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見觀音2
“好。”
遊冠生往前走了幾步,像是突然反應過來甚麼,回頭看見囫圇吞下饅頭的羅斬風,還有看著他一臉神秘笑容的羅斬霜。
他兩指點了一點羅斬霜,羅斬霜像是收到命令一般,不笑了。
看著羅斬霜變得嚴肅的表情,遊冠生放心地把頭轉過去,沒看到羅斬霜在他轉過去後,又是一臉笑。
“哎,你發現甚麼沒有。”
羅斬風包子還沒有嚥下去,搖搖頭。
“算了,說了你也不懂。”
“我不懂甚麼了?”羅斬風總算把嘴裡的包子嚥了下去。
羅斬霜一臉神秘地搖搖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看著遊冠生越走越遠。
遊冠生越走離她們越遠,聽不到兩個人到底在討論甚麼,他轉了一個彎兒,繞過影壁,看見了韶眠月在院子裡磨劍。
“你要磨劍嗎?我也給你磨磨。”韶眠月一甩垂下來的頭髮,伸手。
遊冠生把手中的食盒放在她手上,韶眠月開啟,看見是熱氣騰騰的包子。
“甚麼餡的?”
遊冠生抿唇:“甚麼都有。”
韶眠月往遊冠生身後看看,問他:“你看見羅斬風和羅斬霜沒有,她們估計也沒吃飯。”
“看見了。”遊冠生吞吞吐吐。
“食盒裡怎麼還剩這麼多?她們不喜歡吃包子?”韶眠月想著不應該啊,感覺這包子沒有人吃的樣子,難道是不喜歡?
“遊公子,你去書房裡找找桌子上放的錢袋,那是我的,請她們吃一頓飯去。”
遊冠生“噢”了聲,轉身就要往書房去,韶眠月拉住了他,遞給他包子:“你也吃。”
遊冠生心中的陰霾一掃而空。
吃完包子,遊冠生出去沒拿韶眠月的錢,自費請羅斬風和羅斬霜吃了頓。
羅斬霜邊吃包子邊蘸辣椒醬混著醋的蘸料,覷著遊冠生。
“有意思了?”
遊冠生不懂:“甚麼有意思了?”
羅斬霜搖搖頭。
遊冠生看著兩個人吃的心滿意足,轉身把銅錢放到老闆那裡,他又回去找韶眠月。
一轉眼十多天過去了。
韶眠月站在城主府的書房,看著外面的青松,遊冠生進來看到就是這一幕。
“時間到了?”
遊冠生點點頭。
韶眠月繫緊披風,道:“走。”
遊冠生看著她的背影,想要跟上去,最後還是停在原地。
她很快就到了原定考核的地方,發現來了不少人。
那些讀書人看見了韶眠月,連忙作揖,韶眠月一揮手,把那些虛禮給免了。
“大人,這是他們交的硃卷,已謄抄。”
羅斬霜把硃卷收集起來放到韶眠月的案頭,韶眠月是個武將,只在自己師傅那裡學過幾天文臣的東西。
於是拉上游冠生和羅斬霜一起,三個人幾天徹夜不眠。
“就他了!”
幾人熬了幾天,終於在這些東西里發現了可造之材。
“這人答卷不卑不亢,對城內外的一些問題見解獨到,是個好苗子。”韶眠月舉著那人的硃卷。
遊冠生在旁邊,探頭過去,一眼就看見了那人的名字。
“葉平泉?”
韶眠月聽見他的調拔高,轉頭問他:“你認識?”
“這個人,曾在十幾年前連中三元,被陛下評為經世之才,後來……”說到這裡,遊冠生搖搖頭:“後來因為不滿朝中諸事,自請致仕了。”
他喃喃道:“沒想到正在危亂之世他卻出來了。”
他曾在雨中見過他一面,那時候是盛夏,噼裡啪啦的雨說來就來,那人沒有拿傘。
大家都沒有預言天氣的能力,有傘的幾個人擠到傘下哄哄鬧鬧著離開。沒有傘的拿書頂在頭上,跺跺腳,跑進了雨裡。
那個人連中三元,性子又不圓滑,沒有人肯借葉平泉一把傘,他只能在雨中護著自己手裡的書,寧肯自己淋透,也絕不損壞那書籍半分。
後來他就聽說了葉平泉致仕。
韶眠月心裡前後一想,明白了,此人可用。
“那就他了。”韶眠月的聲音把遊冠生拉回來,遊冠生點點頭。
“羅斬霜,你去把葉平泉請來。”
葉平泉來的時候,穿了一件嫩綠色的廣袖,人言道“江州司馬青衫溼”,地位低下的青色,別人平日不願穿,他卻在考核那天與今天連穿幾天。
看多了,有了些“郎豔獨絕”的味道。
遊冠生併攏手掌,在韶眠月面前揮了揮:“回神。”
韶眠月神遊回來,才發現自己看入神了,心虛地看了遊冠生一眼。
雖然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心虛。
葉平泉對著韶眠月作了一揖:“月姑娘。”一抬頭看見了昔日同僚,愣了一下。
遊冠生點點頭。
茶香氤氳,葉平泉透過茶水升起的霧間看向遊冠生。
那人淺藍色的交領袖衫,盤腿坐在席間,端的是輕鬆自在。
葉平泉心裡想,那人一定是遊冠生心裡信任的人,不然他坐姿不會如此放鬆。
畢竟那人在京城有“清雅”之美稱。
“我和遊公子正商量著去巡視,你來了,正好一起?”
