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淡粉色流蘇輕垂,下方墊著雪白貂絨的搖籃裡,剛滿三個月的婉菱正努力地拱著小身子。
圓滾滾的一團左右扭動了半晌,忽然“噗”地一翻,竟從搖籃邊沿滾落下來,不偏不倚跌進四周鋪得厚厚的貂皮軟墊中。
有驚無險!
與此同時,一陣鈴聲響起。
【呼……嚇我一跳!還以為要摔個結實呢。】
【成天躺在這兒,渾身都不自在,不動彈動彈就像有螞蟻在身上爬……這幾天心裡更是毛躁躁的,像長了草。】
她自己也說不清這莫名的焦躁從何而來。
許是曾經跑跳慣了的人,被困在這搖籃與稚嫩身軀裡太久了吧。
這些日子,她抬眼只有帳頂流蘇,轉頸不過咫尺風光,實在太悶了。
想要多看些景象,還要別人抱著……
如今總算能翻翻身了,只可惜還不會爬。
婉菱在柔軟的貂皮墊上翻了又翻,一連滾了四五圈,直累得小胸脯一起一伏,呼哧呼哧地癱在那兒不動了。
這時嬤嬤才急急忙忙趕到跟前:“哎呦我的小祖宗,您怎麼翻到這兒來了?”
聽到鈴聲響就覺得不妙,地上也提前特意為她鋪了厚厚的貂皮,竟還不夠這小傢伙翻騰的,真是好大的勁兒。
嬤嬤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來,輕輕放回搖籃,一邊左右輕搖著,一邊柔聲哼唱:“睡吧,睡吧,咱們的小公主……”
婉菱折騰了這一番,早已筋疲力盡,在搖籃溫柔的晃動中,眼皮漸漸沉了下去,不一會兒便睡得香甜了。
一夜總要翻身摔下來三四回,幸好有四個嬤嬤輪流照看。
康熙將婉菱抱起,看著小傢伙圓圓的臉圓圓的眼,笑道:“聽說你昨夜都快要翻到門口了,是比孫悟空還厲害,要一下子翻出個十萬八千里來。”
婉菱小手在空中揮舞著,一個沒留神,竟不偏不倚抓住了康熙下巴的鬍鬚,軟軟的小指頭攥得緊緊的。
良嬪與一旁的胤礽心頭同時一緊。
康熙卻只微微一怔,隨即非但不惱,反而低低笑出了聲:“都敢揪朕的鬍子了……你二哥當年,還是四五個月大時才做得出這等事。”
他聲音裡透著縱容的暖意,眼角也染上笑紋。
胤礽在一旁聽得眼睛都睜圓了:我小時候……也這般“膽大包天”過?
婉菱的小奶音適時響了起來:【是……不小心抓到的啦。不過皇阿瑪的鬍子,摸起來……真好玩!】
康熙朗聲笑起來,對左右道:“都聽聽,這小丫頭才多大,就曉得變著法兒哄朕高興了。也罷,既喜歡,便多摸兩下,朕大方得很。”
良嬪在旁含笑望著,唇動了動似想說甚麼,最終卻只是靜默地垂下眼睫,目光溫軟地落在那對親暱的父女身上。
康熙指尖輕輕捋過婉菱頭頂細軟的胎髮,將她穩穩託在臂彎裡:“走,朕帶咱們小婉菱回乾清宮去。”
一路上,婉菱望著紫禁城各處萌發的點點春色,心情明媚,不住地咯咯笑出聲來。
到了乾清宮,已有幾位大臣候在殿內等著議政。
康熙將她輕輕放在暖炕上,她便蜷在柔軟的錦褥裡,不一會兒便呼吸均勻地睡著了。
再醒來時,耳邊正傳來康熙沉凝的聲音:“水定則民安,河道之治,務必要徹底,不留後患。”
幾位大臣齊聲應道:“陛下聖明,臣等謹記。”
話至此,似是政務已畢。
康熙轉過頭,目光落向炕上睜著圓眼的婉菱,語氣頓時柔和下來:“瞧瞧,朕的小公主醒了。方才睡得那樣甜,定是個有福氣的。”
大臣們紛紛含笑附和:“陛下說的是,陛下洪福齊天,公主福澤深厚,此乃大清祥瑞之兆。”
康熙一揮手:“都退下吧。”
夜色漸深,御書房燭火搖曳。
康熙正批著奏摺,一偏頭,卻見小公主不知何時已翻到書案與暖炕之間,一條小腿正伸在桌腳下。
他擱下硃筆,俯身將她的腿輕輕挪正,又順手輕輕拍了拍她軟軟的小肚子。
婉菱眯著眼睛笑了起來,道:【皇阿瑪,我餓了。】
恰在此時,宮人端來剛蒸好的奶皮子。
康熙取過小銀勺,舀起一勺凝脂般滑嫩的奶皮,先在自己唇邊試了溫,才送到婉菱嘴邊:“來,嚐嚐這牛乳做的奶皮子,又軟又滑。你二哥小時候,最愛吃這個。”
【那一定很好吃,我可要多吃一點。】
婉菱張嘴含下,奶香頃刻在口中化開,她笑得眉眼彎彎:【真好吃!皇阿瑪果然沒騙人,我還要一勺。】
康熙用細軟的絲帕輕輕拭了拭她的嘴角,又喂去一勺,眼中漾著笑意,調侃道:“這世上,誰捨得拿不好吃的東西騙咱們小公主?”
