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2（回憶）
放學路上，遠處天邊霞光爛漫，像是大自然打翻的調色盤。
闞雲璐和林玥走在街邊的路上，兩人有說有笑。
“我最近發現一家味道特別好的牛排店，是新開的，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試試？”林玥語氣歡快。
“可以啊，”闞雲璐沒有思考就答應了，突然，她想起甚麼，“不過，我爸媽說不讓我在外面亂吃東西。”
陸珏總說外面餐飲質量不達標，闞雲璐腸胃比較脆弱，所以她一向不喜歡闞雲璐去一些小餐館吃飯。
“沒事，就吃這一次唄，你不是喜歡吃牛排嗎？這家牛排賊好吃。”
闞雲璐猶豫了一下，“那我們偷偷去？就這一次。”
“放心，一定不會被你爸媽發現的。”
兩人步履輕快，很快就走到了菲雪西餐廳門口。兩人望著這家餐廳巨大的牌匾，發出由衷的稱讚。
菲雪西餐廳的牌匾和旁邊的幾戶商鋪完全不同，上面纏繞著光帶，絢麗多彩。
門口站著一男一女服務員，看到兩位年輕姑娘站在門口，十分熱情地張羅著：“兩位客人，你們要不要來我們嚐嚐啊。我們是新開的店，這一週試吃有優惠哦。”
闞雲璐舔了舔嘴角，在門口就已經聞到淡淡的牛排香氣了。
“走吧走吧。”林玥扯著她的衣角，催促道。
進入餐廳之前，闞雲璐的視線在側邊的招聘啟事上瞄了一眼，上面寫著“本店招聘臨時工”的字眼。
這一瞬間只發生了不到一秒，她的視線很快挪開了。
在享受晚餐的過程中，服務員告訴闞雲璐她們，菲雪西餐廳的老闆是個外國人，本店全部是他親自掌勺做的牛排，闞雲璐不禁豎起大拇指稱讚牛排的味道很符合她的口味。
她沒有注意到的是，在不遠處的角落裡，何愷正靜靜看著闞雲璐。
從剛才闞雲璐進門之後他就注意到了這兩人，他昨天應聘了菲雪西餐廳的小時工。老闆是一個很好的人，允許他只要有時間就過來打工，而且還把餐廳內剩的食物給他，這樣何愷還省了不少飯錢。
雖然早就知道在這裡可能會遇到同學，何愷本身也並不在意，但當闞雲璐走進來的時候，何愷心裡的第一念頭就是不想被她看到。
可以說，她是班上所有人中他唯一不想讓她看到自己在這裡打工的人。
何愷把頭頂的鴨舌帽壓得更低一些，這樣就能避免別人看到自己的眼睛，口罩將他的下半張臉捂得嚴嚴實實。
闞雲璐在和林玥說笑，隱約有幾個詞落在何愷耳中，他忍不住抬起頭看向闞雲璐，能看到她眼中跳躍的喜色，像耳邊輕快的音符。
闞雲璐坐在燈光下，頭頂的髮絲在光線下有著綢緞般的光芒。何愷則站在光線以外的地方，周邊是濃烈的黑暗……
他們像是完全不同的人，一個純淨如星，一個則滿身汙泥。
闞雲璐吃完了飯，和林玥一起離開餐桌，兩人站在門口等車。
林玥突然提出要去對面的咖啡館買兩杯咖啡，她一個人穿過了馬路，闞雲璐則站在餐廳的玻璃窗前等她。
一隻灰頭土臉的小貓從旁邊的草叢後面跳了出來，它衝闞雲璐歪了歪腦袋，“喵”了一聲。
闞雲璐聽到聲音，立馬蹲下身體用手撫摸小貓的腦袋。
小貓在闞雲璐的掌心裡舒服地蹭著，闞雲璐從書包裡掏出一袋肉乾，餵給小貓吃。
從何愷的角度，只見闞雲璐半蹲著身體，左手拿著肉乾喂貓，右手則一下一下輕柔地撫摸著小貓的腦袋。
看得出來，闞雲璐很喜歡小貓。
“你在看甚麼？”和何愷一起在餐廳內打工的女生問。
