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康熙皺眉跟了上去:“你慢些跑。”
“皇……爹爹!”她險些說漏了嘴,趕緊捂住嘴巴,又忍不住笑著指向一個小攤,“我要吃這個!”
“爹爹,這個也要!”
“還有這個,看上去就好吃。”
不一會兒,她兩隻小手已經捧得滿滿當當。
咬了一口左手的糖葫蘆,她又盯上了那冒著熱氣的蒸籠。
康熙看著女兒那副“恨不得多長几隻手幾張嘴”的模樣,不禁莞爾。
這些街市小食,入口遠不及宮裡的精緻細膩,甚至有些粗糙。
但婉菱吃得眉眼彎彎,腮幫子鼓鼓的,彷彿嚐到了天底下最美味的珍饈。
真是很容易滿足了。
誰知走著走著,梁九功只覺得腰間被人輕輕一撞,低頭一看,是個瘦小的乞丐。
他下意識伸手扶住那孩子,溫聲道:“沒事吧?”
“沒事沒事。”
小乞丐捂著肚子,一溜煙鑽進人群不見了。
這邊,婉菱正踮著腳尖,指著油鍋裡滋滋作響的臭豆腐,脆生生地喊:“老闆,來一份!不,三份!”
賣臭豆腐的興奮極了:“好嘞。”
將三份臭豆腐一起放入油鍋中,煎炸……
康熙低頭笑道:“你這是要給我們也嚐嚐嗎?”
婉菱點點頭,嚥了下口水:“這個很好吃的。”
梁九功道:“奴才可不敢吃。”
話音未落,梁九功的手往腰間一摸,臉色驟變。
空的。
錢袋子不見了。
康熙眸光微動,淡淡道:“定是方才那小乞丐。”
人群中已有一道暗影無聲掠出,追了過去。
可那賣臭豆腐的老闆也聽見了,他嗓門亮得半條街都聽得見:“喲嗬!幾位穿得人模狗樣的,敢情是來吃白食的?”
周遭的目光齊刷刷聚了過來。
梁九功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暗暗叫苦。
他清了清嗓子,盡力維持著體面:“這位掌櫃,我們的錢袋子方才被人順走了,已經派人去追。一會兒就回來付賬,斷不會少你一文。”
賣臭豆腐的把勺子往鍋沿一敲,斜著眼望著康熙腰間的玉佩,嗓門又高了幾分:“哼!幾位這打扮,穿戴得齊齊整整的,可幹出的事兒不地道啊!誰出門不把錢袋子捂好了?當我是三歲娃娃好糊弄?”
婉菱道:“那我不吃了。”
“不吃了?”老闆眼珠子一瞪,勺子指著鍋,“豆腐都下鍋了,這會兒你說不吃了?有你們這樣辦事的?”
正鬧著,人群外傳來幾聲吆喝。
幾個身穿皂衣、腰掛鐵尺的捕快撥開人群走了過來。
那老闆眼睛一亮,諂媚道:“差爺!差爺來得正好!這兒有人吃東西不給錢,您給評評理!”
梁九功見狀,手習慣性地往胸前探去,那是揣著腰牌的地方。只要亮出身份,這事兒也就了了。
可康熙的手按住了他。
康熙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低聲道:“不急,看看他們怎麼處理。”
那幾個捕快走上前,目光在康熙幾人身上轉了轉,衣料是上好的綢緞,雖無官袍,氣度卻非凡人。
領頭的捕快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
“幾位眼生,瞧著面善,可是剛來京城的?”
康熙神色從容,淡淡笑道:“我們是山東來的商人,初到京城,想做點小買賣。”
“商人?”那捕快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眼角眉梢都帶上了幾分不屑,指著康熙道,“一個商人,就敢在京城地面兒上這般放肆?吃東西不給錢,怎麼著,是想做強盜不成?”
他往前逼了一步,手按在腰間的鐵尺上:“走一趟吧!去衙門裡見識見識,甚麼叫京城的規矩!”
康熙不僅不慌,反而唇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好啊,我正想見識見識。”
婉菱仰著小腦袋,眨巴著眼睛,一臉茫然地扯了扯康熙的袖子:“爹爹,咱們甚麼時候成山東的商人了?”
此言一出,那捕快臉色驟變:“好哇!還敢冒充良民糊弄官差?怪不得長的賊眉鼠眼的,說!是不是做了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旁邊的另一個捕快眯著眼,補了一句:“或許是個逃犯。”
“逃犯!”
這兩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人群中頓時炸開了鍋。
圍觀的百姓齊刷刷往後退了好幾步,彷彿康熙三人身上帶著甚麼疫病似的,原本擁擠的街角瞬間空出了一小片地。
婉菱眨巴著眼睛,左右看了看,小嘴一撅,揚起臉對著那捕快道:
“你才是逃犯呢!你全家都是逃犯。”
她其實壓根兒不明白“逃犯”是甚麼意思,但那捕快指著爹爹的兇巴巴樣子,讓她直覺這不是好詞。
誰敢兇爹爹,她就兇回去!
