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良貴人聞言,下意識抬手輕覆在小腹上,眼簾微垂。侍立在她身側的兩名丫鬟卻神色如常,低眉順目,儼然早已對此習以為常。
五阿哥恍然地點了點頭,笑道:“原來如此。”
這時,一道軟糯的聲音,恰到好處地響起:
【四姐姐好!光聽聲音,就知道四姐姐一定生得極好看。】
話音微頓,又轉向那猶自氣鼓鼓的男孩:
【九哥哥,你千萬、千萬莫要把五哥哥種藥草的秘密說出去呀。】
胤禟梗著脖子,那股不服輸的勁頭又衝了上來:“憑甚麼不能說了?種藥草不是好事嘛!讓老祖宗提前高興高興。”
額娘常說,做一件好事,成功與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告訴對方,讓人家知道你的心意。
四公主雙手環抱胸前,眸光淡淡掃過去,雖未言語,卻自有一股無形的壓力。
胤禟縮了縮脖子,又噤了聲。
【因為……】婉菱的聲音細細軟軟地接上,【因為五哥哥想親自給老祖宗一個驚喜呀。他想讓我們幫忙守著這個秘密,我們怎麼能不尊重他的想法呢?】
四公主聞言,一時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還以為這未出世的小丫頭能說出甚麼了不得的道理,原來竟是這般孩子氣的“尊重”。
【四姐姐,你笑甚麼呢?】那聲音裡透出幾分不解的懵懂。
“我笑呀,”四公主收了笑意,神色卻認真起來,目光轉向牆下的泥土,“我不讓胤禟去說,是因為有些藥草天生就長在南邊溫暖的水土裡,咱們北方的地氣寒冷,就算種下去,也多半長不成它該有的藥性。”
胤祺眉頭輕輕蹙起:“為甚麼呀?不都是泥土,澆了水,曬了太陽就可以長高高麼?”
四公主一副“你沒救了”的神情:“笨,這就叫‘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哦不,養一方草。這話可是大姐姐親口說的,她說的話,還能有錯?”
【四姐姐記性真好!】婉菱的聲音裡透著純粹的讚歎,【大姐姐真聰明,要我說呀,她是天下第三聰明的人!】
“哦?”四公主眉梢微挑,來了興致,“那第一和第二,又是誰?”
【五哥哥告訴我的。】那聲音自豪而認真,【他說,皇阿瑪是天底下最最聰明的人,太子哥哥排第二。】
四公主聞言,唇角輕輕一彎,點了點頭。
這裡的大公主,便是康熙的養女,虛歲15,實歲14,如今是宮裡最大的孩子。
婉菱的聲音裡帶上一絲期盼:【四姐姐,大姐姐甚麼時候能來看看我呢?】
四公主含笑道:“你想見她?”
【嗯!】那聲音立刻雀躍起來,掰著手指數一般細數,【不只見大姐姐,還有二姐姐、三姐姐、太子哥哥、三哥哥、六哥哥……好多好多的哥哥姐姐。從前在家裡時,就我一個,孤零零的,只能跟鄰居家的孩子玩。到了這兒才知道,原來可以有這麼多兄弟姐妹。】
四公主皺起眉頭,這說的都是甚麼?“以前的家”是甚麼?
婉菱說著,語氣裡又摻進惋惜:【可惜哥哥們總是很忙,要上學,要做功課。連八哥那個年齡的人,也成天被嬤嬤催著唸書,說是‘開蒙’……我瞧著,竟比我從前上幼兒園那會兒還要累呢。】
四公主靜默片刻,還在思索“幼兒園”是甚麼意思,她向來以記憶力強為自豪,今日卻犯了難,怎麼妹妹還知道這麼多她沒有聽說過的話呢?
庭前的風拂過她頰邊的碎髮,她還沒有來得及問,胤祺卻已經問道:“妹妹,甚麼是幼兒園呀?”
【幼兒園呀……】
她停頓一下,似乎在努力組織語言,然後聲音輕快地說:
【嗯……就像是一個特別大的、彩色的院子!裡面有秋千、滑梯和木馬。每天早晨,會有一個溫柔而漂亮姐姐在門口等著,她不像宮裡的嬤嬤說話聲音那般難聽,她唱起歌來就像是個黃鸝鳥一般,我們稱呼她為‘老師’。】
【在那裡,大家一起用彩色的泥巴捏房子、小兔子,用木塊搭好看的塔,聽老師講仙女和公主的故事。午睡時,每個人乖巧地趴在桌子上。】
【對了!到了下午,所有孩子都手拉手轉圈唱歌,一起吃水果和小蛋糕,我最愛唱挖挖挖,最喜歡吃草莓味道的小蛋糕。】
五阿哥呆愣住了,好多詞語都是他未曾聽過的,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問甚麼,只是不由得心中讚歎道:“妹妹好厲害!”
