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快樂
沈煜原關了火,把煎蛋鏟進盤子裡,端到餐桌上。麵包對半切開,烤得邊緣微焦,牛奶熱過了,香氣四溢。
姜頌走過去,沒有坐到對面。
她走到沈煜原面前,伸手把他後腦勺那撮翹起來的頭髮按了按。
按不下去,一鬆手又翹起來了,她沒忍住笑了一下。
“早。”她說。
沈煜原也笑了,“早。”
吃完早餐,沈煜原洗碗,姜頌靠在沙發上看劇本,聽到廚房裡傳來水聲和碗碟碰撞的輕響,還有他不成調地哼著歌。
劇本上的字她看了三遍都沒看進去,最後索性放下了。
“沈煜原。”她朝廚房喊了一聲。
水聲停了,“怎麼了?”
“你今天沒有通告嗎?”
水聲重新響起來,伴著沈煜原的聲音:“馮哥幫我挪到明天了。”
“為甚麼?”
水聲又停了,沈煜原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手上還沾著洗潔精的泡沫,表情有點不好意思。
他說:“你今天可能會不舒服,我想照顧你。”
姜頌把劇本舉起來擋住臉。
過了幾秒,她從劇本後面悶悶地說了一句話,“那你還挺有先見之明的。”
沈煜原笑了一聲,縮回廚房繼續洗碗,哼歌的聲音比剛才更大了,調子歡快得像窗外落在電線上的麻雀。
姜頌把劇本從臉上拿下來,陽光落在她的右手上,食指上的銀戒泛著一小圈溫潤的光。
許久後她才轉移視線拿起手機,開始處理社交資訊。
等她放下手機,廚房裡沈煜原已經洗完了碗,正拿著抹布擦檯面,擦完檯面又去擦灶臺,擦完灶臺又去擦抽油煙機,還真的是勤快。
姜頌喊他:“沈煜原。”
“嗯?”
“別擦了,過來。”
沈煜原放下抹布洗了手,走到沙發旁邊,低頭看她。
姜頌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他坐下來。
姜頌把頭靠在他肩膀上,把劇本重新舉起來,“陪我看劇本。”
沈煜原沒有說話的他只是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她靠得更舒服一點,然後把手臂搭在她身後的沙發靠背上,形成一個將她攏住的姿態。
被認真對待的早晨,也像會被認真對待的以後。
沈煜原的大學畢業典禮在六月中旬。
他當年是以專業第一的成績考進去的,現在他已經在圈裡小有名氣了,但學校裡的老師和同學都知道,這個人從來沒把自己當成“明星”。
他以前的時候上課坐第一排,從不遲到,出道以後期末複習和考試認認真真從不缺席。
畢業典禮那天,學校的大禮堂坐滿了人。
臺上坐著校領導和各系的教授代表,臺下是穿著學士服的畢業生們,等著帽穗被撥到右邊去。
沈煜原坐在臺下,學士服裡面穿著白襯衫,釦子規規矩矩繫到最上面那顆,領口露出一小截後頸,被禮堂的空調吹得微微發紅。
他的同學在旁邊小聲聊天,說家長席那邊來了好多人,誰誰的爸媽從老家趕過來了,誰誰的男朋友捧了好大一束花。
沈煜原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膝蓋上,抬起頭看臺上的校長致辭,他的表情很從容,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他慣常的弧度。
旁邊的室友湊過來問他家裡人來了沒。
沈煜原語氣平淡地說:“我爸媽在國外趕不回來。”
禮堂後排的家長席裡,一個戴著黑色棒球帽和口罩的女人悄悄落了座。
她穿著最普通的白襯衫和牛仔褲,頭髮紮成低馬尾,帽簷壓得很低,整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旁邊的大叔以為她是哪個學生的姐姐,還熱情地遞過來一瓶水。
她接過來,壓低聲音說了聲謝謝。
大叔沒認出來她是誰。
校長致辭結束,開始撥穗儀式,臺下響起一陣又一陣的掌聲和歡呼,家長席上不斷有人站起來拍照。
輪到沈煜原了。
他走上臺的時候,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筆直。和前面幾個緊張得同手同腳的同學比起來,他顯得過於從容了。
他接過畢業證書,微微彎腰,讓院長撥了帽穗,然後轉過身,面朝臺下,按照流程拍一張和院長的合影。
他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臺下的人群。
然後他看見了家長席後排那個戴黑色棒球帽的女人。
她正舉著手機對準他,鏡頭後面的那雙眼睛,隔著整個禮堂的距離,也笑吟吟的。
沈煜原的手一抖,差點把畢業證書掉地上。
院長在旁邊小聲提醒:“同學,看鏡頭。”
他機械地轉回去,對著臺下無數臺相機扯出一個笑。
閃光燈亮成一片,沈煜原覺得他的心跳聲太大了,大到他覺得整個禮堂的人都該聽見了。
姜頌收起手機,重新把帽簷壓低。
她旁邊的那個大叔正舉著手機拍自己的兒子,拍到一半忽然轉頭問她:“姑娘,你也是來看弟弟的?”