康熙原本正悠然自得地站在那兒,想看看這京城的衙門究竟是何等做派,順便給這些狗眼看人低的傢伙一個教訓。
可婉菱那氣鼓鼓的小模樣落入眼中,他忽然就覺得,跟這些人多費一刻功夫,都是浪費陪女兒逛街的時辰。
婉菱又奶聲奶氣地揮舞著拳頭道:“爹爹別怕,婉菱護著你!”
她也是學過幾日功夫的。
康熙忍不住輕笑出聲,微不可察地朝梁九功遞了個眼色。
梁九功心領神會,上前一步,從懷裡摸出一塊腰牌,往那為首的捕快面前一遞。
那捕快本還昂著腦袋,一臉“看我怎麼收拾你們”的倨傲。
可目光落在腰牌上的那一瞬間,他的臉上就好像是沾上了調料,黃的、綠的、灰的、白的……
最終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小的有眼無珠!小的該死!觸犯了皇……”
“行了。”康熙打斷,“這下,可以放我們離開了吧?”
“可以可以!幾位請便!請便!”捕快跪在地上連連點頭,笑道,“小的方才一眼就看出來了,幾位這通身的氣派,哪是尋常商人能有的?這……這分明就是大富大貴之人,有福氣!有大福氣!”
康熙沒再理他,只是將目光掃向那賣臭豆腐的攤子。
那老闆早已沒了方才叉腰罵街的威風。
他手忙腳亂地剷起鍋裡那幾塊炸得金黃的臭豆腐,麻利地裝進油紙包裡,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到梁九功面前,腰彎得幾乎要折成兩截:
“幾位爺!您們……您們儘管吃!不夠我現做!管夠!不要錢!一分都不要!”
說完,腿一軟,身子晃了晃,險些也跟著跪下去。
就在這時,暗衛回來了。
他一手拎著那隻沉甸甸的錢袋子,一手揪著那瘦小乞丐的後脖領子,像拎一隻蔫頭耷腦的小貓。
梁九功從暗衛手中接過錢袋,掂了掂,從容地取出一小塊銀子,放在那老闆的案板上。他含著笑,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這位掌櫃的,我們也不是那等吃白食的人。大家得饒人處且饒人,不是?”
“說的是,大人們說的是。”老闆喃喃重複道,見一行人走遠,方敢問捕快,“差爺,這都是甚麼人啊?”
卻被那捕快一腳踢出一米遠:“晦氣!都是你惹事。”
婉菱被康熙牽著往前走,卻一步三回頭,眼睛一直黏在那個被暗衛拎著的小乞丐身上。
她仰起小臉,扯了扯康熙的袖子:“爹爹,你要把他怎麼樣呀?”
她的聲音嬌柔綿軟,彷彿糖糕一般,小男孩動了動耳朵,卻沒有望過去。
康熙停下腳步,蹲下身來,望著女兒那雙澄澈如水的眼睛,問道:“你說呢?”
婉菱歪著小腦袋,認真地想了想:
“依我說……他偷錢,定是吃不上飯了。不如把他送入宮裡,給我當個玩伴!我有好多好吃的呢,可以分給他一點點。對了,這是我剛買的油炸臭豆腐,請你吃。”
她將手裡的臭豆腐遞到了小乞丐面前,悄悄嚥了咽口水。
那小乞丐原本低著頭,灰撲撲的臉上看不出表情,此刻忽然嚎啕大哭起來。
婉菱怔住:“你怎麼哭了?”
康熙唇角含笑地望著他們,示意侍衛將小孩子放下。
莫尋低頭,看見自己那雙烏漆嘛黑的手,指甲縫裡塞滿了泥,袖子破得露出胳膊肘,渾身上下沒一處乾淨地方。
從家鄉逃難至此,母親重病在身,眼前穿著綠衣服的仙女妹妹,竟是世上難得關懷他的人。
康熙用帕子擦淨他臉上的淚水鼻涕,問道:“你為何偷錢?”
語氣雖然平和,但與生俱來的凜然氣度,卻讓莫尋止住了哭泣,乖乖道:“我需要銀子,為孃親治病。”
【原來是為了給孃親治病,他還挺孝順的。皇阿瑪這麼好,一定會派御醫給他母親治病的吧?】
【這小乞丐聲音還挺好聽的,哥哥們都去了上書房,如今又可以多個小哥哥陪我玩了。】
康熙哈哈大笑,婉菱這孩子,都在想甚麼?
本想要讓人送入官府了事,但見她喜歡,也看小乞丐面相、言辭並非大奸大惡之人,康熙便道:“去調查一下,若果真如此,便派人給他母親治病,讓他入宮伺候公主。”
婉菱一喜,上前摟住了康熙的脖子,親了他臉頰一口:“謝謝爹爹。”
康熙揉了揉她的頭髮,將女兒抱起,道:“走,我們再去逛逛,還有甚麼好玩的,給你買些。”
今日出宮,婉菱收穫了許多吃的、玩的,不過她最大的收穫,便是得到了一個小哥哥。
睡覺時,她抱著自己的小熊玩偶,笑得很香甜。
一個月後,小乞丐進入了婉菱所住的東偏殿。
這延禧宮內的兩個偏殿,一個住著良嬪,一個住著婉菱,主要是因為良嬪又懷孕了,婉菱才搬了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