四公主與九阿哥同樣如此。
“今日天色已晚,”四公主許諾道,“等過幾日得了空,我便帶大姐姐來見你。”
*
四公主雖已再三叮囑九阿哥不得將胤祺種藥材之事外傳,可九阿哥轉頭逢人便要提上一嘴。不出幾日,宮裡便傳得沸沸揚揚,甚至有人特地跑到慈寧宮附近張望。
宜妃得知後,倚在炕上慢條斯理剝了個橘子,拈起一瓣遞到胤禟口中,含笑道:“你這機靈勁兒倒真隨了我。你五哥也是,盡孝心還藏著掖著;四丫頭更不像話,只許她自己出風頭,倒不讓我兒子在長輩面前表表心意了?”
得了宜妃這番誇讚,胤禟散佈訊息的勁頭愈發足了。他本就課業輕鬆,每日一睜眼,便樂此不疲地把這事當作談資。
至於婉菱會說話的事,他也一併說給了宜妃聽。宜妃聯想起皇上、太皇太后等人近來的異常態度,心下一動,趕忙囑咐九阿哥切莫再對外提起此事。
這件事九阿哥本就覺得有些古怪,於是便真沒再往外提。
太醫院的劉太醫平日負責驗收藥材。他深知懷牛膝本不缺上等品,只因內務府的高公公私下使了些手段,才讓宮裡貴人們只能用一些次等貨。
這日,劉太醫在宮道上聽人議論起五阿哥種藥的事,又親眼瞧見五阿哥正興致勃勃地給那幾個坑澆水,心頭不由一緊,轉身便尋了給太皇太后診脈的張太醫說話。
張太醫聽罷只笑道:“五阿哥前些日子的確問我要過幾顆懷牛膝種子,說是想試著種一種,我便隨手給了他幾顆。孩子嘛,見著甚麼新鮮都想玩玩,只要不往嘴裡送,便隨他去吧。”
劉太醫聞言急得跺了跺腳,低聲道:“張兄好糊塗!萬一那孩子真把種子當糖果吃了下去,引起腹痛惡心,這罪過豈非要算在咱們太醫院頭上?你我有幾顆腦袋擔得起這樣的差錯?”
張太醫不以為意道:“不至於罷?那種子的口味又不是甜的,我聽說他只是將其種進土裡罷了。若真當糖果吃了,早該出事了。”
劉太醫被他堵得一時語塞,轉身便往內務府尋高公公。
高公公聽了卻只搖頭輕笑:“劉太醫多慮了,小孩子擺弄些泥土草木能鬧出甚麼事來?您可是太醫,難道不知懷牛膝極難種植?就算真讓他種出幾株,藥性不佳,太皇太后那邊也斷不會用的。”
劉太醫仍憂心忡忡:“老夫只是擔心……萬一此事被人深究,你我的性命豈不都要‘咔嚓’一聲……”
他說著,抬手在頸邊輕輕一比。
他父親本就是宮裡的御醫,只是家底清寒,偏他又素來大手大腳慣了,這才收了高公公遞來的好處,如今真是後怕不已。
高公公抿了一口茶,翹起腿眯著眸子悠悠笑道:“劉太醫多慮了,這事兒都運作幾十年了,從未出過岔子,哪能說查就查出來?那些皇子鳳孫、太皇太后之尊,個個衣來伸手,怕是連河南都沒踏進一步,太行山長甚麼樣都沒見過,又怎會瞧得出這裡頭的門道?”
這番話讓劉太醫心頭稍定,自己也覺得先前太過風聲鶴唳。
過了幾日,四公主領著三位姐姐一同來到慈寧宮。
“孫兒們來給老祖宗請安了,老祖宗可別嫌我們鬧騰呀!”
二公主眨了眨眼,笑語清脆。
蘇麻喇姑笑應道:“二公主又頑皮了。老祖宗時常惦記公主與阿哥們,怎麼會嫌棄?”
太皇太后在炕上斜倚著,年紀大了,耳力卻仍舊不錯:“快讓幾個丫頭進來。我這兒剛得了些洋人進貢的糖果和香水,正好給你們分分。”
公主們依次進入,蘇麻喇姑利落地捧出幾隻錦盒並琉璃瓶。
太皇太后指著笑道:“這些香水瞧著花花綠綠的,甚麼顏色都有。我年輕時也愛用些脂粉香氣,只是如今上了年歲,早不碰這些了,你們拿去玩吧。”
大公主端莊地坐在太皇太后下首,接過蘇麻喇姑遞來的一瓶香水,指尖輕撫瓶身花紋,含笑謝道:“老祖宗向來最疼我們,有甚麼好物件都惦記著我們姐妹。”
二公主眼波一轉,打趣道:“前幾日老祖宗不還洗花瓣澡麼?今兒倒說起年紀大了,不愛這些啦?”
四公主歪頭笑道:“那是被五弟影響的,二姐姐怎麼會不知?”
太皇太后笑道:“好好好,我剛想要解釋,四丫頭就把話說出來了,反倒讓二丫頭臊一臊。”
二公主對她撅了撅嘴,步履輕快上前,挑選了一個粉色的香水瓶,開蓋輕嗅,笑道:“這裡面含有玫瑰、茉莉、柑橘……甜蜜中透著幾分清雅,倒是很適合我的,各位姐妹,我選擇這瓶了,可不能跟我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