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8(回憶)
六年前。
大學圖書館內,何愷接到一個電話,他握著手機走到樓梯口,用英語和對面溝通著。
過去兩個月的時間,他忙著拉一筆投資,今天投資公司的負責人告訴他,款項已經撥過來了。
“Really?That's so amazing!”
何愷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他一向性格沉穩,喜怒不形於色的人,但這次,他沒辦法藏住心中的歡喜。
因為只要拿到這筆投資,何愷就可以開始他的創業。要是創業成功了,他就有資格去找闞雲璐……
要不然,何愷永遠只能站在泥濘中,仰望著那輪明月……
他剛回國沒多久,經過多方打聽,何愷發現闞雲璐最近似乎在室友影響下,也在積極尋找戀愛物件。
這無異於在何愷心中拉響了紅色警報,也是他最害怕出現的事情。
他最怕自己還沒有站到可以和闞雲璐比肩的位置,闞雲璐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那這樣他的努力就前功盡棄了。
確定了投資專案已落地,何愷立馬把結果告訴了趙磊和張威。
張威語氣興奮,叫著要去餐廳慶祝一下。何愷說他有件事需要處理一下,所以拒絕了。
“有甚麼事比創業還重要?”張威在電話裡質疑。
何愷道:“等我處理完這件事,我自然會去找你們。”
“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你腦袋裡是怎麼想的,我連我女朋友的生日都推了,你能有啥事?”
趙磊此刻就站在張威身邊,他自然清楚是甚麼事情,連忙道:“你就讓他走吧,就算何愷回來也是心在曹營身在漢。別逼他了。”
“他這麼有主見的人,我可逼不了。走吧走吧。”張威道。
何愷掛上電話前又補了一句:“你們放心,今天晚上我一定會把未來一年的專案藍圖發給你們的。我會讓這家公司成功上市。”
趙磊很清楚何愷的性格,他不事張揚,也不喜歡誇下海口。如果他說了,那一定是做好了最縝密的打算的。
“好好好,你都這樣說了,我們還能不信嗎?”張威催促道,“快忙你的事吧。”
何愷把手機塞進口袋,回到宿舍好好洗漱一遍。
蓮蓬頭下,溫水從上落下,霧氣蒸騰中,顯露出男人健碩的身材。
前兩年他在西海岸的陽光的沐浴下,膚色深了一點,肌肉線條也越發明顯。他的個子抽高了一截,彷彿攢足了力氣的竹筍,一場春雨後拔節生長。
洗漱完,何愷換上嶄新的衣服,走到闞雲璐回宿舍必經的路上。
銀杏樹下,他一身休閒打扮,陽光像波浪一般盪漾開去。男人臉上表情堅毅,倔強的側臉顯出鋒利的線條。
在這麼燥熱的天氣,何愷沒想這麼多,因為長相優越,路上經過的人時不時把目光投向他,但何愷沒有分半個眼神給這些路人。他抿著唇,不知在思考著甚麼。
有個女生忍不住想要了解他的資訊,走上前主動和何愷搭訕。
女孩臉上憋得通紅,結結巴巴地問:“你好,我們可以加個聯絡方式嗎?”
何愷還沒明白髮生了甚麼事情,一個穿著牛仔半身裙的女生瞬間抓住了他的目光。
面對路人姑娘的示好,何愷簡潔明瞭地拒絕:“抱歉,我有喜歡很久的人,可能沒辦法喜歡上別人……”
還沒等女孩答覆,何愷已經從她面前消失,轉向了闞雲璐的方向。
闞雲璐手裡拿著麻辣燙,正和室友閒聊,沒有注意到身後的何愷。
“我嗎?”闞雲璐吃驚地指向自己。
“對啊,聯誼的話,只有我一個人多尷尬,你就陪我一起去嘛。”閆清梨開始軟磨硬泡,“再說了,你最近不是也想談戀愛嗎?我帶你出去見見世面,興許能遇到你中意的呢。”
闞雲璐腦袋還在瘋狂思考。
闞思瑾不允許她隨意參加這種聯誼活動,甚至還要求她大學期間不能戀愛。
陸珏也說她要是談戀愛一定要提前和家裡人確認,他們這種家庭,對對方的人品考量是放在首要地位的。同樣,家庭條件也不能相差太多,要不然父母擔心闞雲璐將來和對方在三觀上有太多差異。
闞雲璐默了默,室友繼續鼓舞她:“你就去嘛,就當陪著我了。”
闞雲璐沒辦法,只能點頭同意。
“行,那我就去走個過場,就當去見見世面,不保證有結果的哦。”
閆清梨道:“甚麼結果不結果的,學生時期的戀愛本來就是享受過程就好,權當做人生一段體驗。”
兩人都沒注意到不遠處站在樹蔭下的何愷,以及那雙籠罩在陰翳下的眼睛。
彷彿頭頂的陽光化作了寒冷的冰水兜頭潑下。
何愷的手慢慢握緊。
不行,闞雲璐不能和任何男人結婚,除了他。
否則何愷感覺自己會死的……
他一向行動力很強,只要做了決定就立馬去做。
何愷回去之後,動用了所有關係,終於找到闞雲璐參加的那場聯誼的聯絡方式,並讓室友報了名。
室友王朝剛非常吃驚:“你怎麼突然對聯誼感興趣了?鐵樹開花了?”
