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大公主抿嘴笑道:“好好,不跟你搶,妹妹們先挑便是。我用甚麼都使得。”
四公主拿起一瓶香水,對著光瞧了瞧。
“我年紀還小,用不上這些。可這樣好的東西若是久放著不用,豈不糟蹋了?”她轉向太皇太后,眼波清亮,“老祖宗,我能不能帶回去給我額娘用?”
太皇太后眼底笑意更深:“這般孝順的孩子,我怎會不依你?”
三公主卻始終安靜地坐在最角落處,宛若一尊溫柔的玉雕,幾乎不發出聲響。
屋內的熱鬧彷彿與她隔著一層無形的紗,她融不進去,旁人似乎也未察覺她的存在。
只是無人留意時,她的目光悄悄落在那盒西洋糖果上,睫毛微顫,帶著一分小心翼翼的嚮往。
太皇太后給每位公主分了一盒糖果並一瓶香水後,便讓她們去給太后請安。
幾位公主命下人先將東西送回各自住處,轉身又往太后宮中去。到了才知太后正在午睡,而偏殿裡良貴人卻剛醒不久,五阿哥也恰在屋內。
四公主一見便指著他笑道:“怎麼我每次來,你都在良貴人這兒?”
五阿哥紅了耳根,起身應道:“我來陪陪妹妹,怕她一個人悶得慌。”
【四姐姐來了?歡迎歡迎。】
“可不只我一人呢,”四公主眼波流轉,笑盈盈道,“你猜猜,我還帶了誰來?”
婉菱的聲音顯得更雀躍了:【我記得的!你還說要帶大姐姐一起來。】
大公主聞言莞爾,柔聲道:“四妹先前同我說,有位在孃胎裡便會說話的妹妹,我還將信將疑。如今親眼見了,方知四妹從不妄言,造物之奇,當真令人歎服。”
二公主已好奇地湊近良貴人,雙手舉到胸前笑吟吟道:“良貴人,我……可以輕輕貼著肚皮聽一聽嗎?”
四公主笑道:“二姐姐,這怕是不合規矩……”
“四妹!”二公主走過去抓住她的麻花小辮子,警告道,“你可不要惹惱了我,我可不是軟性子的三妹。”
無端被提到的三公主聞言一怔,又向後縮了縮。
四公主忙雙手合十,頰邊鼓起,作出一副可憐模樣:“好姐姐,是我說錯話了,饒我這一回罷。”
胤祺見狀也上前來,輕聲勸解道:“二姐姐莫惱,四姐姐素來心直口快,並無惡意的。”
二公主乃榮妃之女、三阿哥胤祉的親姐姐,自幼便得康熙偏愛,性子難免嬌縱幾分。
而大公主之所以得寵,卻因一份“錦鯉”般的福緣。
畢竟在此之前宮裡出生了五個孩子都未活下來,在她被領養後,大阿哥與太子平安康健地出生且成長起來,宮中皆暗傳她帶來了祥瑞,是她有福氣,命中有兄弟姐妹緣。
故而大家都很尊重大公主,大阿哥與太子等弟弟妹妹還被教育著要感激大公主。
此刻,還是大公主發話:“算了二妹,要鬧回去玩鬧,我們這次來是探望小妹妹的。”
大公主一開口,二公主便鬆了手。
良貴人溫和笑道:“二公主若想聽,不妨過來些。”
二公主剛將耳朵輕輕貼近,婉菱便也在裡面挪著小臉往那處湊,軟聲道:【二姐姐,你的聲音真好聽。】
四公主聞言,想起自己初見婉菱時,也曾得過這麼一句誇,當下心思一動,幾乎要脫口問出“那究竟誰的聲音更好聽”。
可轉念想到方才才惹惱了二姐姐,忙咬住下唇,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二公主聽得小妹妹這一誇,心裡像漾開了一捧蜜,笑吟吟追問道:【那你覺得,我的聲音是不是這裡最好聽的呀?】
婉菱似是認真想了想,才帶著幾分猶豫輕聲道:【嗯……這個,好難判斷呀。】
大公主一說話,二公主便鬆了手,良貴人道:“二公主可以過來聽聽。”
二公主剛將耳朵貼上去,婉菱便也將臉頰往那處貼,道:【二姐姐,你的聲音可真好聽。】
四公主想著第一次見婉菱時,她也是這麼誇自己聲音的,當下想要調侃下,問問到底誰的聲音更好聽。
但是一想到剛剛惹惱了二姐姐,便咬住了下唇,沒有出聲。
二公主聽見小妹妹誇自己,心裡樂開了花,笑道:【我的聲音是不是這裡最好聽的?】
婉菱道:【嗯,這個很難判斷呀。】
大公主笑道:“是所有人的聲音都好聽嗎?小妹妹,你可真會說話。”
婉菱笑道:【我叫做婉菱,你們也可以喚我小菱角。】
“小菱角?好可愛的名字!是漢話。”二公主笑道,“我叫做伊拉拉,在漢話中是‘盛開的花’的意思。”
她們這回來,可不單是瞧瞧婉菱,更想親眼看看胤祺前幾日親手栽下的那些種子,如今可發了芽沒有。
胤祺撓了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哪有這麼快呢?種子才埋下去幾天,太醫說了,至少也得等上十來天才能見著苗呢。”
四公主在一旁輕輕搖頭,眼裡帶著促狹的笑意:“依我看呀,你這苗怕是等不到破土的那天嘍。”
胤祺不解:“為甚麼?”