婉菱竟真的認真想了想,答道:【是額娘。】
康熙一怔。良嬪素來溫順柔婉,怎會如此?他神色微凝,聲音沉了幾分:“她餵你吃了甚麼?”
婉菱軟聲道:【前些天我喉嚨癢癢的,額娘騙我說那碗黑乎乎的東西可好喝了,結果苦得要死……】
“不許說‘死’字。”康熙眉頭輕蹙,語氣卻緩了下來,“那是治病的藥,你額娘是為你好。前些日子老大不知輕重,抱著你在御花園吹了風,才讓你著了涼。朕已罰過他了。”
婉菱的小眉毛頓時擰成了結:【啊?皇阿瑪真的罰大哥哥了?】
康熙眼底泛起笑意:“怎麼?你倒替他擔心?”
婉菱小聲嘀咕:【是婉菱自己想去的,纏了大哥哥好久……他是好心。】
“放心罷,”康熙將銀勺又遞近些,餵了她一口,“朕不過是藉機讓他多讀些書,給他添了幾份功課罷了。”
【皇阿瑪好壞……學習最辛苦了。】
康熙正要送出的勺子忽然停在半空,目光微凝:“你說甚麼?再說一遍?”
婉菱眼睛直直望著那勺顫巍巍的奶皮子,小手摸了摸肚子,聲音軟糯糯地岔開話:【還沒吃飽,還要吃!】
康熙自不會與幼女計較,只將那勺奶皮子輕輕喂入她口中,溫聲道:“可不許這般說皇阿瑪!你呀,是還不懂。”
婉菱眨著烏亮的眼睛,軟軟道:【婉菱是不懂……為甚麼非要讀書呢?一直玩兒多快活呀。】
康熙拿過絲帕替她拭了拭嘴角:“那你今夜便留在乾清宮,皇阿瑪好好同你說說,讀書究竟有甚麼益處。”
婉菱卻認真搖起頭:【不要……皇阿瑪這兒雖好,可我一下午沒見額娘了,我想額娘,我要回去。】
康熙心中早有預料,仍耐心哄道:“夜裡風涼,慈寧宮離這兒遠。若你再著了風、生了病,可又得喝那黑乎乎、苦哈哈的湯藥了。”
【那皇阿瑪也會被罰多學習功課嗎?】
康熙一怔,隨即失笑:“這世上,誰敢罰朕呢?”
【皇祖母、老祖宗……也不敢嗎?】
康熙輕輕捏了捏她軟乎乎的臉頰:“莫要岔開話。今夜便陪皇阿瑪歇在乾清宮,可好?”
婉菱小臉糾結地皺成一團,還是搖了搖頭:【可我每夜都要聽額娘哼歌才能睡著……額娘還會給我晚安親親。】
康熙輕嘆一聲,指尖輕輕點了點她的鼻尖,滿目寵溺:“朕也會唱,朕也會親你。”
說罷,俯身在她額間落下一個輕柔的吻:“可是這般?”
靠近時,鼻息間盡是她身上暖融融的奶香,混著她獨有的清潤氣息。
康熙心頭一軟,忍不住又在她眉間輕啄了一下。
婉菱不是他第一個孩子,也不是他最愛的女人所生,但他難得對她充滿了濃厚的父女之情。
不知道為甚麼,一聽見她的聲音就歡喜,看見她圓滾滾的樣子,更是甚麼煩惱都消了,感覺一切都很溫馨。
婉菱只覺得額頭癢絲絲的,咯咯笑出聲來:【好吧……那就只住一晚,明天我要見額娘!】
康熙以指為梳,捋了捋她細軟的胎髮,含笑道:“朕怎麼捨得讓我們小婉菱委屈?”
隨即轉頭吩咐:“來人,去請良嬪過來。今夜,皇阿瑪與額娘都在這兒陪你。”
婉菱立刻歡呼起來,小手在空中歡快地揮了揮:【好耶!】
她現代的家庭是父親只有母親,母親也只有父親,可是在這裡,皇阿瑪可以有好多妃子。
以前她曾經好奇地問過良嬪這個問題,但良嬪卻如臨大敵地告訴她,這便是這裡的規矩,以後不許再提,甚至是想也不能想。
想想也不行嗎?婉菱控制不住自己心裡想甚麼,只是小孩子天性如此,很多事情都不糾結,問過也就算了。
乾清宮作為康熙日常理政與安寢之所,向來沒有留宿嬪妃的規矩。
即便召幸侍寢,事後也須由太監妥善包裹,送回各自宮中。
良嬪心裡明白,今夜自己能破例留在乾清宮過夜,全然是託了女兒的福。
自然,有孩子在側,康熙並未打算與她親近。
一家三口只是靜靜躺在暖炕上安睡。
夜半時分,婉菱迷迷糊糊從額娘身邊翻過身,滾到兩人中間,又一路翻到了康熙的另一側。
正想再翻個身,卻被一條有力的手臂輕輕攏住了。
康熙低聲道:“你這孩子,連睡覺都這般不老實?”
婉菱無辜臉:【我不是故意打擾皇阿瑪睡覺的。】
不過越是這般有活力,他也越是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