趙磊更疑惑,但是他為何愷願意放棄幻想感到高興。
“你終於想開了。”他拍了拍何愷的肩膀,算作鼓勵。
何愷看了他一眼,繼續安排著:“你用自己的個人資訊去報名,到時候我替你參加,謝謝了。”
王朝剛道:“行行行,老子甘願被你利用。你好不容易想談戀愛,讓我朝東我絕不朝西。”
何愷道:“謝謝。”
計劃好一切,何愷走到陽臺,他手裡把玩著一根香菸。
出國之後何愷學會了抽菸,隔著遙遠的海峽,他不知道闞雲璐在做甚麼,不知道何時才能追上闞雲璐的步伐,心情鬱悶的時候整宿整宿睡不著覺,只能透過抽菸緩解這種焦躁的心情。
現在回了國,他知道闞雲璐不喜歡人抽菸,最近在戒菸。
現在,這種不確定的感覺再次攫取了何愷的心臟,香菸在他指間旋轉,最後被他用力折斷,丟進了垃圾桶。
趙磊走到他身邊,問:“你還好嗎?”
何愷知道他是關心自己,道:“還行。”
趙磊以為何愷終於要放棄闞雲璐了,安慰他:“沒事的,放棄她才是明智的選擇。你們之間的差距是幾代人的累積,光憑你一個人努力,想要趕上確實太難了……”
何愷問:“放棄誰?”
“還能有誰?當然是闞雲璐了。”
何愷這才明白趙磊的腦回路,一字一頓:“我不會放棄闞雲璐的。”
趙磊頓時迷惑了:“那你還要去參加聯誼?”
“因為闞雲璐就在聯誼會上。”
趙磊一愣,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得出結論:“……你真的是瘋了。”
這句話他憋好久了。
何愷喜歡闞雲璐這麼久,任誰看他們都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可以說一個是天上的鳥,一個是海里的魚,根本就不會有交集,又怎麼結婚呢?
作為好朋友,趙磊真的不想看何愷再這麼不切實際地幻想了,他也知道何愷現在這麼拼命,都是為了闞雲璐。可是就算何愷拼盡一生,闞雲璐未必看他一眼……
“我知道你想說甚麼,”何愷打斷了趙磊的話,“你不用勸我,我明白自己在做甚麼。”
趙磊嘆了一口氣,聳了聳肩:“我不會勸你,你願意承擔選擇的結果就可以。”
選擇的結果?何愷沒有想過其它結果。
因為他承受不住另一個結果。
·
週末,咖啡廳內。
闞雲璐和閆清梨依次開啟咖啡廳的玻璃門,安裝在門上的風鈴發出兩聲清脆的響聲。
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早,她們擔心路上遇到突發事件,所以早早趕到目的地。
“還有十五分鐘呢,我們來得太早了。”闞雲璐一邊點咖啡一邊說。
閆清梨:“不早不早,提前熟悉熟悉環境也好。給我來一杯拿鐵。”
兩人挑了一個靠窗的位置,闞雲璐朝櫥窗外瞅了瞅。
閆清梨道:“等會兒他們來的時候,你先不要說你爸媽和重力集團的關係,我害怕把男生嚇跑了。”
“為甚麼?”闞雲璐不解地問,“應該還輪不到他們挑我吧?”
