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太子沉吟片刻,抬眼肅容答道:“臥榻之側,最是重中之重。前朝嘉靖年間,便有宮女驚變刺駕之禍。最危險的刀,往往來自最貼身的人。”
康熙點頭,給他夾了一片清炒嫩藕。
貴妃的禁足令解除後,性子沉靜了不少,倒真未再傳出甚麼風波。
一層薄薄的金色晨光,輕輕覆在婉菱臉上,連她頰邊那極細軟的絨毛都映得清晰。
良貴人坐在榻邊,望著女兒呼吸平穩、睡得正酣的小臉,嘴角便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吉時將至,小婉菱倒還沉在夢鄉里,半分要醒的意思也沒有。
這孩子自出生便不像尋常嬰孩那般磨人。
餓了、悶了、肚子不適了,總能將心意清清楚楚傳到人心裡,從不讓身邊人手忙腳亂。
可這睡眠時間……到底還是個小小的人兒呀。
“貴人,吉時快到了。”
夏陽輕步進來,低聲提醒。
良貴人看著旁邊酣睡的女兒,眼中滿是溫柔:“再等一小會兒……”
她實在不忍心擾了這孩子的好夢。
可婉菱恰在此刻睫羽微顫,緩緩睜開了眼,對上良貴人的目光,便抿嘴露出一個無聲的笑:【額娘,我醒啦。】
良貴人用溫熱的軟帕輕輕為她擦了臉,又餵了小半勺清水、提前擠好的一碗母乳,這才仔細將她裹好,抱向慈寧宮正堂。
婉菱喜歡喝母乳或者羊乳、牛乳,乳孃的奶也可,只是要事先擠下來,她說咬上去彆扭,良貴人便也順著她的心意。
今日滿月宴的主角,此刻正安安靜靜地伏在她懷裡,一雙烏亮的眸子好奇地打量著周遭的一切。
【那個穿著杏黃色衣裳的哥哥……好看。】
那道直白的心聲落下,屋內諸位阿哥、格格的目光便不約而同地、帶著幾分笑意,投向了立在康熙身旁的太子。
胤礽微微一怔,原本帶著慣常審視與矜持的眸色,像被春風吹過般,漾開了一絲暖意。
這細微的變化,如何逃得過康熙的眼睛。
他看著這個一手帶大的兒子,心裡又是好笑又是輕嘆:這孩子,也不知從何時起,心思變得這樣彆扭了,妹妹出生這些時日,竟一次也沒主動去看過。
莫非……是在吃味?
想到這裡,康熙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對胤礽溫聲道:“胤礽,還愣著做甚麼?不去抱抱你妹妹?”
“啊?……是,皇阿瑪。”
胤礽聞聲上前,小心翼翼地從乳母手中接過了那個裹在錦緞裡的柔軟小人兒。
他正不知該如何打個招呼,懷中的小人兒卻仰起臉,衝著他毫無徵兆地綻開一個甜滋滋的笑容。
那道讓他心頭一軟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純粹的歡欣:
【哇,這個就是太子哥哥嗎?總算是見到啦,他的眼睛像是一汪清泉,不,是月牙,裡面倒映著我的樣子。】
【哥哥姐姐們都這麼大了,我卻連走路都不會呢,還要人抱。】
小婉菱撅起了嘴。
胤礽聽著這軟乎乎的心聲,再看懷中嬰兒那略帶懊惱的小臉,心底最後那點彆扭的隔閡也消散了。
他稍稍調整了抱姿,讓她靠得更舒服些,聲音溫和:
“別急。孤……我像你這般大時,也是這般被皇阿瑪抱著的。”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這安慰太生硬,又補充道:
“你會長得很快的。”
康熙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心底那為人父的柔軟,悄然漫了上來。
他端起茶盞,心中暗道:“天家骨肉,最難得的便是這一份天然親厚。”
忽然,門外一陣激烈的爭執聲,驟然打破了滿室的溫馨。
“讓我進去!我有要事稟報皇上!”
“你是哪個宮的?無詔不得擅入,退下!”
“我要揭發貴妃!她買通穩婆,暗害良貴人母女,其心可誅!”
門外的對話,字字清晰地傳了進來。
“啊?”
殿內霎時一靜,眾人臉色皆變,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貴妃。
方才還端坐在位上、只暗暗咬著發酸的後槽牙的鈕祜祿氏,此刻臉上“唰”地一下褪盡血色,攥著帕子站了起來。
琥珀……那個賤婢!她竟敢!早知如此,當初就該將她活活杖斃,也不至於留下今日這禍根!
康熙面沉如水,目光如冰刃般掃向門:“放她進來。”
被貶至浣衣局的琥珀,早已被折磨得形銷骨立。
她撐著最後一口氣掙到這裡,便是要拼卻這條性命,將貴妃那見不得光的罪孽,血淋淋地撕開在陽光之下。
“陛……陛下,”她撲跪在地,聲音嘶啞卻字字泣血,“給良貴人接生的王穩婆……是永壽宮中王嬤嬤的遠房族親!那穩婆手裡害人的藥膏,便是王嬤嬤所贈,只待良貴人生產時下手,要叫她……一屍兩命!”
