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第二日康熙望著鏡子中自己的黑眼圈,打消了日日把婉菱留在乾清宮的念頭。
偶爾一次也還行,他畢竟需要把精力放到國事上。
*
暖閣裡不曾焚香,只擺著新供的佛手與丁香,清甜的果香混著花香浮在空氣裡。
婉菱盤腿坐在炕上,嘴裡仍叼著那柄小巧的銀製奶壺。
壺身早已輕飄飄的,半滴牛乳也不剩了,她卻還是抱在懷裡,有一搭沒一搭地吮著壺嘴。
總覺得嘴上若沒個東西含著,心裡便空落落地發慌。
這銀壺嘴到底太硬,可若改吃糕點,小肚子又脹得難受。
她的眸光向前掠去,看向對弈的兩位姐姐。
【三姐姐平日那麼安靜,膽子也小,下起棋來倒厲害得很。】
【二姐姐偏不服氣,非要纏著她比個高低,這不,已經連輸兩盤啦。】
【要是這盤再輸……先前說好的,可就得“挖個坑把自個兒埋進去”咯。】
這心裡的嘀咕不知不覺竟被兩個姐姐聽了去。
二公主擰起眉,怒道:“小丫頭,閉嘴!”
婉菱委屈巴巴地把銀壺嘴從口中拿出來,“呀、呀”含混地嘟囔了兩聲,心裡卻悄悄續道:【二姐姐別急嘛……】
三公主這才發覺二姐姐眼圈已隱隱泛紅,顯是動了真火,忙在棋盤上悄悄讓了几子。
“哈哈,我贏了!方才是誰說我會再輸的?”
二公主揚眉側首,目光投向婉菱。婉菱眨眨眼,小聲嘀咕:【是二姐姐自己說的呀……你剛說完。】
二公主總算舒了胸中悶氣,想起剛剛對婉菱的語氣兇了點,有點愧疚,但是沒有說甚麼,只是咬了一大口梨子,又將袖子往上捋了捋,道:“再來!說好了五局三勝的,這才到哪兒?”
三公主卻輕輕按住了棋盤:“二姐,太陽都落山了,我也該回去用膳了。”
二公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嬌橫道:“就在這兒吃!吃完了再戰。橫豎你那兒也沒甚麼像樣的吃食,寒酸得緊。”
三公主的生母布貴人出身還可以,其父官至正三品參領,不僅身負軍功,平日更掌管旗人事務,論家世較之良嬪那位正六品管領的父親,已顯優越許多。
即便是與惠、宜、德、榮四妃的孃家相比,也略勝一籌。
只可惜,三公主來得不是時候。
她出生之日,恰逢赫舍裡皇后崩逝後第三日,又值三藩之亂爆發,朝野動盪。
康熙帝心情沉鬱,加之布貴人素不得寵,這個女兒自幼便未曾感受過多少父皇的溫情。
宮中奴才是最懂看眼色行事的。
不得寵的妃嬪、不受重視的皇子公主,難免遭遇冷待剋扣、甚至當面怠慢。
三公主性子本就溫和柔順,受了委屈也只默默隱忍。即便說出來,又有誰會為她做主?
久而久之,她愈發沉默如木,而康熙,自然也愈加疏遠這個女兒了。
婉菱也在一旁幫腔:【是呀,你們先吃飯嘛。額娘早就讓人備好飯菜啦。】
正說著,良嬪已掀簾進來,見棋局已畢,便溫言笑道:“正巧,御膳房剛將晚膳送來,今日都是你們姐妹愛吃的菜色。”
三公主推卻不過,只得隨眾人入了席。
可飯畢漱口後,她仍輕輕起身道:“我那兒還有個香囊只繡了一半,今夜實在不能再陪二姐下棋了……我們改日再約,可好?”
二公主眼底掠過一絲失落,卻還是揚起下巴道:“也罷!下次我定要贏回來。”
自那日後,三公主便總尋著由頭躲開二公主,再不提對弈之事。
可二公主卻已真真切切迷上了棋場廝殺,哪肯就此罷休?正覺無處尋對手時,她遇見了大阿哥。
大阿哥年長她一歲,性子本就爭強好勝,對年紀相仿的弟妹更是少了相讓的心思,尤其是與太子相處之時。
二公主的生母是榮妃,與惠妃同列四妃,不過維持著宮闈裡那層慣有的體面。
大阿哥與三阿哥之間亦不親近,因而對這個榮妃所出的妹妹,他也便冷起了心腸。
五局三勝後,大阿哥揚眉笑道:“二妹妹,這坑……你是要自己挖,還是大哥幫你挖?”
二公主臉頰漲得通紅,咬牙道:“……我自己來。”
她本就細胳膊細腿,沒刨幾下土便沒了力氣。
大阿哥笑道:“算了吧,二妹妹認輸便是,不必挖了。若是真的被埋入土裡,三弟定是要找我打架的。”
二公主揚起下巴道:“我不告訴他就是了,說好了要在土裡被‘種’半個時辰,我守約便是。大哥,你敢挖,我就敢跳。”
旁邊伺候的嬤嬤丫鬟驚起了一身冷汗,這兄妹倆怎麼就槓上了?