四公主朝大公主遞了個眼色,大公主便溫聲接道:“傻孩子,眼下是冬天呀。大多花草都怕冷,這時候哪能輕易生長?你若真想種,就得栽到溫室的花盆中去才行。”
胤祺恍然點頭,語氣裡帶著欽佩:“原來是這樣,還是大姐姐懂得多。”
大公主微微一笑,溫聲道:“我特意查了懷牛膝的種法。你且記著:要先用溫水浸上一夜,再用溼紗布裹好,悶上一天。之後才能撒進透氣的花盆裡,約莫等個十來日,苗就該出來了。”
二公主聞言,也認真道:“既然這懷牛膝對老祖宗的膝痛有好處,那我也要種。多種幾盆,成活的指望也大些。”
三公主點了點頭,期待地看著大公主。
她也想要種植,但是不好意思說,怕說出來被人指責是想要故意討好老祖宗。
如果大家都想要種植,那麼她隨大流就沒有人會多說甚麼了。
大公主頷首:“這話很是,我回去也試著種一些。”
她想起甚麼,又問胤祺:“你那兒可還有多餘的種子?”
胤祺攤了攤手:“統共就得了五顆,已全種下了。不過……我見張太醫那兒還收著滿滿一盒呢。”
四公主笑道:“那趁著天色還未晚,我們趕緊去要,就比一比誰出苗快!”
幾個孩子找到了太醫院,可是今日並不是張太醫值班。
劉太醫卻一臉憂色,壓低聲音道:“主子們有此孝心,太皇太后知道了一定很高興。只是……唉,恕奴才多嘴,這種子嬌貴得很,莫說浸種、催芽的時辰火候極難掌握,便是發了芽,十棵裡也難活一兩棵。更棘手的是,若培育不當,土中易生晦氣病氣,反恐衝了宮中的祥和。各位金枝玉葉豈能為這等繁瑣又帶風險之事勞神?”
大公主聞言,神色頓時凝重起來。她深知天花的可怖,若真因幾顆種子引來天花等晦病之氣,那便是萬死莫贖的罪過了。
二公主卻仍有些不解,輕聲問道:“可這不是治病救人的藥材麼?怎麼反倒會帶來病氣呢?”
劉太醫深深一揖,言辭懇切中帶著不容置疑的謹肅:“二公主明鑑,此物確是藥材,卻也正因是‘藥’,才更需慎重。老話說‘是藥三分毒’,其生髮培育之中,水土、氣候若有毫厘之差,藥性便可能生偏轉邪。且太醫院所有藥材種子,皆需造冊登記,專供御藥房調配所用,奴才……實在不敢擅動分毫。”
大公主輕輕拉過二公主的手,溫聲勸道:“妹妹,太醫所言在理。既是宮中藥材,自有它的規矩。我們便不要為難劉太醫了。”
劉太醫聞言,面上的笑意深了幾分,躬身道:“大公主殿下深明大義,體恤下情,奴才感激不盡。”
幾人從太醫院出來時,來時那股興沖沖的勁頭早已消散,個個垂頭不語,與先前進門時的意氣風發截然兩樣。
胤祺腦袋暈暈乎乎的,並沒有聽懂劉太醫說甚麼,只是知道不能種了,他左右張望一番,忽然“咦”了一聲:“怎麼不見四姐姐?”
“我在這兒呢!”話音未落,只見四公主提著袖口,從裡頭輕手輕腳地溜了出來。她朝眾人飛快地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道:“快走,先回去再說。”
見她這副神神秘秘的模樣,幾人心裡都浮起疑惑。
果然,剛走出太醫院不遠,四公主便停下步子,小心翼翼地從袖中掏出一把東西。
十幾顆渾圓棕黑的種子,正靜靜躺在她掌心。
五阿哥眼睛一亮,幾乎叫出聲來:“是種子!”
大公主拈起一顆種子,對著光仔細瞧了瞧。形態確與醫書所載有幾分相似,但她仍謹慎地問道:“四妹妹,你當真能確定這便是懷牛膝的種子?”
四公主揚起下巴,眼中閃著得意的光:“那裝種子的錦盒外頭,清清楚楚貼著‘懷牛膝’三個字的籤子呢!”
“呀!四妹妹,你也太機靈了!”二公主忍不住輕輕拍手,讚歎道。
四公主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冒險後的興奮:“我可夠不著那高架子,還悄悄搬了凳子呢。幸好一點聲響都沒出。”
“不過也多虧了有你們分散他的注意力。”說到此處,她又撇了撇嘴,“那劉太醫也忒小氣,不就是幾顆種子嘛,寶貝得像甚麼似的。”
一旁的三公主卻輕聲開口:“可劉太醫方才說的……也並非全無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