姜頌沉默了一秒。“嗯。”
“你弟是哪個?”
她伸手朝臺上指沈煜原,“最帥的那個。”
大叔哦了一聲,“小夥子長得挺精神的嘛!”
“是挺精神的。”她的聲音裡帶了笑意。
撥穗儀式結束後,畢業生們湧出禮堂,在草坪上拍照。
六月的陽光明晃晃地砸下來,把學士服曬得發燙。到處都是人,穿著黑色學士袍的年輕人們笑著鬧著,把帽子扔向天空,接住,又扔起來。
家長們在旁邊舉著手機和相機,手忙腳亂地捕捉每一個瞬間。
沈煜原被同學拉著拍了好多張合照,他笑著配合,姿勢擺得標準又好看,但眼神一直在人群裡遊移。
她在哪兒?
草坪東邊那棵銀杏樹下面,姜頌戴著黑色棒球帽,她站在那裡,安靜得和周遭的喧鬧格格不入。
手裡不知道甚麼時候多了一束花,很小的一捧,用牛皮紙包著,裡面是幾枝白色的洋桔梗和一把滿天星。
沈煜原朝她走過去。
走了兩步變成小跑,跑了三步又硬生生剎住,改成快走。
學士袍的下襬被風吹起來,帽子被他攥在手裡,帽穗甩來甩去。
姜頌看著沈煜原走過來,口罩下面的嘴角彎了。
沈煜原站到她面前的時候,氣喘得有點急,太多話堵在嗓子眼裡,不知道該先說哪一句。
“你不是在拍戲嗎?”
姜頌:“調了行程。”
她把花遞過去,“畢業快樂。”
沈煜原接過那捧花,洋桔梗和滿天星,白色的和細碎的,被牛皮紙包得很仔細,莖稈用麻繩繫了一個小小的蝴蝶結。
他低頭看著花,又抬頭看姜頌:“你從影視城過來的?”
姜頌:“嗯。”
她的語氣平平淡淡的,但沈煜原知道,她昨天晚上一定是趕了夜戲。
今早坐上保姆車,兩個半小時的路,戴著口罩和棒球帽在家長席裡坐了一個多小時,就為了他站在臺上,她能舉起手機的那幾秒鐘。
沈煜原把花抱在懷裡,喉結滾動了一下,“我能抱你嗎。”
姜頌:“這裡人多。”
“我知道。”
姜頌看了他兩秒,然後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輕輕地抱了他一下。
胸膛貼了一瞬就分開,短到周圍的人甚至來不及側目。
但沈煜原聞到了她身上很淡的橙花香氣,和那天早上自己幫她洗頭髮時聞到的一模一樣。
“畢業快樂。”姜頌聲音很輕,只夠沈煜原一個人聽見。
沈煜原站在原地,懷裡抱著那捧花,學士帽掉在地上都沒發現。
旁邊忽然湧過來一群同學,七手八腳地把沈煜原架起來要往空中拋。
沈煜原被人群裹挾著往前走,回頭喊了一聲“我的花……”
姜頌彎腰把地上的學士帽撿起來,朝他揮了揮手。
沈煜原被拋起來的時候,學士袍在空中展開,像一隻黑色的翅膀。
周圍的歡呼聲和快門聲此起彼伏,沈煜原落在同學們的手臂上,又被彈起來,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但他的頭一直偏向銀杏樹的方向。
姜頌站在那裡,棒球帽的帽簷下面,笑著看他們打鬧。
她舉起手機,把這一刻拍了下來。
後來這張照片被她設成了和沈煜原的微信聊天背景。
照片裡,穿著學士袍的年輕男人被拋向天空,帽子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他俊俏的臉被陽光照得有些模糊,但嘴角的笑卻很清晰。
傍晚的時候,沈煜原帶著姜頌在學校裡逛。
他已經脫掉了學士袍,換了一件乾淨的白T恤。
六月的校園裡到處都是畢業的氣息。
梧桐樹的葉子綠得發亮,操場邊的薔薇開到了尾聲,花瓣落在塑膠跑道上,被風吹得不停地翻滾。
宿舍樓下堆著被丟棄的書籍和日用品,有學弟學妹蹲在那兒挑挑揀揀,偶爾發出一聲驚喜的歡呼。
沈煜原帶她走了一條很偏的路。
繞過琴房後面的小花園,穿過一片矮矮的竹林,最後停在一面牆的前面。
牆上爬滿了常春藤,密密匝匝的綠色從牆頭傾瀉下來,像一道安靜的瀑布。
