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快樂
姜頌傷好得差不多時,就又進組開始拍攝了。
周正安導演是個對作品極其嚴苛的人,姜頌又是絕對的大女主,每天的拍攝通告排得密不透風。
每天天不亮她就起來化妝,古裝頭套和拖地長衫一穿戴就是一整天,威亞吊到腰上勒出青紫的印子,她都能堅持下來。
姜頌的戲一如既往地穩,周正安極少喊卡,偶爾重來也是因為光線,或者機位的問題。
但她狀態變了,以前姜頌在片場喜歡沉浸在自己世界裡,讓旁人不太敢靠近,收工就走,很少聚餐,基本不和同組演員閒聊。
但現在她會融入進去了。
雖然也會有對著鏡頭的營業微笑,但收工之後看手機時的笑會更自然溫柔。
化妝師是最先發現的,後來導演和場務大哥都知道姜老師在片場等戲的時候,看手機螢幕總會情不自禁地笑。
而姜頌生日的前一天晚上,沈煜原卻破天荒失眠了。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最後索性坐起來,靠著床頭刷手機。
相簿裡有一段影片,是上週姜頌發給他的。
姜頌在片場穿著戲服,頭髮高高束起,額角那道新疤被化妝師用粉底蓋住了,
她對著鏡頭晃了晃手裡的劍,最後兩秒沒繃住笑了一下,劍差點脫手。
沈煜原把這個影片反覆看了好幾遍,然後切到購物軟體,看了一眼物流狀態。
蛋糕昨天就到影視城所在城市的配送站了,預約了明天上午送達。
禮物裝在他隨身的揹包裡,一個深藍色絲絨盒子,不大,但揣在包裡總覺得沉甸甸的。
他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隨後又睜開,拿起手機給經紀人發了一條訊息:「馮哥,明天我們甚麼時候去劇組探班?」
馮翔秒回:「上午八點,你怎麼還沒睡?」
沈煜原:「睡了睡了。」
早上六點半,沈煜原已經站在小區門口了。
馮翔的車到的時候,他手上拎著兩個禮品袋。
“你幾點起來的?”馮翔打著哈欠問。
沈煜原老實答:“沒怎麼睡。”
馮翔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
沈煜原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頭髮顯然認真打理過,身上有很淡的木質調香水味。
他正低頭檢查禮品袋裡的東西,表情專注。
“你緊張甚麼?”馮翔覺得好笑。
沈煜原:“沒緊張。”
“你手在抖。”
沈煜原把手收回來,揣進口袋裡。“開你的車。”
到影視城將近三個小時的車程,沈煜原一路上話很少,這在馮翔看來極其反常。
平時這小子坐車不是刷手機就是跟他嘮嗑,今天卻安安靜靜地靠在座椅上,偶爾看一眼手機,偶爾看窗外。
車駛入影視城的時候,沈煜原給姜頌發了一條訊息:「姐姐在忙嗎?」
沒有回覆,姜頌應該已經在拍攝了。
他沒有再發第二條,只是把禮物重新檢查了一遍。
而後沈煜原在手機下單,給劇組所有工作人員帶了咖啡奶茶和甜點。
芋泥波波是給姜頌的,三分糖去冰,她以前說過一次,沈煜原就記住了。
《仙雲渡》今天的拍攝在影視城最深處的仙俠景區,沈煜原和馮翔到的時候,片場正在拍一場群戲。
幾十個穿著各色戲服的演員站在巨大的綠幕前面,姜頌站在最中央,一身月白色的長袍,袖口和衣襬繡著銀色的雲紋,頭髮用一根玉簪束成高馬尾。
她手裡握著一柄長劍,劍尖斜指地面,正在和對面一個飾演反派的女演員對峙。
沈煜原沒有走近,站在監視器後面的人群裡,和馮翔兩個人安靜地看著。
周正安導演盯著監視器,眉頭緊皺。
場記打板後,姜頌的劍抬起來的瞬間,袍袖被鼓風機吹得獵獵作響。
她的眼神從平靜變得凌厲只用了一秒,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鋒芒,像劍出鞘。
“卡。”周正安難得點了一下頭,“過了。”
姜頌收劍,表情瞬間從角色裡抽離,變回平時那個淡然的姜頌。
她轉身往休息區走,助理迎上去遞水。
然後姜頌就看見了人群裡的沈煜原。
她的腳步停了一瞬。
沈煜原嚥了咽口水。
姜頌接過助理手裡的水喝了一口,然後朝監視器這邊走過來,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時收工後去跟導演交流走位的時候一模一樣。
走到沈煜原面前,她停下來。
“你來了啊!”她說。
平平淡淡,但沈煜原看見她心情很好。
“嗯。”他笑了一下,“姜老師生日快樂!”
