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哦……好吧。】
婉菱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她就那麼躺著,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動不動。
小臉上沒了平日的活潑勁兒,也不笑,也不鬧。
良嬪嘆了口氣,低頭看著蔫蔫的婉菱,輕聲問:“你餓不餓?吃點東西吧?”
婉菱搖了搖頭,把小臉往被子裡埋了埋。
她沒有胃口。
門口,一個小小的身影不知站了多久。
良嬪轉頭看見,招招手:“進來。”
八阿哥輕輕走過來,在炕邊坐下,挨著婉菱。
過了片刻,良嬪才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後怕:“我入宮這麼多年,也是頭一次看見這樣的事情。”
八阿哥點點頭,目光落在婉菱攥著被角的小手上。
他緩緩道:“兒子方才在想,大姐姐能那麼快就擋在皇阿瑪身前,可見在她心裡,皇阿瑪的性命,比她自己要緊。”
良嬪聽了,神色微微動容。她輕聲道:“你們大姐姐……確實是孝順孩子。”
當時康熙的另一側坐著的是太子,離康熙的距離不比大公主遠,如此一來,他便有點心事重重。
明明皇阿瑪平日最偏疼我。
可我為何卻呆在當場,沒有撲過去?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拔不出來。
若是當時救了皇阿瑪的人是我,如今還會收到這些異樣的眼神嗎?
他垂下眼,總覺得周遭的目光都變了味兒。走到哪裡,都像有人在背後盯著他,看得他渾身不自在。
特別是大阿哥。
平日不過是暗中較著勁罷了,他習慣了。可近期那臉色……是怎麼回事?
元旦前下了一夜大雪。
第二日一大早,婉菱還睡得正香,便被良嬪從暖烘烘的錦衾中撈了出來。
她迷迷糊糊地窩在良嬪懷裡,小腦袋一歪,正要往額娘肩窩裡繼續睡。
忽然瞥見窗紙上映著白亮亮的光,睏意一下子散了。
她猛地瞪大了眸子,小手指著窗外,聲音裡壓不住的興奮:【額娘,下雪了!】
良嬪一邊給她穿上吉服,一邊叮嚀著:“今日路滑,你要小心些,別亂跑。”
婉菱不安分地探著腦袋,由著額娘給她繫帶子,嘴裡應著:【我知道了。】
吃了些點心墊墊肚子,又去給太皇太后請了安,婉菱便跟著幾位姐姐來到乾清宮前。
此時康熙已帶著年長的公主阿哥去祭祖回來了,接受了眾位公主阿哥的問安,他只帶了大阿哥與太子去參加朝會,其餘人便站在門口,目送著那幾道身影漸漸走遠。
婉菱目光忍不住往一旁溜去。
雪。
此刻白得晃眼,她指尖癢癢的。
婉菱悄悄往旁邊挪了挪,趁人不注意,蹲下身,抓起一小撮雪,在手心裡團了團。
她瞄了瞄最外頭的九阿哥,揮臂丟了過去。
那雪團太鬆軟了,飛到一半便散成幾粒雪花,飄飄揚揚落在九阿哥手上。
九阿哥低頭一看,愣了愣,隨即轉過頭來。
婉菱正蹲在地上,準備握出第二個雪團。
九阿哥最是不能受屈的。
哪怕婉菱只有小鼻嘎大,他也立刻彎下腰,抓起一把雪,三兩下團成個雪球,朝她扔了過來。
“唔!”
婉菱還沒反應過來,額頭便遭受了寒冷的痛擊,這力道讓她沒防備地身子往後一仰,直挺挺地倒進雪地裡。
“婉菱!”
眾人這才回過神來。
八阿哥搶上一步,把她從雪窩裡撈起來,一邊拍她身上的雪,一邊抬頭看向九阿哥,語氣裡帶著幾分責怪:“九弟,你怎麼打她?”
五阿哥也走過來,皺著眉頭:“快給婉菱道歉。”
九阿哥站在那兒,臉上寫滿了不服氣:“明明是她先動的手!”
婉菱被八阿哥抱在懷裡,小臉上沾著幾粒沒拍掉的雪,亮晶晶溼漉漉的,看起來可憐可愛極了。
【又悶又涼,差點喘不過氣來。】
【五哥,】她鼓著腮道,【幫我打他!】
五阿哥二話不說,直接蹲下身,抓起一把雪,三兩下團成一個結結實實的雪團,揚手就朝九阿哥扔了過去。
九阿哥瞪大了眼睛,閃身躲開,滿臉不可置信:“五哥,我可是你親弟弟!”
五阿哥拍了拍手上的雪,理直氣壯:“婉菱還是我親妹妹呢。”
話音未落,又一個雪團呼嘯而至。
這一回是四阿哥的,比五阿哥那個還大上一圈,不偏不倚,正砸中九阿哥的眼睛。
“唔!”九阿哥捂住眼,還沒來得及喊疼,胸口又被甚麼東西砸中了。
他睜著一隻眼望過去,四公主正對著他嘿嘿一笑。
九阿哥忙不疊地左躲右閃,雪球從四面八方飛來,劈頭蓋臉。
他在心裡哀嚎:這都是甚麼兄弟姐妹們呀!