閆清梨:“……我知道,但是你不是要談戀愛嘛,”
闞雲璐很快發現閆清梨語氣中的怪異:“這次不是我陪你參加聯誼嗎?你是主角,我就來走個過場。”
閆清梨笑道:“闞雲璐,你真的以為我只是讓你陪我來的嗎?當然不是啦。你這長相擺在這裡,絕對是最□□的存在了,怎麼可能給人當綠葉呢?宿舍裡就你大學四年一場戀愛沒談過,我們都急死了,以為你是不是沒有情絲。今天叫了兩個男生,樣貌身高都提前幫你篩選過了,你看看有沒有中意的……”
闞雲璐:“……”她一時竟然不知道從哪裡反駁。
咖啡廳的風鈴再次響起,闞雲璐和閆清梨聞聲望過去。
悠揚的音樂聲中,何愷的身上彷彿沐浴著光,走進了闞雲璐的視線內。
年輕男人身上有一種卓然的氣質,清冷中又讓人覺得謙和。
闞雲璐差點兒沒認出來這個人是何愷。
何愷給闞雲璐的印象還停留在高中時高高瘦瘦的身形,這麼長時間沒見,沒想到何愷比之前高了許多,臉上也沒有了蒼白的顏色。
眼神中更多了幾分堅毅和果決。
何愷徑直走到闞雲璐對面的位置,堪堪坐下。
閆清梨有些吃驚地看著何愷:“你是王朝剛?”
何愷鎮定自若:“那是我室友,他臨時有事就沒來,讓我替他來的。”
“這樣的嘛?幸虧來得是一位帥哥。”閆清梨笑了笑說。
何愷禮貌回答:“謝謝你的誇獎。”
隨後他把臉轉向了闞雲璐,語氣認真:“好久不見。”
闞雲璐怔了怔,問:“你怎麼會在這裡?”
閆清梨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過:“你們倆之前認識?”
也只有認識的人才會用“好久不見”當作開場白了。
何愷主動解釋:“我們倆是高中同學。”
閆清梨更震驚了:“真的假的?!”
闞雲璐沒有否認,也沒有理由否認:“對,認識好幾年了。”
閆清梨尷尬地笑了笑:“……也挺好啊,人家不是說相親的終點是高中同學嗎?”
闞雲璐拽了一下閆清梨的衣襬:“這不是相親。”
“聯誼就是相親啊,聯誼是學生時代的相親,我沒說錯啊。”閆清梨堅持自己的看法。
闞雲璐:“……”
空氣中有了一絲微妙的感覺。
何愷忙道:“闞雲璐,你應該不介意吧?”
闞雲璐挽唇:“當然不介意,當作敘舊也不錯。”
何愷默了默,另外一個男生挨著他的座位坐下。
這個男生是隔壁學校的,名字叫張建輝,戴著一副眼鏡,看著很斯文的樣子。
張建輝明顯也對闞雲璐很感興趣,忍不住詢問她的基本情況。
“你也是京市人嗎?父母也在這邊?”
闞雲璐還沒回答,何愷搶答道:“對。”
張建輝扶了扶眼鏡,繼續問:“那你現在是甚麼專業啊?”
闞雲璐嘴巴還沒張開,只聽何愷非常準確地說出了她的院系和專業。
她看了何愷一眼,有點兒沒搞明白他是甚麼意思。
張建輝臉上現出疑惑的深情,何愷解釋道:“之前畢業的時候,班主任發了一張資訊表,調查了所有同學的畢業走向 ,所以我比較清楚。”
張建輝兀自嘟囔:“我怎麼都不記得高中同學的專業……”
闞雲璐也很吃驚,她都不知道何愷的專業是甚麼,因為從來沒有留意過,只知道他們在同一所大學。
張建輝此時還能維持著禮貌,表面客氣地誇讚道:“看樣子你們很熟呀……”
闞雲璐看向何愷:“也沒有很熟,以前上高中的時候沒有很多接觸。”
這是她此刻最真實的想法。
何愷笑了笑,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苦澀:“也對,我們確實不熟……”
闞雲璐輕啜了一口咖啡,眼神朝櫥窗外隨意瞟去。
何愷看向她的側臉,放在大腿上的手背上正繃著蜿蜒的青筋。手心也在冒汗,他不安地搓著。
闞雲璐主動問起他最近的狀況:“最近幾次同學聚會你有參加嗎?我好像沒有看到你。”
“每次我都去了,我看到了你,大二那年你沒有來。”何愷準確無誤地說。
闞雲璐一愣,有些抱歉地說:“我沒有注意到你……”
何愷居然還注意到大二那年她有事沒去參加同學聚會的事情,這個人記性真不錯。
“沒事。”何愷看起來像是完全理解的樣子。
閆清梨笑道:“挺正常的,畢竟每次同學聚會幾十號人,注意不到也情有可原。”
四個人沉默了幾秒。
何愷主動發起了話題:“我前兩年去國外做交換生,聯合國外的幾位同學做了一些專案,賺了一些錢。前幾天我和幾位創業夥伴拉了一筆幾百萬的投資,最近有創業的想法。”
閆清梨一聽,吃驚地說:“哇塞,真看不出來,你這麼厲害的嗎?感覺和你比起來,我們有點兒躺平了。”
闞雲璐看了何愷一眼,她也沒想到何愷能在短短几年做出這麼好的成績。
何愷道:“我不能躺平,我有一定要成功的理由。”
闞雲璐用勺子攪弄著咖啡,輕輕點了點下巴表示理解,她知道何愷的家境沒有那麼好,有野心無可厚非。
她見過不少父母很優秀的紈絝子弟,仗著家底厚,沒有抱負也沒有上進心。她不喜歡這種。
最近家裡也在著手讓她瞭解公司的業務,闞雲璐一有空就會去老爸的辦公室學習,瞭解更多商場上的人情世故。
張建輝道:“我最近也在參加一些創業課題,這些課題可以給我加分,將來找工作也是一項優勢。”
何愷道:“我做的這個專案是和人工智慧相關的,我和幾位創業夥伴都覺得將來政策一定會扶持人工智慧及AI應用,如果能創辦這樣一家企業,是很有前景的。”
闞雲璐前陣子還在和闞思瑾討論過這件事,她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那你覺得將來AI發展會進行到甚麼程度?”
