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橙這麼做必然是有她的道理的。
程橙託著下巴,專注地看著方嶺向直播觀眾講述心路歷程。
夕陽在她眸中投下溫暖的光點,隨著方嶺的話語輕輕晃動。
方嶺說完最後一句話,轉頭看向她。程橙忍不住輕笑出聲,眼尾彎起溫柔的弧度:“沒想到,你年紀不大,心理活動倒是不少。”
“那你呢?”
方嶺突然拋來的問題讓程橙一怔。她微微睜大眼睛,嘴唇半張著,那句反問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她心底漾開漣漪。方嶺的目光在火光照耀下顯得格外灼熱,眼神中的期待讓她心跳漏了一拍。
慌亂像藤蔓般纏繞上來。程橙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碎的陰影。
程橙小時候做了太多次“英雄”,她壓根不記得救過他這個“美”。
“我……當然記得了,這麼大的事我能忘嗎?那幾個欺負你的同學實在太可惡了!”
程橙的聲音拔高了些,她揮了揮拳頭,做出一個兇巴巴的表情:“要是換到現在,我必須再給他兩個巴掌才解氣!”
胡亂說了一通之後,她才想起來自己還在直播,急忙轉向鏡頭,語氣轉為正經:
“當然,螢幕前的小朋友遇到這種事,第一時間是要報告給老師和家長的,不要學姐姐。”
說完這句,她悄悄舒了口氣,暗自慶幸:還好自己反應夠快。
方嶺卻在這時巴巴地湊了過來。他微微傾身,兩人的距離瞬間縮短,近到程橙能看清他瞳孔的光。
他勾起唇角,露出一個帶著幾分玩味的笑,聲音壓得低低的,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好的,姐姐。”
那聲“姐姐”叫得百轉千回,帶著明顯的調侃,又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親暱曖昧。
程橙感覺臉上的熱度又攀升了幾分,她羞惱地抬手輕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說你了嗎?”
力道很輕,更像是嗔怪。指尖觸到他手臂的瞬間,她像被燙到般飛快收回手,指尖蜷縮排掌心。
經過這麼一遭,彈幕的風向從程橙是造假女又變回了其樂融融磕cp的狀態。
而此刻,遠在公司觀看直播的高女士也露出了滿意的神情。
她優雅地端起茶杯,輕啜一口,對身旁的助理吩咐道:
“趙助理,你去查清楚這個蘇娜,還有李家燁是甚麼來頭……”
她的聲音平穩從容,彷彿一切盡在掌握。茶杯被輕輕放回杯託,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公司要是有和他們有關的合作,小專案一律暫停就好。”她頓了頓,指尖在桌面上輕敲兩下,“大專案……”
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浮現在唇角,“他們也不會有甚麼大專案。”
高冉太瞭解這個圈子了。像李家燁和蘇娜這種能錯把程橙當作可以隨意拿捏的小藝人的事,在上流的圈子根本不會發生。
她們這次可就是踢到鐵板了。
果然,當天的錄製剛結束,蘇娜和李家燁的合作方解約電話一個接一個,李家燁原本還指望能拿到違約金,沒想到對方早有準備,一個子兒都不願意付。
他氣得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最後終於忍不住,一把將手機狠狠摔在地上。
“這程橙甚麼來頭?!”李家燁額角青筋跳動。
蘇娜縮在沙發角落,眼中淚光閃爍,聲音帶著哭腔:“家燁,我們現在怎麼辦啊……”
“怎麼辦?”李家燁猛地轉身,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先錄節目唄,還能怎麼辦!”他揉著發痛的太陽xue,語氣惡劣,“趁著還有熱度,趕緊找下家!這個破公司……”他咬牙切齒,“為了點臭錢就把老子賣了!”
蘇娜的淚水終於滾落下來,她小聲啜泣著:“好,都聽你的……”
然而,第二天錄製開始時,新的變故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今天的錄製,我們新增了一名飛行嘉賓。”導演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方嶺正在整理袖口的手指微微一滯。他緩緩抬頭,眉頭不易察覺地蹙起——作為投資人,他完全不知道這件事。一股莫名的不安從心底升起,他下意識看向程橙,卻發現她正專注地看著入口方向,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的預感很快得到了證實。
當陸辭遠出現在眾人視線中時,方嶺感覺自己的呼吸窒了一瞬。
他看著陸辭遠徑直走向程橙,熟稔地打招呼:“程老闆。”
“來的挺快呀!”程橙笑著回應,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親近。
方嶺的眸色沉了下去。他靜靜站在那裡,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握著礦泉水瓶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塑膠瓶身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老闆要求,我打著飛滴就來了。”陸辭遠說完,還故意轉向方嶺,眼神裡帶著明顯的挑釁,“玉山老師,早上好呀。”
好個屁。方嶺在心裡冷笑。他來,自己就好不了一點。
面上,方嶺只是微微頷首,從喉嚨裡擠出一個低沉的“好”字。他挺直脊背,下頜線緊繃,努力端出一副鎮定自若的模樣。
他這一副正宮的樣子,頗有“本宮不死,爾等終究是妾”的架勢。
程橙看他這副樣子,頗為頭痛,笑著打馬虎:“最近不知道他抽甚麼風。”
這話是對導演說的,眼神卻飄向方嶺,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
當得知陸辭遠會一直跟進到錄製結束,方嶺終於按捺不住了。他走到導演身邊,壓低聲音問:“之前這個事沒人和我說過啊?”語氣裡的不滿幾乎要溢位來。
導演搓著手,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這個……是程橙,還有王總安排的。”他夾在兩個投資方中間,左右為難,“您看這……”
方嶺沉默了。他遠遠望向程橙,她正和陸辭遠說著甚麼,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柔和而明亮。縱使他心裡有一萬個不滿,也不可能真的和程橙作對。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程橙這麼做,必然是有她的道理的。
他聽,就好了……
這個念頭剛閃過,陸辭遠的聲音就打破了暫時的平靜:“那就……我和橙子一組啦。”他笑眯眯地站到程橙身邊,兩人的肩膀幾乎挨在一起。
方嶺猛地瞪向他,眼神銳利如刀。
“幹嘛?”陸辭遠毫不示弱地回視,語氣裡透著得意,“我們都在一個公司,在一組不是很正常嗎?”
