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康熙微怔,隨即眼底笑意驟濃,暢快的笑聲自胸膛震出:
“哈哈哈……好!來人,傳朕旨意,即刻冊封小公主為固倫瑞安公主!”
祥瑞護佑,平安長樂。最後四個字是身為父親對女兒最好的祝願了。
“多謝陛下。”
良貴人心裡一暖,掙扎著要起身,又被康熙阻止道:“你剛剛生產完,不許起來,好好養著。”
說完,方才看向那角落處被綁住的王嬤嬤,問道:“這是何人?”
夏陽道:“此人居心叵測,用這有毒的藥膏要在貴人生產時害貴人。”
王嬤嬤已然抖如篩糠,自己沒有辦成事,反而被抓住了,這下完蛋了,兒子的前途沒有了,家裡的九族也被自己拖累了。
康熙的聲音沉冷如冰:“說,是誰指使你的?”
是貴妃。可貴妃母族勢大,前些日更因喪女之痛重獲憐惜,復了貴妃尊位。
王嬤嬤牙關緊顫,她不敢供出貴妃,不然自己乃至全族恐怕都難逃事後清算。
心一橫,她猛地抬起頭,眼中燒起一股豁出去的狠厲,直直瞪向良貴人:“無人指使!是老奴自己要報仇!兩年前徐常在對老奴有恩,可她……她就是因為良貴人您,才被活活杖斃的!”
“徐常在……”良貴人臉色倏地慘白,唇瓣輕顫,還未及出聲,身子便軟軟倒了下去。
“良貴人!”
康熙一步上前,掌心緊緊攥住她的手,眼底翻湧著憐惜。
雖談不上多麼深愛這女子,可眼見她屢遭算計,如今又被舊事重創至此,康熙心底仍不免掠過一絲複雜的惻然。
【孃親……孃親你怎麼了?】
稚嫩的心聲帶著慌急傳來。康熙目光落回懷中嬰孩,低聲道:“她只是乏極暈厥,無妨。”
【哦……】
剛才出來時耗費了太多力氣,小婉菱得了這句回應,心神一鬆,終於抵不住沉沉睏意,蜷在康熙臂彎裡睡熟了。
這孩子睡覺時真可愛,康熙的鼻尖微動,凝眸暗自思索:“這類似於晨間荷露般淡而溫潤的香氣,莫非是婉菱身上帶來的?”
果然是祥瑞福星,就是不一樣。
“也不知婉菱現下如何了……偏這產房,只皇阿瑪進得。”
大阿哥在大堂內踱了兩步,眉頭擰得緊緊。
五阿哥伸手扯了扯他袖角,小聲卻篤定道:“大哥莫急,婉菱妹妹是小福星,定會平安的。”
胤禛坐在窗邊,望著窗外飄落的雪,指節無聲收緊,將那枚小小的金鎖攥進掌心,唇線抿成一道沉默的弧。
八阿哥作為一母同胞的親兄,更是渾身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九阿哥一雙小短腿無意識地踢著雕花木凳,嘴噘得老高,眼神卻空落落地發著怔。
太子將兄弟幾個的模樣一一看在眼裡,心中不由浮起一層淡淡的疑惑:不過是個剛降世的小公主,怎就引得他們這般掛心?
這幾個月來,他即便是去慈寧宮請安,也是即刻便回,從未見過良貴人。
至於兄弟們在上書房時常議論的、能與婉菱“隔空交談”之事,在他聽來更是無稽之談。
最蹊蹺的,還是皇阿瑪那沒來由的偏愛。
婉菱的額娘不過是個無甚根基的貴人,當年生八阿哥時也不見這般上心,如今卻幾乎隔三兩日便要往慈寧宮去一趟。
人人都圍著那個小丫頭轉,可他胤礽偏不。
他生來就是大清的儲君,何必去湊這份熱鬧?
這些弟弟妹妹們,究竟是真心喜愛,還是藉著這新得的妹妹,在皇阿瑪跟前爭一份目光?
念頭一轉,他又扯了扯嘴角。
身為太子,他自幼便被皇阿瑪牢牢盯著:每餐用了幾粒米、每日說了甚麼話,都要一一報至御前。
不能像尋常阿哥那般爬樹嬉雪,還得“心甘情願”地勤學苦讀、自律克己。
如今皇阿瑪既如此偏疼這小公主……若是過些日子將她接來乾清宮親自撫養。
皇阿瑪的目光,會不會就能從他身上挪開幾分?
未過多久,康熙大步返回,眉宇間是掩不住的欣然快意。
胤礽垂眸立在眾人之前,心頭卻無端湧起一股酸澀的煩悶。
自幼在皇阿瑪身邊教養長大,他太懂得如何辨識君心。
正因懂得,此刻才更覺刺眼。
眾人聞聽婉菱甫一落地便被冊為固倫瑞安公主,俱是一怔,隨即齊聲賀道:“恭喜皇上!賀喜公主!”