何愷趕緊收起目光，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女生順著何愷看過去的方向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闞雲璐。
“這不是剛才的客人嗎？你認識她？”
何愷點了點頭。
“你們是同學嗎？”
“對。”
“那女孩很有教養。”
何愷再次點點頭。
“你們看起來不像是一個世界的人。”
這句話彷彿一記重錘，敲在何愷的太陽xue。
何愷突然抬頭，目光迎上去：“如果我一定要走到她的世界呢？”
“那可能會很辛苦。”
何愷一字一頓：“我不怕苦。”
如果吃苦可以走到那個世界，那一切就太簡單了。
·
教室內，闞雲璐正在低頭看書，自動鉛筆在試卷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突然，教室的門猛地開啟，門撞到牆上發出刺耳的噪聲。
驚雷般的聲音讓闞雲璐身體觳觫地震了一下，她目光驚恐地看向聲音的方向，只見一箇中年男人站在門口目光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在坐在教室最後面的何愷身上。
男人直接無視了教室內向他投射而來的視線，穿過過道，走到何愷身邊。
同學們把目光都落在了他們身上，包括闞雲璐，大家或好奇或疑惑或震驚地注視著這一幕。
男人嗓門很大，拽起何愷就朝外面走。
“跟我回家！”
何愷第一反應就是抵抗，他用力甩開男人的手臂，用同樣大的聲音道：“你要幹嘛？！”
“幹嘛？誰讓你上學的？！家裡供得起你上學嗎？！跟我回家幹活！”
同學中已經有人開始在發笑，何愷的目光在在教室裡逡巡了一圈，最後撞上闞雲璐澄澈的目光。
他感覺自己快要受不了了。
“我不會回去，我要繼續讀書！”
“你讀書不花錢嗎？我可沒錢！”
“我不需要你的錢！我自己能養活自己！”
何田華懶得廢話，上去就是一巴掌扇到何愷的臉上，只見少年的臉上瞬間浮起紅色的手指印。
何田華開始吐出粗俗不堪的咒罵，聲音特別刺耳，闞雲璐忍不住皺眉。
“別廢話，趕緊走！”何田華和何愷拉扯著，何愷眼中隱約泛著淚光，但身體十分倔強，始終沒有移動半步。
“你們在幹甚麼呢？”是範老師的聲音。
他走到何田華身邊，擰眉問：“你是誰？”
何田華迎上去：“我是何愷他爸？你又是誰？哪裡來的滾哪裡去！我教訓我兒子，你別多管閒事！”
“我是何愷的班主任，現在是自習課，你找何愷不能下課的時候找嗎？”
“我管他自習課還是甚麼課？！”何田華繼續胡攪蠻纏，“這是我兒子，我要帶他回家，他在這裡又不能賺錢！”
範老師看了何愷一眼，自動梳理了前因後果。
他道：“有甚麼事情我們出去說，不要耽誤其他同學的學習時間。”
何田華鼻子裡冷哼一聲，釘在地上的何愷終於挪動腳步，跟在範老師身後走了出去。
三人離開後，教室裡立馬炸了鍋。
“臥槽臥槽，到底發生了甚麼？第一次看到何愷的爸爸，他咋是這樣的人啊。”
“何愷好慘，他父母都不支援他上學嗎？那他的學費誰交啊。”
“我居然有一點羨慕何愷，因為我一點也不想上學，我爸媽非要逼著我來學校。”
“我要是何愷，被老爸這樣鬧，我立馬從樓上跳下去。”
……
闞雲璐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她剛想繼續寫試卷，突然，樓下傳來吵架的聲音。
整棟樓的氣氛湧動著潮汐般的躁動，有人離開了座位，走到過道從樓上朝下面看。