姜頌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手裡的大紙袋上,又移回來。
“謝謝!”她向沈煜原走進,伸手把他衣領上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沾的白色線頭摘掉,動作很輕。
姜頌開口:“等我收工。”
沈煜原點頭。
姜頌轉身回片場了,走出去兩步,又回頭朝他伸手,“給我的奶茶?”
“芋泥波波,三分糖去冰。”
姜頌的嘴角彎了一下,然後就繼續走了。
沈煜原帶來的咖啡和奶茶在劇組引起了小範圍的騷動。
他不是以“姜頌的誰”的身份來探班的,而是以沈煜原本人的身份。
畢竟沈煜原也算當紅小生,劇組裡不少工作人員都認識他。
他挨個跟人打招呼,把咖啡或者奶茶甜點遞過去,語氣自然又熱情:“辛苦了辛苦了,天冷喝點熱的。”
態度大方,笑容得體,完全看不出任何架子。
但細心的人還是發現了端倪。
他給姜頌的那杯奶茶,是從保溫袋最裡層單獨拿出來的,和其他所有人的都不一樣。
而且姜頌喝那杯奶茶的時候,沈煜原站在她旁邊,低著頭不知道說了句甚麼,姜頌偏過頭去沒理他,但耳尖紅了。
更有眼尖的發現,姜頌的助理全程沒有靠近過那杯奶茶。
平時姜頌的飲食都是助理經手的,今天助理自覺地退到了三步之外。
劇組的人們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但誰都沒有多嘴。
在這個圈子裡混久了,大家都懂一個道理:有些事,看破不說破。
午休時間,姜頌的化妝間門關上了。
門上沒有貼任何標識,但整個劇組沒有人去敲門。
化妝間裡,姜頌坐在鏡子前面,古裝頭套還沒摘,月白色的戲服在燈下泛著的粼粼波光。
而沈煜原坐在旁邊的摺疊椅上,把蛋糕從保溫箱裡取出來。
蛋糕不大,應該只有六寸,白色的奶油底,上面用巧克力醬畫了個小人。勉強能看出來是一個穿著古裝握著劍的女俠,畫功很好。
姜頌看了看,沉聲道:“你畫的?”
“我自己畫的。”沈煜原摸了摸鼻子,“你覺得像嗎?”
姜頌:“像甚麼?”
沈煜原:“你啊!”
姜頌有意逗他:“哪裡像?”
“你看這個氣勢。”沈煜原指著小人手裡的劍,“劍氣,感覺到了嗎?”
姜頌沉默了一瞬,然後沒忍住笑了。
她是真的笑出了聲,肩膀都在輕輕發抖,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沈煜原。”
沈煜原:“嗯?”
姜頌感慨:“這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禮物。”
沈煜原愣了一下。“禮物我還沒送呢!”