幾位老臣悄然交換了眼色,心中暗忖:這位良貴人究竟是何方神聖?這些時日竟聖眷驟濃至此。
畢竟,任誰也難以想象,早在孩子降世之前,康熙心中便已生出這份深重的父女情分了。
婉菱出生這幾日,見了好些哥哥姐姐,卻獨獨沒見著太子哥哥和八哥。
太子哥哥是忙,八哥卻是染了風寒,連床都起不來了。
【希望八哥快些好起來……】
良貴人尚在月子裡,眉心也總是蹙著,帶著淡淡的憂色。
這日,五阿哥胤祺一陣風似地跑進來,手裡舉著一樣東西,歡聲道:
“婉菱妹妹!我去瞧過八弟了,他的發熱已經止了,只是還有些咳嗽,為了避免傳染你病氣,不能過來。你快看,我給你帶了甚麼?”
他這麼一說,婉菱心裡那點愁雲才散了散。她抬眼望去,只見一朵潔白帶黃的花靜靜綻放。
【五哥,這是甚麼花呀?白瑩瑩的真好看,裡頭還透著嫩嫩的黃。】
“這叫水仙花,還有個雅號叫‘凌波仙子’!”胤祺眼睛亮晶晶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得意,“老祖宗說,它是一位頂頂漂亮的女神仙變的!”
婉菱聽得入神,忍不住在心裡輕嘆:【原來真是神仙花呀……那以後別摘它了,萬一神仙怪罪可怎麼得了。等過幾日天暖些,五哥你抱我去暖房看好不好?】
胤祺立刻用力點頭,小手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良貴人靠在枕上,看著兩個孩子稚氣的模樣,溫柔地笑:“你五哥自己還是個孩子呢,哪兒抱得動你呀。”
“我抱得動!我早就不是小娃娃了!”胤祺不服氣地鼓起臉頰。
婉菱在心底悄悄應道:【那你推著我去吧……我想坐最最華麗的帶遮陽篷的嬰兒車。】
她在現代時,記憶是從四歲後才開始清晰起來的。每每跟那些三歲就記事的小夥伴聊天,就覺得很失落。
如今不同了,她在孃胎裡便有了感知。
嬰兒車?
胤祺困惑地歪了歪頭:“妹妹是說……那種小巧的暖轎麼?可那得讓兩個人抬著,不如找四哥來一起抬轎……”
婉菱也蹙起了小小的眉頭,她形容不出來,只好含糊地重複:【不是轎子……是有輪子,能不費力氣輕輕一推就走的那種……】
胤祺聽不大懂甚麼是“輪子”,目光落到她頸間那枚精緻的金鎖上,道:“四哥送你的金鎖真好看,我也要為你備一份滿月禮!”
良貴人本想笑著勸他不必破費,可婉菱已經眉眼一彎,在心裡軟軟地應了聲:
【那就先謝謝五哥啦。】
這孩子,還真是不客氣。
不過看到女兒得到了這麼多人的愛,她心裡也實在是高興。
暖炕上,鈕祜祿氏雙眼緊閉,呼吸急促,額角也泌出細汗。
“乖囡,快過來,讓額娘再抱抱……”
她的小公主還不會說話,只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安安靜靜地望著她。
可下一瞬,那玉雪似的小臉陡然變得青紫,氣息全無。
“啊!”
鈕祜祿氏從榻上驚坐而起,冷汗浸溼了中衣。
這才覺出是一場夢。
可那夢裡的冰涼,卻比真的還刺骨。
她的孩子,連週歲都沒熬到,一場風寒,說沒就沒了。
定是那幫沒心肝的奴才……是他們照看不周!定是良貴人那個賤人,是她的女兒奪取了我女兒的氣運!
永壽宮內,又響起一片哀嚎聲。
鈕祜祿氏放下鞭子,才再次入睡,而她宮裡的事情,到底是傳到了乾清宮。
“這個貴妃!怎麼會變成這樣?”
今日早膳,康熙未如往常那般考問太子政務學業,只沉著臉,將手中銀箸往碟邊一擱,語帶慍怒。
太子緩緩放下銀匙,溫聲勸道:“皇阿瑪息怒。鈕祜祿母妃驟然失女,心緒鬱結也是人之常情。若能到御花園走走,疏散心懷,或許便能好些。”
康熙面色稍霽,略一頷首:“你說得在理。”
隨即轉向侍立一旁的梁九功:“傳旨:解除貴妃禁足,另將她宮中現役的宮女太監盡數撤換一批。”
語畢,他目光轉向太子,忽而問道:“你可知,朕為何非要換她身邊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