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戀愛
沈煜原反應過來姜頌在逗自己，哼了一聲。
姜頌的臉上露出了這些天難得見到的鬆弛笑意。
會所是中式庭院風格的，曲徑通幽，假山流水。
服務員引著他們穿過迴廊，停在一間臨水的包廂門口。
門是敞開的，裡面已經坐了人。
沈煜原第一眼就認出了姜邵。
不是因為見過照片，是因為那個人和姜頌長得實在太像了。
相似的眉眼，同樣的下頜線條，姜邵的脊背挺直但不僵硬，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
姜邵旁邊還坐著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性，短髮，戴金絲邊眼鏡，穿著深灰色的西裝套裙，精明幹練。
“哥。”姜頌最後轉著輪椅走進去。
姜邵站起來，目光從她額角的疤痕移到手臂的支具上，沒有說“怎麼瘦了”“疼不疼”之類的話，只是拉開身邊的椅子，等姜頌的輪椅過去之後，把一碗已經盛好的湯轉到她面前。
“趁熱喝。”
姜頌右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然後她朝沈煜原的方向側了側頭，介紹道：“哥，沈煜原。”
“我男朋友。”
沈煜原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姜邵面前，彎腰鞠了一躬，禮貌道：“姜先生好。”
姜邵看了他兩秒。
沈煜原覺得自己像被一臺精密的掃描器從上到下過了一遍。
不帶敵意，而是見家長般的審視。
“坐。”姜邵收回目光，語氣不冷不熱。
沈煜原在姜頌旁邊坐下來，脊背也不自覺繃得筆直。
姜頌在桌下用膝蓋輕輕碰了碰沈煜原的腿，他轉頭看她。
她正低頭喝湯，神色如常，但膝蓋又碰了沈煜原一下。
放鬆點。
他懂意思了，慢慢把背靠到椅背上。
“這位是林蔚然。”姜邵介紹身旁的短髮女性，“以後漾漾的事，林律師會全權負責。”
林蔚然朝姜頌點了點頭，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文件遞過去。“喬雅婷的案子已經移交檢察院了，故意傷害罪。”
“她所在的樹莓影視娛樂公司，姜總已經完成了收購，這是股權變更文件。”
姜頌接過來翻了翻。
“樹莓的藝人合約全部重新稽核。”林蔚然繼續說：“喬雅婷的經紀約已經解除，她身上正在進行的所有商務和影視專案，都發了律師函終止合作。”
“那個發帖的群演呢？”姜頌想到。
“找到了，他真實身份是樹莓經紀部的員工，和喬雅婷私人關係密切。”
“我們固定了證據，他主動刪帖並公開道歉了。”林蔚然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姜邵，“道歉宣告措辭比較誠懇，但姜總覺得不夠。”
姜邵把茶杯放下來，冷冷道：“讓他手寫，錄道歉影片，置頂三個月。”
林蔚然在平板上記下來。
包廂裡安靜了一瞬。
沈煜原坐在旁邊，把這些話都聽進耳朵裡。
他全程沒有插話，但握著茶杯的手指收得很緊，他在用力記住每一個細節。
姜邵怎麼說話的，林蔚然怎麼彙報的，事情被拆開、解決、歸檔。
這些是他從前沒接觸過的世界。
娛樂圈裡那些虛與委蛇的飯局他見過，酒桌上稱兄道弟轉頭就捅刀子的塑膠人情他也經歷過。
而作為一個真正的掌權者，給姜頌兜底的能力是沈煜原需要去學習的。
沈煜原握住了姜頌放在桌面上的手，姜邵看到甚麼都沒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菜陸陸續續上來了。
姜邵點的不多，但每一道都是姜頌愛吃的。
席間他沒有再問沈煜原任何問題，只是在服務員上到一道清蒸鱸魚的時候，把魚肚子上的肉夾給姜頌，然後很自然地夾了一筷子放到沈煜原碗裡。
“嚐嚐。”
沈煜原低頭看著碗裡的魚肉，喉結滾動了一下。“謝謝姜先生。”
姜邵嗯了一聲。
姜頌在旁邊喝著湯，笑得眉眼彎彎。
自己這哥哥，只要認可誰了，就會對他格外好。
吃完飯，姜邵先走了，他明天一早要飛國外，走之前站在會所門口，把姜頌拉到一邊，聲音壓得很低，“那個姓沈的。”