“何愷和他爸又吵起來了！”一個同學的聲音傳來，班裡再次炸開了鍋。
闞雲璐看到隔壁班的同學也湧到過道朝下面看，像是在看一場鬧劇。
故事的主角則是那個一向默不作聲的何愷。
不知為何，闞雲璐默默捏了一把汗。
她感覺要是自己是何愷，此刻一定連想死的心都有了。
沒過多久，教學樓下面傳來警車的鳴笛聲，範老師回到教室，這場鬧劇才算平息。
回到家，闞雲璐一放下書包就跑去找陸珏和闞思瑾，爸媽正在客廳看電視，看到闞雲璐立馬綻放笑顏。
“寶貝女兒回來了，餓不餓？要不要給你安排一點宵夜？”闞思瑾笑著問。
“不要，我不餓。”闞雲璐道，“爸爸媽媽，我有點事情想請你們幫忙。”
見她表情這麼嚴肅，陸珏和闞思瑾也認真起來。
“你說，爸爸媽媽先聽聽是甚麼事情。”
闞雲璐摩挲著掌心，“我們家可以資助一個貧困生嗎？我在電視裡有看到類似這樣的新聞，咱們家也可以幫助他們。”
陸珏沒想到女兒會突然提起這個，問：“是因為上次那個因為低血糖住院的男生嗎？”
沒想到陸珏瞬間就猜中了闞雲璐的心事，她點點頭：“是的。”
闞思瑾看向陸珏，眼中帶著迷惑：“哪個男生啊？”
陸珏解釋道：“上次雲璐的一個同學因為低血糖暈倒了，我過去幫忙辦的入院手續。那個男同學看著挺清貧的。”
“就是他，他叫何愷。今天……”闞雲璐把白天看到的場景一五一十告訴了父母。
聽完，陸珏臉上現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居然有這麼無理取鬧的父母！”
“確實太過分了，孩子想上學，真正愛孩子的父母就算砸鍋賣鐵也會支援孩子的。”闞思瑾怒氣衝衝地說。
“我也覺得。”陸珏點點頭。
“這個男生學習成績很好，他入學成績是市裡前十，這麼好的苗子要是被家庭拖了後腿，實在是太不應該了。”闞雲璐越說越替何愷不甘心。
闞思瑾看到女兒垂頭喪氣的樣子，開玩笑道：“可以，但是你要答應爸爸一件事。”
闞雲璐抬起頭，問：“我答應你。”
“我還沒說讓你答應甚麼呢，”闞思瑾說，“你無論如何都不能在高中這個關鍵時期早戀，好好學習，武裝自己的大腦，將來公司是要交給你的，知道嗎？”
闞雲璐從小就是被父母當作接班人培養的，她點點頭：“我知道，爸爸。”
“對了，還有一件事，能不能不要讓他知道資助人和我有關係？要不然在學校裡天天都要見面，我感覺會傷到他的自尊。”
陸珏：“行，既然你們確定了，我這幾天抽空就去你們學校找一下校長，問一下資助流程是甚麼樣的。”
闞雲璐笑著摟住她的脖子：“謝謝你，媽媽。”
“你不喜歡這個男生吧？”闞思瑾忍不住又問。
闞雲璐氣呼呼地說：“怎麼可能？老爸你想甚麼吶！我和他都沒有說過幾句話，怎麼可能喜歡他！我真的只是覺得他是個好苗子，要是不讀書太可惜了。”
“好好好，老爸知道了，老爸不說了好嗎？”闞思瑾哄道。
闞雲璐噘著嘴，目前暫時不想理他。
陸珏問：“明天你放假吧？”
“對。”
“嗯，那你在家裡好好做功課，媽媽要陪一個朋友四處逛逛。”
“哪個朋友？”闞思瑾問。
“一個老家的朋友，她聽說我在這邊結婚了，想見一見我。”
“這樣啊，應該不會是要找我們給她安排工作的吧？”闞思瑾問。
陸珏道：“應該不是。”
闞雲璐一邊吃放在桌子上的水果，一邊道：“媽媽你別太善良了，上次那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來找工作的事情，我到現在還記著呢。不僅沒有維繫住親情，還惹得大家都不開心。”