“這是哪兒?”姜頌問。
“我大一的時候發現的。”沈煜原蹲下來,撥開牆根處的一叢藤蔓,露出底下的紅磚,“在這兒。”
姜頌低頭看,紅磚上被人用各種筆跡寫滿了字。
有的褪色了,有的還新著,一層疊一層,像樹的年輪。
“這是我們學校的傳統。”沈煜原的手指撫過那些字跡,“每屆學生畢業的時候,都會來這裡寫一句話,一屆一屆傳下來的。”
他找到一塊空著的磚面,從口袋裡掏出記號筆。
“我大一的時候來過一次,那時候就想好了畢業要寫甚麼。”他拔開筆帽,蹲在那兒,一筆一劃地寫。
姜頌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寫字時微微用力的手腕。
他寫了兩個字。
“沈煜原”。
然後又寫了一行小字。
“2026畢業了。”
他停了,回頭看姜頌,“你也寫一個。”
姜頌搖頭,“我又不是這兒畢業的。”
“但你來過。”沈煜原把筆遞給她,“來過就可以寫。”
姜頌接過筆,蹲在他旁邊。
她看著滿牆的字跡,看到“我要當大老闆”後忍不住笑出聲來,一屆一屆的年輕人,把自己最想說的話留在這面牆上,然後轉身走向各自的人生。
她找了沈煜原名字旁邊的位置,寫了一個字。
“好。”
沈煜原愣了,“就一個字?”
“嗯。”她把筆帽蓋上還給他,“你說來過就可以寫。又沒規定寫幾個字。”
沈煜原看著“好”字,又看看自己的名字,再看看那行“畢業了”。
然後他忽然明白了。
“好”字寫在“沈煜原”旁邊。
她說的是希望自己畢業以後,一直好好的。
他蹲在那兒,低著頭,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他站起來把姜頌拉進懷裡,結結實實地把她整個人攏進懷裡。
他的下巴擱在她的頭頂,手臂環過她的後背,收得很緊。
姜頌的臉埋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聲,快得像剛跑完八百米。
“寶貝。”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帶著一點悶悶的震顫。
姜頌:“嗯。”
“我今天特別高興。”
“我知道。”
沈煜原:“我以為你不會來的。”
姜頌在他懷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環住了他的腰。
“你人生裡重要的時候”她說,“以後我都會在。”
沈煜原的手臂又緊了一點。
六月的風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常春藤的葉子在他們身後簌簌作響,像在替那面牆上的每一個字輕輕鼓掌。
遠處隱約傳來畢業生們的笑聲和歌聲,有人在操場上彈吉他,跑調的歌聲被風送過來,斷斷續續的。
“後來,我總算學會了,如何去愛……”
沈煜原的聲音從姜頌頭頂傳下來,低低的,“我好像不用學。”
姜頌抬起頭看他。
他低頭看著她,“愛你這件事,我生來就會。”
姜頌沒有接話,她只是把臉重新埋進他胸口,環在他腰間的手指慢慢收緊,攥住了他T恤後背的布料。
天徹底暗下來的時候,他們走出校門。
沈煜原回頭看了一眼,校門口的石碑上刻著學校的名字,被地燈照成暖黃色。有拖著行李箱的學生從他身邊經過,有人哭著和朋友擁抱告別。
他牽著姜頌的手,穿過這些聲音和光影。
“餓不餓?”姜頌問。
沈煜原:“餓。”
“想吃甚麼?”
沈煜原想了想,報了一個名字,是學校後門一家開了十幾年的小麵館,他吃了幾年的地方。
姜頌說好,兩個人就牽著手往那條巷子裡走。
麵館不大,七八張桌子,牆上貼著紅底黃字的選單,風扇在頭頂嗡嗡地轉。
老闆認識沈煜原,看見他進來就笑:“喲,畢業啦?”