大阿哥就坡下驢別挖了唄。
誰知大阿哥竟真挽起袖子上前,接過鏟子替她挖了起來。
這番荒唐動靜終究傳到了康熙耳中。
他帶著人趕來,見了那半成的土坑與兩個灰頭土臉的孩子,當即便沉下臉將二人訓斥了一通。
“你們真的是……十幾歲的人了,還不如婉菱懂事。”
兄妹二人領了罰:大阿哥抄《論語》三遍,二公主則抄《心經》三遍。
一向受寵的二公主心中委屈,忍不住喚了聲:“皇阿瑪……”
康熙抬眼一瞪,她便低下頭,抿緊了嘴唇。
大阿哥想起上次與三阿哥打架,被罰跪一整夜的舊事,倒覺得此番抄書已算“仁慈”了。
只是心頭仍有些計較:《心經》不過二百餘字,《論語》卻逾萬言,這罰得也差得太遠了些。
康熙沉聲問:“胤褆,你也不服?”
大阿哥連忙躬身:“兒子不敢。此番確是兒子思慮不周,險些傷及妹妹,理當受罰。”
二公主在旁輕輕哼了一聲,低語道:“你知道便好。”
二公主抄完最後一筆《心經》,揉了揉發酸的手腕,便抱著婉菱到御花園散心。
沒走幾步,卻見大阿哥正從前面經過。
他低著頭,耳根通紅,身後跟著四位嬤嬤,每人手裡都捧著幾冊厚厚的“書”,那模樣不像是去讀書,倒像是要做甚麼壞壞的事情。
【是大哥哥!】婉菱眼睛一亮,心裡已經歡歡喜喜地喚出了聲。
二公主心裡還硌著先前的事,本不欲招呼,下意識便往身側的樹後一躲。
可婉菱的心聲早已飄了出去,她再捂住妹妹的嘴也遲了。只得理了理衣裳,若無其事地走了出去。
誰知大阿哥只是匆匆朝她們瞥了一眼,目光卻像是沾了水的蜻蜓,虛虛一點便飄開了。
他腳步未停,依舊心不在焉地往前走著,彷彿魂兒早已不在身上。
婉菱歪著腦袋,好奇地瞧著大阿哥的背影:【大哥這是怎麼了呀?臉紅得像抹了胭脂似的。】
二公主輕哼一聲,撅起嘴:“小氣鬼,還在跟我置氣呢!”
話雖如此,姐妹倆終究按捺不住好奇。
二公主抱著婉菱,悄悄跟在幾人身後,一路尾隨至御花園西側一間僻靜的廂房外。
見嬤嬤們停在門口低聲交代著甚麼,二公主心念一動,料定他們稍後便會進來。
她趁嬤嬤不備,抱著婉菱閃身先溜了進去,迅速藏在一扇厚重的雕破圖風後。
她壓低聲音,在婉菱耳邊叮囑:“待會兒你可千萬別亂動,更不許在心裡瞎嘀咕。要是被大哥聽見,把咱們攆出去,我就……”
說著,她舉起拳頭,在婉菱眼前輕輕晃了晃。
婉菱趕緊用小胖手捂住自己的嘴,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向二公主:【我、我害怕控制不住我自己……】
其實她也興奮極了,這種躲在暗處偷聽的感覺,比玩藏貓貓還要刺激。
二公主捏了捏她的小手,用氣聲嚴肅道:“管不住也得管!”
不多時,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嬤嬤們引著大阿哥走了進來。
門被仔細關好,一位年紀最長的嬤嬤上前一步,語氣恭敬卻不失鄭重:“大阿哥,您已到了通曉人事的年紀。皇家最重子嗣綿延,這男女敦倫之事,老奴便需盡心教導於您。”
大阿哥的聲音有些不自然的緊繃:“嬤嬤請講,胤褆……仔細聽著。”
嬤嬤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卻字字清晰:“您是皇子,身子最是貴重。萬不可貪圖一時之快,便縱慾傷了身體,所以行房事要謹記‘節制’二字。”
婉菱眼見著二姐姐的耳根一點點紅透,像染了晚霞。
她怕自己胡思亂想連累了二姐姐,加上屋內光線昏沉,暖意燻人,不多時竟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二公主仍舊抱著她蹲在原處,可屋內早已寂靜無聲,只有午後透過窗欞的微塵在光柱裡緩緩浮動。
【二姐姐,】她揉了揉眼睛,【他們走了嗎?】
“嗯,”二公主的聲音有些飄忽,“總算都說完了。”
【那……我們為甚麼還在這裡呀?】
二公主沉默了一瞬,才悶悶道:“……腳麻了,再等會兒。”
【哦。】
然而,當兩人小心翼翼抬頭時,卻正對上了上方一雙沉沉的、黑峻峻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