陸珏笑著用手摸了摸闞雲璐的腦袋：“媽媽知道。”
·
大課間，同學們都在聊天，只有何愷在低頭學習。
趙磊知道了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心裡很擔心他將來的狀況，嘴上又沒辦法直接問。
他從桌洞裡掏出買的零食，推給何愷：“我這裡有好多好吃的，你要吃嗎？”
何愷看了他一眼，道：“謝謝。”
範老師不知何時站在門口，他衝何愷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何愷，出來，我有事情找你。”
何愷合上練習冊，走出教室。
在教師辦公室，範老師突然問：“今天校長髮話了，你的學費必須在本週交完……”
何愷臉色立馬變了，“我正在想辦法把錢籌齊。”
他的聲音很急促，辦公室裡的其他老師都把臉轉過來。
這幾天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不止是學生，老師們也都知道了。
“你也不用太著急，有個人說想要資助你讀完高中和大學。”範老師說，“之前我幫你申請了貧困生補助，但是由於你家父母並不是失能人員，也不是低保戶，不滿足貧困家庭的標準，所以就沒能成功。有一個社會愛心人士聽說了你的情況，想要資助你繼續讀書。”
何愷沒想到事情會朝這個方向發展，他第一反應就是很感謝這個人。
“資助人現在正在校長辦公室和校長溝通這個事情，如果你覺得可以的話，我現在就帶你去見她。”
十分鐘後，何愷見到了陸瑤。
陸瑤看到何愷，第一眼就覺得他是個善良的孩子，眯起眼睛笑道：“你好，我是陸瑤，你就是何同學吧？”
何愷點點頭，他不知道該說甚麼，手侷促地絞著。
校長笑道：“你不用太緊張，這位陸阿姨是個很有善心的人，想要資助你讀完高中和大學。”
“謝……謝謝……”
陸瑤說：“你知道我為甚麼資助你嗎？”
何愷搖了搖頭。
昨天晚上他甚至在想怎麼和菲雪西餐廳的老闆提前支取薪水，沒想到今天突然冒出一個人說要資助他。
何愷到現在都是恍惚的。
“因為你學習成績好。”陸瑤道，“你不用覺得心裡有負擔。對於我來說，這點錢不算甚麼。我希望你能靠努力實現夢想，我相信你。”
何愷點點頭：“我會努力的。”
“努力還不夠，要拼命，希望將來你也有能力去資助和你一樣的人。”
“好。”
陸瑤走了之後，何愷剛準備回到教室，突然，他看到陸瑤和另外一個女人走在學校的路上，兩人有說有笑的，看起來關係很親密。
那個陌生女人說話的時候側臉看向陸瑤，在這一瞬間，何愷認出了她的身份。
那個人就是他之前低血糖住院之後，和闞雲璐一起來的人。
所以，這一切其實和闞雲璐有關嗎？
何愷正想著，闞雲璐和林玥正好從對面走來。
看到何愷，闞雲璐友善地點點頭，從他身邊擦肩而過，繼續和朋友笑鬧著。
何愷一瞬間溼潤了眼眶，轉身看向她遠去的背影……
他活了十五年，父母不愛他，身邊的人也大多把他當做笑料。
人生是冰冷的，他也在這種環境中長出一身的尖銳。
他從來沒有遇到過像闞雲璐這樣的人，真誠、熱烈、無暇。
此刻的何愷，像是走在一灘汙泥中人，抬頭突然看到了皎潔的月亮。
他第一次明白嚮往是甚麼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