒恕,婢子不知。”
“大王!不好了大王!”
小卒冒冒失失地衝進來,話還沒說,先撲通一聲跪下去。
“怎麼了?”
小卒把頭低到地面上,說:“噶爾漢不見了!”
“不見了?那他又能跑到哪兒?”
刀疤臉轉過臉看著二人,二人沒有聽到要他們站起來的命令,一個個都不敢動。
“不好了!大王!”
又是一聲喊。
刀疤被喊得耳朵疼,到底是甚麼事讓這一群人冒冒失失,真不成氣候啊。
那人喊著跑進簾帳裡,看見裡面早就跪著的二人,他一頓,也學著二人,整整齊齊跪成一排。
“大王!噶爾漢他死了!”那人不等刀疤臉反應過來,接著說:“噶爾漢帶著百餘人去邊境線搶了幾個美人,誰知道晚上的時候一個女人闖了進去……”
那人還要再說,刀疤臉尼桑打斷:“你說一個女人闖了進去?”
那人點點頭,他不明白為甚麼大王在這兒打斷他。
“女人?哈哈哈哈哈,”尼桑笑得瘋狂,瞳孔放大:“她果然沒死。但是這次,你成了罪人,要拿甚麼跟我鬥。嗯?韶眠月。”
噶爾漢不是傻子,邊關的人也不是傻子,能得到邊關某位大人物的信任,並順利拿到兵權,還是女人,除了韶眠月,這世上他想不到有第二個人。
也不會有第二個人。
看著掀開簾帳外的夜色,他露出一個勢在必得的笑。
神會保佑他。
韶眠月摸著營帳裡的夜色往外走,又“阿嚏”一聲。
今天不知道怎麼了,總是翻來覆去打噴嚏,到底誰在罵她。
她磨磨牙,拿走霜寒和香囊。
誰知道剛掀開簾帳,遊冠生竟然提著燈籠站在外面。
她不知道為甚麼,突然就感受到了一種濃烈的心虛的感覺。
那種感覺她說不出來。
“這個湯婆子,你拿著。”遊冠生舉起左手,韶眠月這才留意到他手裡竟然還貼心地準備了湯婆子。
她一時對著他這樣的善意感到愧疚,因為她不能回報給他這樣的體貼。
甚至往悲觀一點上說,她和他以後還能不能再相見都是未知。她似乎註定要辜負這段善意。
看著她不接,遊冠生把湯婆子塞到她手裡:“你才剛醒,這湯婆子你拿著吧。”
韶眠月這才猶豫地接過:“那我不還你了。”
遊冠生把燈籠往前照了照,韶眠月看清了前面的路。
“我送你。”
她知道他這是一片好心,就沒有拒絕。
身旁的人身上染著香氣,韶眠月想起第一天見到他的時候,在馬車裡聞到的味道。
初時只覺得這種香氣清雅,後來她聞著聞著又聞出了些許苦與澀。
無聊間她翻了翻介紹香的書,看到有些字句,才知道他身上的這種香一般都特別貴重。
“你燃的香很好聞。”
遊冠生愣了一下:“沒想到你竟然會喜歡。”
韶眠月笑著:“說不上喜歡,只是覺得這香很不錯。”
說不上喜歡,只是覺得這香很不錯。
遊冠生聽著這些字句,垂下了眼。
她對香的態度,又何嘗不是她對自己的態度。
遊冠生不說話,看著前面的夜色,似乎要讓自己的心也連著墜下去。
“我要走了。”
韶眠月說。
遊冠生握緊了手中的燈籠,他點點頭。
縱然心中早就告訴自己兩個人分多合少,但直到這一刻,他才不得不承認自己仍然捨不得她。
“那我……”
韶眠月笑著說:“西北常年寒冷,不比這裡暖和,要是你有空,不怕冷可以來找我。”
遊冠生鄭重地點點頭。
“大人——”
羅斬霜也收到了她要走的訊息,想著要來送送她,誰知道讓遊冠生搶了先。
“你也來了。”韶眠月笑著對她招招手。
“這是我前幾天去集市上買的香囊,想著繡得不錯,給你。”羅斬霜受寵若驚,她還沒有體會過被人送香囊的感覺。
話說不應該是有情人之間才送香囊嗎?就像是應該她韶眠月送遊冠生香囊。她是不是弄錯習俗了?
但羅斬霜還是一如既往地聽她的話。
“你和遊冠生守在這裡,我去西北了。”
羅斬霜和遊冠生點點頭,二人乖得像小雞仔。
遊冠生心裡想著,他本來就是為了她才到軍營裡,今天晚上她走後,自己也大概會回城裡守著。
“我……”
羅斬霜揮揮手:“你走吧,你走吧。”
韶眠月回頭再看了二人一眼,踏上了馬車。
遊冠生手裡提著燈籠想往前再走幾步,他想跟著她。
“讓她走吧。”羅斬霜拽著他。
遊冠生停在了原地。
“我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更重要的事情?遊冠生心裡不解。
“甚麼?”
羅斬霜展開手裡的香囊,從裡面找出來幾張紙條,還有韶眠月留給自己的信。
信上寫了要他們二人仔細留意她臨摹下來在紙條上的字。
“我在軍營裡多有不便,我走後他會放鬆警惕,你們二人多多留心,務必把那人找出來。”
“找出來後上報給我。有大用處。”
韶眠月沒有把那封直接和她通敵叛國罪名有關的信拿出來,只是拿紙條臨摹了信中的字。
零零散散的字裝了滿香囊。
遊冠生想收回自己先前心中的小九九,他還以為她厭惡了自己,原來是自己多想了。
嚇死他了,還以為自己剛燃起的愛情還沒來得及呵護就滅了。
羅斬霜看著旁邊這人一臉劫後餘生的表情,心裡嘀咕,他這是幹嘛呢。
“那咱們現在就找出來軍營裡的文書,一個一個比對。”
遊冠生往前走,羅斬霜拉著他搖了搖頭:“不可,這樣會打草驚蛇。我們只能慢慢找。急不來。況且大人沒有給咱們下達時間。一切穩妥起見。”
遊冠生沒有拿著燈籠的手猛拍額頭,是了,一切還是穩妥起見好。
“瞧我。”他在心裡想,還是衝動了。
韶眠月手裡捂著湯婆子,夜裡沒有風雪,她聽著熱鬧漸行漸遠,撩開簾子,看見冬天天上的星星稀稀拉拉,她不好辨認方向。
身後跟著的侍衛知道她來歷神秘,而且還立了大功,不由得在心裡尊重她,所以一直留意著馬車,等著她的吩咐。
他看見她往天上看了看,猜著她是在辨認方向,於是快馬一步:“大人,我們現在往西走繞開山谷,能暖和一點。”
韶眠月點點頭:“有心了,那我們甚麼時候到?”
“腳程快些,後天就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