“能夠自主學習的智慧體是一定會被創造出來的,它們可以用來協助人類工作,但是不能完全代替人類。將來,在AI的幫助下,超級個體會越來越多。”
闞雲璐在心中點點頭。沒想到何愷和她想到了一塊兒。
只是她比較奇怪的是,今天的何愷似乎比以前更喜歡錶現自己……
張建輝似乎不太想聊這個話題,道:“你們之前都談過戀愛嗎?”
閆清梨說:“我談過,闞雲璐沒有談過。”
張建輝吃驚地看向闞雲璐:“是嗎?你看起來不像是沒談過的樣子?”
闞雲璐覺得有點兒奇怪:“為甚麼會這樣說?”
“你……挺漂亮的,按理說應該有很多人追。”
“她確實有很多人追,但是沒有真正喜歡的。”閆清梨替闞雲璐解釋。
“那你喜歡甚麼樣的男生?”張建輝問。
闞雲璐在心中默默回答:反正不是你這樣的……
不過她表面還是維持著禮貌:“我喜歡比我強的。”
張建輝撇了撇嘴:“那確實有點兒難了。”
空氣略顯尷尬,何愷再次發起話題:“你們畢業後有考慮去別的城市嗎?”
閆清梨道:“我會的,我應該會回老家。”
閆清梨老家是徽市的,她準備考家裡附近的公務員,找一個錢少事多離家近的“鐵飯碗”。
何愷看向闞雲璐,闞雲璐道:“我計劃本科畢業之後去國外留學,所以這個不太好說。”
何愷眸光暗了暗,他知道他必須抓緊了。
時間不會一直等他,闞雲璐更不會等他。
“那你有想去的國家嗎?”
闞雲璐把手拄在桌子上,思考著:“應該是去歐洲。”
何愷:“那我們應該有很多共同語言。我之前就是在歐洲做的交換生。”
闞雲璐感謝他的善意:“嗯。”
剛說完,闞雲璐感覺肚子突然痛了一下,像是甚麼東西在下墜。
來自女性的直覺告訴她,例假要來了,她想去廁所確認一下有沒有來……
“抱歉,我有點兒想回去了。”闞雲璐不好意思地說,她看了剩餘三個人一眼,“你們繼續聊吧,我室友是個很好的人,誰要是做她的男朋友肯定很幸福的。”
何愷一眼就發現了她放在肚子上又拿走的手,關切地問:“你是不是身體不太舒服?”
闞雲璐一愣,沒想到何愷猜這麼準。
“沒……沒事……”她不想因為自己的事情掃了別人的興致。
“要不,我送各位回去吧?”何愷看向閆清梨和張建輝。
闞雲璐忙道:“你們不要因為我提前終止聯誼啊,繼續繼續,別這麼早回去。”
閆清梨早就看出來何愷對她不感興趣,這個張建輝也不適合闞雲璐,這次的聯誼目的已經達成,沒必要閒聊浪費時間。
她道:“沒事,回去吧回去吧,後面咱們線上再聊。”
張建輝忙看向闞雲璐:“要不我們加個聯絡方式?”