“畢業了。”沈煜原笑著應。
老闆看見他身後的姜頌,甚麼也沒說,只是把他們領到最裡面那張桌子,比平時多放了一碟滷牛肉。
兩碗牛肉麵上來,熱氣騰騰的。
沈煜原把筷子在熱水裡燙過,遞給姜頌,又把辣椒油罐子推到她面前。
姜頌加了一勺辣椒,把面拌開,吃了一口。
“怎麼樣。”他問。
姜頌讚嘆:“好吃。”
沈煜原笑起來,低頭吃自己的那碗。
吃到一半的時候,他的手機震了,是馮翔發來的訊息。
「姜頌今天不在影視城。」
「她是不是去你那兒了。」
沈煜原嘴裡含著面,抬頭看了一眼姜頌。
她正低頭認真吃麵,嘴角沾了一點紅油,自己沒察覺。
他拿起手機回了一條:「嗯。」
馮翔秒回:「出息。」
然後又發了一條:「畢業快樂。」
沈煜原把手機扣過去,夾起一筷子面,熱氣燻得他眼睛發酸,他吸了吸鼻子,埋頭吃了一大口。
吃完飯走出麵館,巷子裡的路燈已經亮了。
昏黃的光一圈一圈地投在地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沈煜原牽著姜頌的手,走過他走了四年的路,經過那家他通宵背書時買咖啡的便利店,經過那個他第一次在手機螢幕上搜“姜頌”名字的公交站臺。
他在公交站臺前面停下來。
“大一的時候,這個站臺貼過你的海報。”他說,“是一個洗髮水廣告,你穿著白裙子,頭髮被風吹起來,特別飄逸好看。”
“我每天路過都會看一眼,那時候覺得,你離我好遠啊!”
他握著她的手,收緊了。
“現在你就站在這裡,在我旁邊,剛吃完我學校後門的牛肉麵。”
沈煜原轉過頭來看她,路燈的光落在男孩子臉上,把年輕的面孔映得稜角分明。
他的眼睛裡有笑意,有溫柔。
“姜頌。”他叫她的名字。
姜頌的心跳漏了一拍。
“畢業快樂。”她說。
沈煜原:“你說過了。”
“那就再說一遍。”
沈煜原笑了,他彎下腰,在那塊早就換了廣告牌的站臺旁邊吻了她。
認真還帶著牛肉麵的微辣。
姜頌閉上眼睛,右手攀上他的後頸,他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蹭著指縫,癢癢的。
遠處有一輛公交車慢慢駛過來,車燈把他們的影子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公交車沒有停,末班車已經過了,空蕩蕩的車廂裡只有司機一個人。
它載著一車的燈光,從他們身邊經過,駛向夜色深處。
他們吻了很久。
久到巷子口那家便利店的店員拉下了捲簾門,久到路燈從昏黃變成了更深的橘色。
沈煜原先鬆開。
他的額頭抵著姜頌的額頭,鼻尖蹭著她的鼻尖,呼吸和她交纏在一起。
“寶貝。”
姜頌:“嗯。”
沈煜原:“我今天在牆上寫的那個字,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沈煜原:“我以前就想,畢業的時候要寫自己的名字,然後帶你來看。”他的聲音低下來,低到幾乎被夜風蓋過去,“我那時候還不知道能不能帶你來,但我還是心存幻想。”
姜頌的心口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沈煜原。”她說。
“嗯?”
“我在你名字旁邊寫的那個好字。”
她退開一點,看著他的眼睛。
“希望你畢業以後,星途順遂,好事連連。”
夜風從巷子那頭吹過來,把沈煜原額前的頭髮吹亂了。
他看著姜頌的眼睛,在那雙眼睛裡看見了自己。
他忽然笑了一下,“走吧。”
他牽起她的手,聲音還帶著一點沙啞,“再不走,天都快亮了。”
姜頌被他牽著往前走。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
“沈煜原。”
他回頭。
姜頌踮起腳,在他眼角親了一下,親在那滴淚剛剛滑過的地方。
“畢業快樂。”她說,“在天亮之前再說最後一遍。”
夜風把梧桐樹的葉子吹得嘩嘩響,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融成一道分不出彼此的輪廓。
那天晚上,沈煜原發了一條微博。
配圖是那捧牛皮紙包著的洋桔梗和滿天星,放在他的學士帽旁邊。
配文只有個字和一個標點。
「好。」
粉絲們盯著這兩個字研究了整整一個晚上。
“好?甚麼好了?”
“畢業了所以好了?還是別的好了?”
“姐妹們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但我不敢說。”
“他說好是不是在回應甚麼啊?”
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