姜頌低頭看著蛋糕上那個英姿颯爽的小人,聲音很輕:“你已經送了。”
沈煜原給帶了整個劇組的咖啡和奶茶,只為了能名正言順地看她一眼。
他把自己的口味記得分毫不差,還親手在蛋糕上畫了一個縮小版的人。
姜頌不是一個容易被感動的人,她在這個圈子裡待久了,見過太多精心包裝的討好和明碼標價的殷勤。
但沈煜原給她的東西從來不是包裝出來的,他給她的,一直都是一顆滾燙且不加修飾的真心。
沈煜原看著姜頌,反應過來了。
“那不行。”他說:“禮物還是要送的。”
沈煜原從揹包裡取出那個深藍色絲絨盒子,放在姜頌面前的化妝臺上。
盒子不大,姜頌看了他一眼,伸手開啟。
裡面是一枚戒指。
是一枚素圈銀戒,戒面很窄,表面沒有鑲嵌任何寶石,只刻了一圈極細的紋路。
姜頌把它舉到光下,看清了那些紋路是茶葉的葉脈。
一整圈首尾相連的茶葉脈絡,纖細精緻,像她們在綜藝裡一起採過的那片茶山,被封存在了銀圈裡。
“我做的。”沈煜原的聲音有點緊張:“畫了圖紙,本來想刻點別的,後來覺得還是茶葉最好。”
姜頌沒有問為甚麼。因為她知道。
那是他們第一次在鏡頭前牽手。
茶園主人還說:“你女朋友手嫩”,兩個人同時頓住的那一秒。
那些沒有被說破的都在這一圈茶葉的紋路里了。
“戴哪裡?”姜頌問他。
沈煜原從盒子裡取出戒指,握住她的右手。
姜頌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因為這段時間拍打戲磨出了薄薄的繭。
沈煜原把戒指套進她的食指。
大小剛好。
姜頌低頭看著食指上的銀戒,伸手摸了摸,茶葉的紋路在燈光下流轉。
“為甚麼是食指?”她問。
沈煜原握著她的手沒放,拇指輕輕摩挲過那枚戒指,“因為中指是訂婚,無名指是結婚。”
“食指的意思是你隨時有摘下戴上的自由,不被任何束縛。”
“生日快樂,我的寶貝!”
化妝間裡很安靜。
牆外隱約傳來片場的嘈雜聲,但那些聲音都隔得很遠,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姜頌看著沈煜原,雖然兩個人在一起很久了,但他在自己面前還是會動不動就緊張害羞。
他的耳朵紅透了,但眼睛亮得驚人。
姜頌反手握住沈煜原的手,十指扣緊。
食指上的銀戒貼著他的指節,金屬的溫度被兩個人的體溫慢慢捂暖。
“謝謝我的寶貝送的禮物。”她說:“我很喜歡。”
沈煜原笑了起來,一顆懸了很久的心終於落了地。
下午的拍攝繼續。
姜頌補了妝,重新戴上頭套,走出化妝間的時候神色如常,但食指上多了一枚銀戒。
古裝戲手上的配飾本來就是角色造型的一部分,多一枚戒指並不顯眼。
那天的最後一場戲拍到凌晨,姜頌狀態很不錯,一條武打戲,劍花挽得行雲流水,周正安在監視器後面說了兩次“好”。
收工的時候天徹底黑了,影視城的仿古建築亮起了暖黃色的燈籠。
沈煜原還沒走,他坐在片場角落的道具箱上,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
看見姜頌走過來,他連忙站起來,才發現自己的腿都麻了。
“走吧。”她說。
“去哪兒?”
姜頌:“吃飯。”
沈煜原跟上去,和她並肩走在影視城的石板路上,走出片場範圍之後,姜頌把右手從衣服的袖口裡伸出來,垂在身側。
沈煜原低頭看了一眼,那枚銀戒在她食指上,被燈籠的光映出一小圈柔和的光澤。
他把自己的手伸過去。
小指先碰到,然後是無名指,然後整個手掌握在一起。
十指相扣。
沒有人說話。
他們就這麼牽著手,走過影視城裡燈火通明的街道,路過收工後三三兩兩往外走的群演。
路邊停著輛保姆車,車裡坐著馮翔,餘光掃到兩個人牽著手走過去,頓了頓然後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刷手機。
走到影視城門口的時候,姜頌停下來。
“沈煜原。”
“嗯?”
姜頌沉默了兩秒,然後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下次來探班,不用帶那麼多東西。”
她側過頭來看他,“你來就夠了。”
沈煜原愣住了。
影視城門口有家小店音響正在放一首很老的歌,音量開得不大,旋律在夜風裡飄得很遠。
沈煜原站在那兒,握著姜頌的手,忽然覺得今天凌晨醒來時的輾轉,做禮物做到極致的腰痠都值得了。
“姜頌。”他說。
姜頌:“嗯。”
沈煜原笑著大聲道:“生日快樂。”
姜頌:“你已經說過了。”
“不一樣,那是之前說的,現在是晚上說的。”沈煜原笑了一下,“今天的最後一個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