闞雲璐不太想加他,還沒想好拒絕的理由,何愷道:“我有她的企鵝號,到時候我推給你……”
闞雲璐看了何愷一眼,她準備回去就告訴何愷,不要把自己的企鵝號推給對方。
四個人走到停車場,何愷來到一輛車前,開啟了副駕的車門。
閆清梨看了闞雲璐一眼,笑著說:“你坐副駕吧。”
何愷接過闞雲璐手裡的包,柔聲:“坐吧。”
闞雲璐坐進副駕,何愷輕輕關上車門。
“我需要回家,恐怕要麻煩你送我一下。”闞雲璐一邊扣安全帶一邊說。
何愷點點頭,看向閆清梨和張建輝,問:“你們是直接回學校嗎?”
兩人說:“對。”
何愷:“那我先送你們回去。”
很快,張建輝和閆清梨就到了學校,車內只剩下何愷和闞雲璐倆人。
“你家的地址是在哪裡?”何愷問。
闞雲璐如實告訴他:“要不,我還是自己回去吧?”
何愷道:“沒有多遠,我正好要去那邊。”
闞雲璐愣了愣:“你要去那邊?有甚麼事情嗎?”
何愷頓了頓:“我朋友說那邊有家電腦店挺好的,我正好最近要換電腦,想過去看一下。”
闞雲璐信了。
“你和高中的時候,變化挺大的。”她說。
“是嗎?”何愷笑了笑,“希望沒變成你討厭的樣子。”
“當然沒有,你現在這個樣子,肯定有不少女生喜歡的。”
闞雲璐感覺腹部那種下墜感越來越清晰,皺了皺眉。
“我不在乎別的女生。”何愷道。
闞雲璐感覺有點兒不妙,她轉過臉,突然對何愷道:“我想去便利店買點兒東西,你可以在路邊停一下車嗎?”
何愷看向她,闞雲璐的表情明顯不太對,他問:“你是不是身體不太舒服?”
事已至此,闞雲璐也不想隱瞞:“我好像生理期到了。”
闞雲璐額角有一滴汗滑落。
她的生理期很少提前,沒想到這次提前了足足一週,而且也沒有徵兆,她都沒來得及帶上衛生巾。
何愷立馬明白過來,語氣冷靜:“好,我這就去便利店給你買衛生用品。”
闞雲璐還沒說上謝謝,何愷已經調轉了車頭,把車子停在了最近的一家便利店門口。
他指著便利店旁邊的商場道:“商場裡面一定有衛生間,你在這裡等我,我馬上回來。”
闞雲璐原本想說自己去買就可以,何愷已經邁著大長腿進去了。
不知為何,闞雲璐覺得何愷有點兒……可愛?
幾分鐘後,何愷拎著一個袋子走出了便利店,把袋子交到闞雲璐手上。
“這裡有衛生用品,走,我們去找衛生間。”
闞雲璐笑了笑:“謝謝。”
空氣變得有些不自然,比之前在聯誼會上第一次見到何愷時還不自然。
到了廁所,闞雲璐開啟何愷給她的塑膠袋,發現裡面有日用、夜用的衛生巾,還有一個粉色的包裝袋。
闞雲璐把那個粉色包裝袋從塑膠袋裡掏出,拎到眼前,不禁撲哧一笑。
何愷居然還給她買了一次性內褲,估計是怕她已經弄到內褲上不好處理。
這個男人還挺細心的。
誰要是他女朋友,應該挺舒服的,闞雲璐忍不住心想。
從廁所出來之後,何愷站在門口像是等了一會兒了。他手裡握著一杯奶茶,等到闞雲璐走到身邊,遞給了她。
“這是我剛從對面咖啡店買的紅糖薑茶,給你。”
闞雲璐接過,只見何愷又從口袋裡掏出一盒藥,溫聲:“這是布洛芬,你要是痛經,可以喝這個。”
闞雲璐笑了笑:“好,你想得真周到。”
兩人又回到車上,何愷再次發動車子。
闞雲璐一邊用吸管喝紅糖薑茶,一邊看著車窗外的風景。
旁邊的一輛老頭樂超過了何愷的車。
闞雲璐:“……”
她瞟了一眼儀表盤,才發現車速只有二十八碼。
“你來參加聯誼的時候,知道我要來嗎?”闞雲璐問。
“知道。”何愷說。
闞雲璐覺得更奇怪了,“你不覺得我們見了面會尷尬嗎?高中的時候,我總覺得你在刻意迴避我,肯定從來沒有朝男女關係那方面想過的吧?”