那邊,八阿哥正蹲在地上,用絲帕細細給婉菱擦淨臉上的雪水,又替她把帽子扶正,繫好帶子。
他拍拍她身上的殘雪,輕聲道:“走吧,我們先進屋待一會兒。”
婉菱卻搖搖頭,眼睛亮亮的:【我還想再玩一會兒。】
“可是……”
【求求八哥了。】
八阿哥頓了頓,算是默許地站了起來。
婉菱蹲下身,兩隻小手捧起雪,認認真真地團起雪球來。
哥哥姐姐們已經在她面前站成了一排,對面的九阿哥若想報復,得先過了他們這關。
可婉菱要發射雪球,卻沒人攔著。
她在人牆裡瞅準時機,“嗖”地將手裡的雪球飛出去,“彭”的一聲,正中九阿哥的胸膛。
九阿哥瞪她一眼,卻被人牆擋著,人與雪球都過不來。
她又團一個,又扔,這回砸在他肩上。
再來,砸在膝蓋上。
九阿哥狼狽極了,一不小心就滑倒了,婉菱又跑過來往他身上揚雪,要把他埋在雪裡。
“嗚嗚……嗚嗚……”
九阿哥竟哭出了聲。
婉菱這才住了手,怔了怔,有些無辜地望著他,問:【九哥哥,你怎麼哭了?】
九阿哥一邊抽噎一邊瞪她,滿臉都是雪水淚水混在一起:“嗚嗚……你說呢……”
婉菱愧疚地從袖子裡掏出帕子,往他臉上擦:【別哭啊……我不是故意的……】
二公主已走過來,彎腰幫九阿哥拍身上的雪,嘴裡唸叨著:“行了行了,男子漢大丈夫,哭甚麼?起來吧,咱們先進去暖和暖和。”
九阿哥紅著眼圈,吸著鼻子,倔強地一動不動。
最後還是五阿哥與八阿哥一左一右把他從雪地裡拽起來。
大家一起進入了乾清宮,雪地上留下好多深深淺淺的腳印。
嬤嬤們端來熱氣騰騰的銅盆,伺候各位小主子洗手。
又有幾人捧著乾燥溫暖的衣裳過來,幫婉菱和九阿哥把溼透的外袍換下。
婉菱換好衣裳,挪到九阿哥身邊坐下,從荷包裡摸出一塊乳酪,遞到他面前,好聲好氣地說:【九哥哥,你別生我的氣。】
九阿哥接過乳酪,白了她一眼,哼哼道:“我是那麼小氣的人嗎?”
話音剛落,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太子和大阿哥一前一後走進來。
兩人袍子上沾滿了雪,臉色都臭得很。
太子說大阿哥故意絆了他一腳,大阿哥說是他自己不低頭看路,一路吵著,誰也不讓誰。
據說是兩人在外頭便打起來了,在雪地裡滾作一團,最後是康熙發了火,才把他們喝止住。
婉菱看得目瞪口呆,手裡的乳酪都忘了吃。
康熙進來後,屋內一片寂靜。
他的目光在幾個孩子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婉菱身上。
他顯然已經聽說了方才的事,睨著她,語氣裡沒有半分責怪,反倒帶著幾分寵溺:“這般小小年紀,就會撩閒了?”
婉菱吐了吐舌頭,不好意思道:【就是手癢……還好九哥哥沒事。】
康熙意有所指道:“還知道關心你九哥哥,真是比你大哥二哥強。”
四歲時,婉菱已把宮裡能玩的地方都折騰遍了。
這日春光慵懶,她趁人不注意,悄悄溜進養心殿。
殿中薰香嫋嫋,她屏著氣,小小身影一矮,便鑽進了御案之下。
案上奏摺如山,案底卻自有一方幽靜天地。
她貓著腰,探著小手,輕輕拽了拽那一角明黃的靴襪。
康熙正批著摺子,只覺腿邊一陣窸窣,低頭一看,一隻“小糰子”正順著他膝蓋往上爬。
旁邊的梁九功低眉斂眸,裝作甚麼都沒有看到。
康熙擱下硃筆,彎腰,將人撈在懷裡,看著那張粉雕玉琢的笑臉,心情好了不少。
婉菱摟著康熙的脖子,脆生生地道:“皇阿瑪,我想出宮玩。”
康熙捏了捏她軟乎乎的小臉:“宮外危險,可不許去。”
婉菱眨眨眼,一臉認真:“那哥哥們怎麼就能去?還能在宮外建府成家呢。”
康熙聞言不禁莞爾:“他們若都在皇宮裡安家,那朕的紫禁城,怕是連走路的地兒都沒嘍。”
婉菱歪著頭看了看桌案,道:“皇阿瑪整天批閱奏摺,一定也很悶吧?不如帶婉菱出去玩?婉菱好久都沒有跟皇阿瑪一起玩了。”
面對像只小貓般撒嬌的女兒,康熙還能說甚麼呢?只好跟她約定了個時間。
婉菱終於踏出了那道高高的宮門。
一腳踩在青石板路上,她整個人都愣住了,眼前是流動的人海,是熱鬧鬧的叫賣聲,還有糖炒栗子的焦香混著炊煙鑽進鼻子裡。
她仰著小腦袋,眼睛睜得溜圓,捨不得眨一下。
康熙牽著她的小手,緩步拐入那條煙火氣最盛的街巷。
剛走幾步,婉菱就像一隻關久了的雀兒忽然被放出籠,掙脫康熙的手,撒開腿往前跑。
粉色潔淨的繡花鞋歡快地倒騰著,小身影在人群裡靈活地鑽來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