姜頌：“嗯。”
姜邵：“你認真的？”
姜頌歪頭：“不然呢？”
姜邵沉默了兩秒，“他看你的眼神，跟你爸看你媽的時候一樣。”
姜頌沒說話，但眼眶忽然有點熱。
姜邵伸手揉了一下她的頭髮，力道很輕，怕碰到她的傷口。“奶奶說咱們家這幾個孩子裡，你最像她。心思細，主意正，甚麼苦都往肚子裡咽。”
他把手收回來，“奶奶還說了，讓我看著你點，別讓你一個人扛。”
“哥。”姜頌的聲音有一點啞，“沈煜原他以後會為我扛的。”
姜邵點了點頭：“行了，他出來了。”
沈煜原從會所裡走出來，他在離兄妹倆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沒有上前打擾。
姜邵看了他一眼，然後對姜頌說：“他跟咱們家的人一樣。”
姜頌：“甚麼樣？”
“護短。”
姜邵走了，手裡拎著那袋沒吃完的糖炒栗子。
保姆車先把經紀人他們送回去，最後只剩下姜頌和沈煜原兩個人。
司機把車開得很慢，城市的燈光從車窗外一掠而過，在他們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沈煜原低頭看著姜頌的手，然後把自己的手指慢慢扣進去。
十指交握。
姜頌看著他，“沈煜原，你知道我甚麼時候決定跟你在一起的嗎？”
他搖了搖頭。
“我好像也不是很清楚。”她停了一下，“但後來慢慢覺得，能天天看到你的笑臉，竟然也十分不錯。”
車停在姜頌家樓下，司機很識趣地熄了火，說下去抽根菸。
沈煜原沒有說話了。
他解開安全帶，側過身，用手捧住姜頌的臉。
然後吻了上去。
沈煜原的手環住姜頌的腰，小心地避開她的手臂，把她整個人攏進懷裡。
他的手指攥著她後背的衣料，攥得很緊，像在確認懷裡的人是真實的。
過了很久，姜頌退開一點，兩人額頭互相抵著，鼻尖蹭著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
“沈煜原。”
“嗯。”
她在他嘴唇上又輕輕碰了一下。
“談戀愛真好。”
“我也覺得。”
第二天早上，姜頌是被手機震醒的。
她摸到手機，發現是沈煜原發來的訊息。
她點從外部連結進去，發現是群演的手寫道歉信，字跡歪歪扭扭，但寫得很長。
信的最後一段被沈煜原截圖放大。
「我在此鄭重向姜頌女士道歉。在沒有任何事實依據的情況下，我釋出了關於姜頌女士的不實言論，對她個人名譽和身心健康造成了嚴重傷害。我深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並願意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姜頌女士是一位敬業且專業的優秀演員，在劇組期間對包括群演在內的所有工作人員都禮貌尊重，我的言論純屬捏造。」
下面是影片。
姜頌退出微博，回到對話方塊。
沈煜原又發了一條：「姜老師，你看他最後一句寫的甚麼。」
她把圖片重新點開，放大最後一行。
「特別說明：本人與喬雅婷女士系私人朋友關係，本次發帖系受其委託所為。」
姜頌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醫院，喬雅婷跪在地上哭著辯解的樣子。
她正想著，沈煜原的訊息又進來了。
「以後有我在。」
「還有姜邵哥。」
「還有栗子。」
姜頌看著最後兩個字，沒忍住笑了一下。
她打字回他：「栗子呢？」
沈煜原秒回：「我給你送上去？」
姜頌一愣，從床上坐起來，走到客廳窗戶前往下看。
沈煜原站在樓下，左手拎著一袋糖炒栗子，右手舉著手機朝她揮了揮。
晨光落在他身上，把整個人照得毛茸茸的。
「你來多久了？」
「沒多久，四十分鐘。」
「怎麼不上來？」
「怕你還在睡。」
姜頌握著手機，站在窗前，晨風吹進來，帶著些許涼意和栗子的甜香。
她低頭看著樓下那個仰著腦袋朝自己揮手的人，發了一條語音。
“上來，門沒鎖。”
沈煜原收起手機，跑向單元門。
栗子的袋子在他手裡晃來晃去，像一顆跳動滾燙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