想過,何愷在心中說,千萬次想過、無數次夢到過……
“你覺得尷尬了嗎?”何愷問她。
“有點兒。”
“我沒有覺得尷尬。我是男人,你是女人……”
闞雲璐愣了愣,不知為何,空氣的溫度逐漸攀升。
是啊,何愷是男人,而且是比她體型大一圈的男人。他要是不懷好意想對她做些甚麼,她很難反抗吧……
幸好何愷不是壞人。
闞雲璐猛地吸了一口紅糖薑茶,由於已經見了底,紙杯發出一聲癟了的聲音。
“我們在一個城市,以後可以多見面嗎?”何愷冷不丁問。
闞雲璐點點頭:“要是有時間的話……”
下了車,闞雲璐走進小區,看到何愷依舊站在原地目送她。
她又和他比了個“拜拜”的手勢,何愷這才坐回車裡。
·
幾天後。
回到宿舍,閆清梨笑著打趣闞雲璐。
“怎麼樣?你和何愷發展到哪一步了?”
闞雲璐不明所以:“甚麼哪一步?”
閆清梨笑道:“你讓我說你甚麼好?之前說你沒情絲,你還不信。當然是曖|昧到哪一步了?”
“沒有曖!昧,純情得很。”闞雲璐說,“怎麼可能兩個人見一面就突然喜歡上了?你可能不太清楚,以前何愷並不喜歡我的。”
她高中三年收到過上千封情書,其中沒有何愷的。他要是喜歡她,怎麼會沒啥反應呢……
“就這還純情?何愷在你面前就差直接表演一個孔雀開屏了,你看不出來嗎?”
闞雲璐搖搖頭:“你想多了。”
閆清梨恨鐵不成鋼,“你這棵鐵樹看樣子是開不了花了!”
闞雲璐沒覺得啥,反正她的生活中又不是隻有情情|愛愛。
她最近在準備雅思考試,在為出國留學做準備,其它的,順從天意吧。
·
畢業典禮上,闞雲璐穿著畢業禮服,頭上戴著學士帽,懷裡抱著鮮花,腦袋微微彎了一點兒角度,俏皮中多了幾分可愛。
林玥舉著相機,笑道:“拍好了,你這建模怎麼拍都好看。”
闞雲璐笑道:“謝謝你啦,我的御用攝影師。”
林玥:“對了,你爸媽甚麼時候來?”
距離典禮正式開始還要差不多一個小時,按照闞雲璐和父母的約定時間,他們最遲也應該在十分鐘後到。
“我問一下他們,估計已經在路上了。”闞雲璐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之前和陸珏發的最後一條資訊,時間停留在一個半小時前。
她也覺得有點兒奇怪,按理說陸珏和闞思瑾出發前,一般是會給她發一條資訊的。
闞雲璐走到看臺前給陸珏發了一條語音,沒有注意到身後向她走來的何愷。
何愷身形挺拔,目光緊緊鎖定在闞雲璐的背影上。
突然,只見闞雲璐頭頂的廣告牌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音,有甚麼東西崩到了地上,牆面上的灰塵簌簌落下,廣告牌以一個角為圓心向下滑落!
“小心!”何愷叫出聲,三步並作兩步幾乎是跑到闞雲璐身邊。
最後一顆螺釘不堪重負,在眾人的尖叫聲中也崩掉了。
廣告牌從闞雲璐頭頂砸下去,何愷本能地衝上前,護住她的身體,兩個人身體朝前傾斜,重重砸到地面上!
身後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是廣告牌砸到地上的聲音,四周塵土泛起,遮住了闞雲璐的視線。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廣告牌的鐵架向她和何愷的方向傾斜,悚然壓在何愷身上。
闞雲璐聽到男人發出一聲痛吟,這才注意到身後的人是何愷。
廣告牌壓著何愷,但何愷生生撐開了將近一厘米的距離,避免揹負的重量傳遞到闞雲璐身上。
他整個人籠在闞雲璐身上,像是一個強有力的支柱,隔絕著可能的危險和傷害。
“你……你還好嗎?”闞雲璐問。
“沒事。”何愷這樣說,但闞雲璐不太信。
四周的人注意到這邊的情況,紛紛叫人過來搬走廣告牌。
林玥臉色發白,慌忙對闞雲璐道:“你們別動,我們這就把廣告牌搬走!”
她對其他人道:“大家一起用力!”
“天吶,這是發生了甚麼?”路人看到了也立馬投入到搬走廣告牌的行列中。
眾人聚集一起的力量非常大,很快搬走壓在何愷身上的廣告牌。
有老師開始聯絡醫護人員檢視何愷和闞雲璐的傷口,闞雲璐的輔導員道:“你們還是去醫院裡做一下全面的檢查,這樣更放心一些。”
突然,闞雲璐收到一個電話,是家裡的管家給她打來的。
“喂?阿姨?”