葉平泉不假思索地同意了。
“這些都是疫病留下來的。”韶眠月指了指閉門的鋪子,他們此行正是要去解決疫病。
韶眠月和遊冠生騎著馬,葉平泉不會,他鬆鬆垮垮地騎了匹驢。
葉平泉其實連驢也騎不好,但又不好意思麻煩人家備馬車,想將就下去。驢不聽他話,一會兒在路左邊嗅嗅,在路右邊聞聞,葉平泉拍拍它耳朵:“你聽話。”
韶眠月在後面看著:是個有仁心的文人。
她一直觀察著葉平泉,畢竟就算曾經的他多麼耀眼,但世殊時異,人又怎麼可能只在原地踏步。
她可是要把一座城都交到對方手裡,務必小心謹慎。
遊冠生看著她盯著那人移不開眼,心裡想著,就這麼好看?
有甚麼好看的?
他心裡酸酸脹脹,不想讓她看下去,又不好直說。
只能問一句:“今天清晨的飯吃飽了麼?”
韶眠月回神兒,想起來這已經是他這一路上問她的第三次了。
他換著花樣買,就短短几天,她已經快要吃遍了城裡的鋪子。
初從亂葬崗爬出來清瘦的身體慢慢變得均勻。
“你……今天怎麼了?”
遊冠生搖搖頭:“沒甚麼。”
韶眠月百思不得其解,這人記性甚麼時候變這麼差了?
遊冠生張口,想要說些甚麼,最終卻還是甚麼都沒說。
你又不喜歡我,我說了又有甚麼用呢?
韶眠月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拍拍肩膀,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一定是最近我壓榨你們太狠了,從今天開始咱們就不熬夜了。”
果然工作讓任何人都不得勁,也是,她跟周扒皮一樣,就算是英俊瀟灑的美男子也扛不住。
韶眠月湊過去,盯著遊冠生的臉看,果然,眼下烏青。
“就這麼定了。”韶眠月向四周看了看,葉平泉人呢?
葉平泉在毛驢上,他不會騎,看見快到城門口,從毛驢上下來,扶著街旁的柱子,站都站不穩。
葉平泉回頭看遊冠生和韶眠月並肩緩轡而行,悠哉悠哉,心裡嘔上一股氣,再加上清晨沒有用餐飯,差點背過氣去。
“葉大人——”韶眠月向他招招手,葉平泉撐著柱子點頭。
“城外的藥湯我已經命人準備好,屆時葉大人在前,給他們施藥便好。”
韶眠月在葉平泉面前勒馬,看見他面色發白,一臉憔悴。
葉平泉道:“月姑娘的功勞,葉某不受。”
韶眠月:“你新上任,缺少官家支援,總是需要給百姓們一個亂世中的庇護之地。”
“你應該承擔該承擔的責任。”
葉平泉不聽她的說辭,扭頭就走。
“葉大人——”韶眠月經過幾天的觀察,已經大致推斷出他是一個固執的人,所以她決定換個說法:“我看過你的文章。”
葉平泉轉頭。
“上面寫著張載先生的橫渠四句,如今——”韶眠月頓了頓:“為生民立命之時,就在此刻,你既已決定重新入仕,便應懂得,當某一時刻真的來臨,我們無路可選。”
“君爾,我亦然。”
葉平泉發抖,他看著韶眠月,橫渠四句是他年少還意氣風發之時立下的豪言壯志。
彼時,他是連中三元的天才,如今也不過一介布衣,多少年前的話他也早已忘記,沒想到再次提起竟然是在此刻。
原來,亂世之中他們沒得選擇。
“現在大人改主意了麼?”
葉平泉回頭,看著韶眠月鄭重地說:“好。”
遊冠生不明白韶眠月那句“無路可選”的含義,究竟是甚麼讓她發出如此感嘆。
韶眠月看著葉平泉邁出城門的身影越來越遠,羅斬霜帶著土匪跟著他。
一回頭,她就看見遊冠生盯著自己。
糟糕,自己剛才的一番話難免會引起聯想,可不要把自己的身份給抖出去,那文章確實是她前幾天看的,但那番話,說的不僅是他,更是她自己。
壞人死於話多不是沒有道理的。
韶眠月心虛解釋:“前幾天看到他寫的文章,有感而發、有感而發。”
遊冠生卻直截了當地問:“你到底叫甚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