節目組原本設定兩人一組,陸辭遠的加入打破了平衡。方嶺再次看向程橙,眼裡帶著最後一絲期待——她會為自己說話嗎?
然而程橙只是安靜地站著,沒有開口的意思。方嶺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他走到程橙面前,聲音裡摻入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你不要我了,我怎麼辦?”
那模樣活像一隻被主人拋棄的大型犬,可憐巴巴的。
“當然是哪涼快哪待著去了。”陸辭遠搶白道,臉上是勝利者的笑容。
“那就……我和橙子一組啦。”
方嶺不理他,只盯著程橙,甚至伸手輕輕扯住了她的袖口:“大王,你看他。”
最後還是導演出面調和:“你們三個一組,就好了。”
避開鏡頭後,方嶺終於卸下了偽裝。他板著臉,背靠著走廊的牆壁,一言不發地等著程橙的解釋。走廊裡光線昏暗,他的側臉在陰影中顯得格外冷硬。
“這個是公關團隊給的方案。”程橙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響起,“陸辭遠既是我同學又和我都屬於聞玉有聲,他來出面參加節目,對輿論風向有不少的好處。”
方嶺別過臉,不看她,目光落在遠處虛空的一點:“那你怎麼不和我商量一下?”聲音悶悶的。
程橙困惑地歪了歪頭。她不明白,自己社團的人,為甚麼需要經過方嶺的同意?而且走董事長後門這件事,本來就已經讓她很不好意思了,這要怎麼開口?
“這不是怕你擔心嗎?”她輕聲說,試圖讓語氣聽起來更體貼些。
方嶺卻聽出了別的意味。他咬緊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每個字都浸著酸意:“那還真是謝謝你了,直接給我一個大驚喜。”這話裡的陰陽怪氣濃得化不開。
可惜程橙完全沒聽出來。她眼睛一亮,反而高興起來:“我就知道,上次看到你們兩個在後面聊了很久,肯定有不少共同語言!”
共同語言?方嶺簡直要氣笑了。喜歡同一個女人,怎麼不算是有共同的愛好呢?他感覺自己的理智在崩斷的邊緣,臉都要被氣歪了。
程橙站在原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滿臉茫然:“我又是哪句話說錯了?”
整個下午,程橙和方嶺之間幾乎零互動。
程橙也不是那種會拿熱臉貼冷屁股的人,既然方嶺不理她,她就把注意力放在了更重要的事情上。於是,三個人的組合裡,方嶺徹底成了一個局外人。
彈幕早已炸開了鍋:
“心疼我玉山老大[哭哭]”
“程橙你這個死丫頭吃的真好,一邊是玉山這種高冷男神,一邊是陸辭遠這樣的陽光小狗[狗頭]”
“分我一個吧,我不挑[舔屏]”
“大家看玉山那個眼神,感覺要殺人了[瑟瑟發抖]”
此刻的錄製現場,程橙和陸辭遠正並肩坐在陶藝工作臺前。兩人的手搭在同一塊陶泥上,指尖偶爾相觸,又很快分開。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他們身上鍍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你會捏花口嗎?”程橙輕聲問,專注地看著手中的陶泥。
“可以試一試。”陸辭遠的聲音溫柔而耐心。他的雙手沿著模具上沿慢慢分開,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甚麼易碎的珍寶。陶泥在他的指尖下逐漸變化,漸漸呈現出理想的模樣。
“對!就是這個!”程橙興奮地點頭,眼睛彎成了月牙。
一點陶泥不小心粘在她的鼻尖和臉頰上,像只頑皮的小花貓。初步定好型後,陸辭遠自然地拿起毛巾,動作輕柔地幫她擦拭。他的指尖偶爾擦過她的面板,程橙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偏頭:“我自己來吧,謝謝。”
陸辭遠拿著毛巾的手微微一頓。
指尖隔著溼潤的布料,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臉頰肌膚傳來的溫度,可程橙那不著痕跡的偏頭和驟然加快的眨眼頻率,卻像一道無聲的屏障,將他隔在了恰好的距離之外。空氣裡那份剛剛因默契合作而滋生的親暱暖意,似乎隨著她這個微小的動作悄然冷卻了幾分。
他垂下眼,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眸底一閃而過的晦暗情緒,隨即神色如常地繼續了擦拭的動作,只是指尖的力道放得更輕,停留的時間也更短,迅速而妥帖地完成了這個小小的照料:“沒事。”
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僵硬與失落,從未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