“雲璐啊,你現在能回一趟家嗎?家裡失火了,你爸媽出事了……”
一句話彷彿晴天霹靂將闞雲璐劈在原地,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握著手機的手在輕輕發抖。
何愷注意到闞雲璐表情的變化,忍著身上的疼痛,碰了碰闞雲璐的衣角。
“怎麼了?出甚麼事了嗎?”
闞雲璐轉過臉,臉上被淚水模糊,何愷瞬間變了臉色。
“我家裡出事了……”
何愷立馬道:“你要回去嗎?我帶你回去。”
“好。”
說罷兩人就要離開這裡。
輔導員叫住了準備離開的兩人,問:“你們幹甚麼去?還沒有檢查身體呢。”
闞雲璐已經說不出一句話,眼淚一直流個不停,何愷替她解釋:“她家裡有一些突發狀況,必須立刻回去一趟。我有車,可以直接載她回去。”
輔導員看了闞雲璐一眼,有些猶豫:“可是你們身上的傷……”
何愷搖搖頭:“我沒事,我們處理完就會去醫院做檢查的,教授您放心。”
此時的闞雲璐已經聽不見他們的聲音,視線在淚水中漫漶不清,看著像是靈魂被抽走了一般。
何愷拿起外套,帶著闞雲璐朝典禮的出口走。
林玥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以為他們是去做檢查了,朝兩人的背影喊道:“有甚麼事和我說啊!”
闞雲璐毫無反應,林玥以為她是沒聽到。
眾目睽睽下,何愷帶著闞雲璐離開了畢業典禮現場。
有人開始小聲議論:“臥槽,何愷和闞雲璐甚麼時候關係這麼好了?”
“他們之間肯定有貓膩,要不然何愷能冒著生命危險去擋那塊廣告牌?說句不好聽的,要不是他運氣好,被這麼重的東西砸一下,有可能殘疾的……”
“不過,何愷這招英雄救美還是挺多人吃的吧?闞雲璐將來說不定嫁給他呢。何愷真是命好,闞雲璐父母是開公司的,何愷入贅到豪門,一輩子衣食無憂了……”
林玥咳嗽了一聲,眾人才停止了議論。
她看向何愷和闞雲璐消失的方向。天空中正在醞釀一場風暴,烏雲遮擋住原本耀眼的太陽,樹木像是大地伸出的骷髏手臂,在風中不住搖晃。
林玥握住了相機,鏡頭裡是剛才給闞雲璐拍的畢業照。
她不知道的是,明媚純真的闞雲璐被永遠定格在了這張照片裡。
·
何愷驅車前往闞雲璐家的別墅,遠遠的,就看到了籠罩在府邸上方濃密的黑雲。
消防車停在門口,消防員正在盡力搶救,但是火勢太大了,火焰像是魔鬼伸出的火舌,所過之處留下焦黑的灰燼。
闞雲璐跑過去,管事太太攔住她,避免她靠得太近受到濃煙的燻嗆。
“小姐,你不能再進去!”
闞雲璐轉頭看向管事太太:“我爸媽在哪裡?”
女人不敢看她的眼睛,眼神躲閃:“我們沒有看到他們……”
闞雲璐二話不說就準備衝進火海中,何愷拽住她的手臂,她感覺到一股力量扯住了向前的身體,整個人幾乎是彈到何愷懷裡。
“你不要攔我,我父母還在裡面。”
“你這樣會傷到自己的。”何愷的聲音保持著冷靜。
闞雲璐看著何愷的臉,男人臉頰上還有一道剛才為了救她留的傷口。
突然,住宅內傳來一聲呼喚。
“雲璐……”
闞雲璐立馬轉過臉,看向火焰中的客廳。突然,她仔細辨別到那裡有兩道身影,很熟悉,是闞思瑾和陸珏。
“爸爸媽媽!”闞雲璐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
“雲璐……”火焰中傳來虛弱的回應。
闞雲璐聽到痛苦的聲音,那來自她最親的人,每一聲都像是刀子在她心口劃出一道傷口。
她跑過去,何愷跟在她身邊,闞雲璐能感受到熱騰騰吹在臉上的氣焰,像是巨大的阻力推著她,不讓她靠近。
她努力睜開眼睛,終於看到了火焰中的人。
闞思瑾已經渾身是火,卻還用手做出讓她離開的動作。
陸珏站在丈夫身邊,兩人在黑紅色的碎絮中,已經看不清五官……
他們在熔化,但闞雲璐甚麼都做不了。
淚水瞬間奪眶而出,闞雲璐的手腳虛浮,要不是何愷堪堪扶著她,整個人都要癱軟下去。
闞雲璐的聲音從嗓子裡發出,卻不像是她的聲音,她甚麼也聽不到,只能看到那蠟燭一般燃燒的兩個人……
何愷拽著闞雲璐,讓她轉過身,只能直視著他的臉。
“闞雲璐!看著我!”