【啊呀!原來真是她!上回就欺負額娘,這次還敢來害我們,差點連我的小命都丟了!】
婉菱在太子懷裡聽得真切,氣得小臉鼓鼓,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圓瞪,毫不客氣地瞪向面無血色的貴妃。
貴妃指尖直直指向跪伏在地的琥珀,嗓音因驚怒而尖利:“你這賤婢!滿口胡唚,攀咬主子,誰給你的膽子!”
她身旁的王嬤嬤立刻會意,上前一步,面上堆起無奈又痛心的神色,嘆息道:“琥珀姑娘,老奴知道前些日子貴妃娘娘氣頭上罰了你,你心裡委屈。可再委屈,也不能拿這等誅心的事來洩私憤啊!這可是要掉腦袋的!”
這番話陰毒至極,四兩撥千斤地將一場謀害皇嗣的重罪,輕巧地扭轉為“奴婢挾怨報復”。
眾人聽了,神色果然微妙起來。
琥珀渾身發顫,不是怕,而是恨到極處。
她抬起頭,嘶聲道:“此事乃奴婢親耳所聞,為了證明奴婢沒說假話,奴婢願意以死為證。”
琥珀確實沒有證據,但是她有一條命!
【啊?她要自殺嗎?快點攔住她。】
婉菱看著琥珀決絕的模樣,小身子急得直往前掙,恨不能下去攔住她。
太子手臂穩穩一收,將她更緊地護在懷裡,低聲道:“別動。”
琥珀還未撞上牆面,一道黑影已迅疾掠至,將她穩穩攔下。
康熙目光掃過癱軟在地的貴妃與王嬤嬤,聲如寒鐵:
“來人。將此二人押下,搜查永壽宮。凡有牽連者,一律嚴懲不貸。”
有了這明確的指向,查證便勢如破竹。獄中的王嬤嬤經不住誘審,不多時便供認不諱。
塵埃落定。貴妃鈕祜祿氏被褫奪封號,打入冷宮;年僅三歲的十阿哥胤,則被送至皇貴妃佟佳氏宮中撫養。
佟佳氏望著眼前這個圓潤懵懂的小阿哥,心中卻掠過一絲淡淡的失望。
她原是盼著能將玉雪可愛的婉菱接來身邊的……如今陛下既將十阿哥託付於此,再想撫養小公主,怕是難了。
十阿哥胤年紀尚小,記事不牢。他只知道忽然見不著額娘了,心裡空落落的難受,卻並不明白這背後的風雨雷霆。
佟佳氏心中瞭然:以貴妃母族的根基,性命當是無憂。
她也不願十阿哥因此與良貴人母子生出芥蒂,便將一旁安靜侍立的胤禛喚到跟前,溫聲道:
“你平日去瞧婉菱妹妹時,也帶上你十弟。讓他多走動走動,散散心。”
胤禛年紀雖小,眉宇間卻已有了超越年齡的沉靜。他望了望茫然無措的十弟,心中明鏡似的,對佟佳氏穩穩一禮:
“額娘放心,兒子明白。”
良貴人心底並無多少對貴妃的記恨。相反,想到對方接連喪女、癲狂行險的境遇,反倒生出一絲悲憫。她心中沉甸甸的,更多的,是對琥珀那份以死相搏的感激。
她懇請康熙將琥珀調至自己宮中,又特意請了太醫好生診治。
小婉菱被良貴人輕輕抱著,烏亮的眼睛望向榻上昏睡的琥珀。
【這個姐姐好勇敢呀,貴妃和王嬤嬤那麼兇,她都敢站出來說話。】
良貴人聞言,指尖溫柔地撫過女兒細軟的額髮,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人是能被逼到絕境的……絕境之下,甚麼事都做得出。所以啊,得饒人處,且饒人。”
滿月宴上收的禮,堆成了小山。
婉菱每日精神頭有限,只許額娘替她拆三樣,這麼細水長流地拆,也足足拆了十來日,當然幸福感也持續了十來日,甚至更久。
太皇太后賞的是一枚赤金鑲東珠項圈,專按孩童尺寸打的,分量足,珠光晃眼,任誰看了都知是極貴重的物件。可婉菱只瞥了一眼,小嘴便不樂意地撇了撇。
良貴人瞧她神色,輕聲問:“怎麼了?這項圈不合眼緣?”
不會吧?她的女兒她明白,很喜歡這樣金閃閃亮晶晶的東西。
【太皇太后真討厭,】婉菱在心裡氣鼓鼓地嘟囔,【她居然幫那個壞女人說話!】
小嘴撅得能掛油瓶了。
良貴人被她這認真賭氣的小模樣逗笑了,溫聲解釋道:“這種事呀,總得有人站出來轉圜場面。罷了,你還小,等長大些自然就懂了。”
【我才不小呢!】婉菱在心裡不服氣地反駁,【我懂得比五哥還多!他也氣老祖宗這樣做,都好幾天不肯去請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