闞雲璐下巴上綴著一串晶瑩的淚水,眼神悲傷無法自抑,何愷不忍直視。
他用手抹掉闞雲璐臉上的淚水,顫抖著聲音說:“你進去會受傷的。”
消防人員再次試圖衝進別墅內,何愷緊緊抓著闞雲璐的手,不讓她離開。
突然,闞雲璐感覺視線一陣模糊,天暗了下來,她看向四周逃竄出來的人,他們身上帶著火,他們的五官像蠟像一般正在熔化。
闞雲璐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她下意識捂住眼。
“你不舒服嗎?”何愷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闞雲璐以為剛才是幻覺,放下了手,再看人們的面孔的時候,腦海中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他們的模樣。
所有人的臉都在熔化,面板化作了液體,順著骨骼滑落……
那場景實在是太驚悚恐怖,闞雲璐感覺整個世界像是變成了煉獄,而人則變成了魔鬼。
“他們的臉……在熔化……”
何愷看向四周,在他眼中,這些人的臉並沒有甚麼不同,但是他能想象得到闞雲璐為甚麼會這麼說。
何愷捂住闞雲璐的眼睛。
“那就別看了。”
闞雲璐閉上眼睛,她能聞到男人手上淡淡的肥皂氣味……
隨後暈了過去。
這應該就是人在極度悲傷時大腦的自動保護機制。
後面的事情,闞雲璐就不記得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一週後。
闞雲璐躺在病床上,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何愷。
很快,她就發現自己只能盯著何愷的臉看,因為在她眼中,其他人的臉都在“熔化”,只有何愷的臉是平靜的,像是一潭不起波瀾的水。
醫生給她做了全面的診斷,最後判定她患上了嚴重的心理疾病,即面孔失認障礙。
闞雲璐面無表情地聽著醫生解釋這種病的產生原因,實際上她一句話都沒有聽進去。
“我爸媽呢?”等醫生離開之後,闞雲璐問。
何愷還沒來得及開口,病房外的小姨哭著跑到病床邊。
闞雲璐臉上架著墨鏡,只有這樣,她才感覺好一點兒。
她看了一眼女人的臉,那種熔化的感覺讓她胃裡不住翻湧,生理性地難受起來。
她認不出來這個人是誰,從那人說話的方式中闞雲璐猜出了對方是陸瑤。
“雲璐啊,幸好你醒了……”
雖然心中已經有了結論,闞雲璐殘忍地又重複了一遍:“我爸媽呢?”
一提起這個,陸瑤同樣泣不成聲。
“雲璐,你還有小姨和小姨夫……”
“我爸媽呢!”闞雲璐歇斯底里地喊出口,這一聲帶著宣洩,她將拳頭重重砸在雪白的被子上,卻感覺不到疼痛。
“他們去世了。”何愷替陸瑤作了回答。
“不可能,他們還沒有參加我的畢業典禮,他們答應我一定會來的,”闞雲璐鼻頭一酸,眼淚再次湧出,“這一定是個噩夢。”
闞雲璐用受傷的手抽了自己一巴掌,“我得醒來了,我不能睡覺,爸媽還在等我,我得醒來……”
何愷突然握住她打在臉上的手,他的力氣很大,闞雲璐一點也動不了。
看著她這個樣子,陸瑤別過臉悄悄抹淚。
闞雲璐看向何愷,也許他是她得病之前最後一個見到的人,所以只有他的臉不會讓闞雲璐覺得可怕。
她喘著氣兒,“你們說我父母死了,我要去看他們最後一面。他們的屍體在哪裡?”
陸瑤道:“還是不要看了,我已經確認過了……”
在大火中喪生的生命,肉/體是損毀的。
陸瑤希望在闞雲璐心中,父母永遠是鮮活的模樣,而不是一具無法辨認的屍體。
何愷再次開口:“好,我陪你去警局。”
闞雲璐掀開被子坐起身,陸瑤想攔住他們,何愷已經把闞雲璐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看著何愷和闞雲璐的背影,她無奈地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