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公公說的是,那我這就跟公公走。”
衛氏是個柔弱的性子,讓人給自己穿上外套,手裡捧著暖爐便出門了。
冬日紫禁城的宮道上,積雪覆地,銀裝素裹。
因大著肚子,衛氏在路上就格外小心,行動緩慢。
【孃親,我們不是去取燕窩嗎?你的心臟跳這麼快做甚麼?】
【哦,我知道了,孃親一定饞燕窩了,著急取回來吃。】
衛氏嘆息了一聲,這天真的孩子,她哪裡是去取燕窩,這分明是去赴刑場。
“快些,別讓貴妃娘娘等急了。”
【這個公公是怎麼回事?對孃親說話也太不客氣了吧?孃親可是個常在。】
婉菱不懂清宮等級,以為常在便是個不小的位份了。
她這番話,卻讓正蹲在路邊,興致勃勃地堆雪人的五阿哥聽到了。
他頭戴一頂黑貂皮暖帽,帽簷下露出一張圓潤如新荔的小臉,看上去十分喜慶。
身著淺藍色暗雲紋緞面棉袍,外罩銀鼠皮鑲邊、青狐皮領口的禦寒斗篷,圓潤如小獸的身軀將斗篷撐得鼓鼓囊囊,活像一隻糯米糰子。
他轉頭望去,只見一位身懷六甲的妃嬪,在太監的攙扶下緩緩走來。
他見過此人,是八弟的生母。
那剛剛良常在的肚子裡傳出來的那道清脆的童音……
胤祺眼睛一亮,好奇心驅使他丟下雪人,小跑著迎了上去。
“呦!五阿哥,您怎麼在這?”那為首的太監見狀,立刻諂媚地迎上前,態度明顯比對待良常在更恭敬幾分。
【五阿哥,那不就是我五哥嗎?】
那童音又響了起來,帶著幾分稚嫩與活潑:【五哥哥好,我是婉菱。】
胤祺驚訝得張大了嘴巴,烏溜溜的眼珠瞪得溜圓,彷彿看到了甚麼不可思議的奇事。
他伸手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確認這不是在做夢,然後興奮地圍著良常在轉了一圈,小嘴不停地念叨:“哇!婉菱妹妹好,我是胤祺。”
一個五歲的孩子,無論做出甚麼樣的舉動,大人們都不會把他當回事的,更何況五阿哥也是公認的有些“憨憨”。
故而,那太監只道:“是貴妃娘娘要良常在去一趟,五阿哥莫要耽誤時間,讓良常在在雪中凍壞了身子。”
“哦。”胤祺乖乖讓開了路,道,“那你們走吧,我下次再跟妹妹說話。”
婉菱對著看不見的五哥道:【五哥哥再見喔。】
看見了有趣的妹妹,胤祺也沒心思堆雪人了,快步跑回慈寧宮,對太后道:“皇祖母,你猜我今天看到了甚麼?”
因為跑得急,還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太后輕輕拿起帕子,為他擦去鼻尖和臉頰兩側的汗液,眼中帶著慈愛的笑意,柔聲問道:“看見了甚麼?”
胤祺仰起臉,稚氣未脫的臉上滿是興奮,奶聲奶氣地答道:“不是看見,我聽見了,良常在肚子裡的妹妹,在跟我問好呢。”
太后聞言,微微蹙眉,露出幾分詫異之色:“你去延禧宮了?”
可胤祺與良常在平日裡並無交集。
她狐疑地看向跟在胤祺身後、默默侍立的太監與嬤嬤。
一位年長的嬤嬤見狀,趕忙上前一步,恭敬地低聲稟道:“回太后,是貴妃娘娘傳召良常在前往永壽宮,恰巧在途中遇見了五阿哥。”
太后輕輕頷首,若有所思,問道:“良常在的肚子六個多月了,貴妃是有甚麼要事找她?”
那嬤嬤垂首,聲音壓得極低道:“這……就不清楚了。”
宮裡的事情,向來不必明言,貴妃鈕祜祿氏仗著顯赫的家世,平日裡便驕橫跋扈,沒少欺負宮裡的妃嬪。
太后再聯想到昨日那頗為玄妙的“福星”預言,心中便湧起一股不安,臉色也沉了下來,冷聲道:“走,我們去永壽宮瞧瞧。”
“哦,太好了!皇祖母你怎麼知道我想要去見妹妹?”
胤祺一聽,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興奮得蹦蹦跳跳,小臉上滿是期待。
太后見狀,輕輕捏了一把他的臉頰肉,帶著幾分寵溺又帶著幾分嚴肅道:“不要胡說,也可能是個弟弟。”
胤祺懵懵懂懂地眨了眨大眼睛,道:“哦,皇祖母說是就是吧。”
在他小小的心裡,皇祖母懂得最多,定然不會錯。
只是,他心底又隱隱覺得,這個弟弟的聲音,似乎有點奇怪。
*
“良常在,你一個小小常在,卻跟我耍起了威風,本宮賞賜你燕窩,你卻摔在地上,可有把本宮放在眼裡?”
“娘娘,嬪妾實在不是故意的,只是這燕窩太燙,嬪妾一時失手,請娘娘寬恕。”
“寬恕了你,本宮日後會如何協理六宮?”
皇貴妃體弱,後宮的妃子、孩子又多,事務繁忙,因此康熙便命令貴妃與惠妃協理六宮。
【好涼啊,孃親,你是又跪在地上了嗎?】
寒氣絲絲滲入衛氏的腹部,小婉菱也打著寒顫不舒服了起來。
都是額娘對不住你,你來到我的肚子裡,卻被連累。
衛氏垂眸望著肚子,有苦難言。
貴妃卻以為她是在用懷孕說事,冷哼一聲:“別以為肚子裡有個孩子就了不起了,這孩子生不出來也輪不到你來養,論身份,也遠遠不如太子和本宮的兒子。”
良常在微微垂首,聲音帶著幾分顫抖與懇切道:“嬪妾從未想過,要依靠腹中這未出世的骨肉去獲得些甚麼。只是,孩子終究是無辜的,等孩子生出來後,嬪妾任由娘娘打罵處罰,絕不怨懟。娘娘也剛剛生下十一皇女,想必也最能明白妾身此刻這為人母的心思。”
貴妃坐在對面,陰陽怪氣道:“正是因為本宮剛剛生了孩子,才愈發厭惡有些人,妄圖利用孩子來爭寵邀功。你儘管放心,你腹中胎兒一向康健,這點寒氣,還不至於讓他受不住。若是真的受不住,反倒證明了你這孩子是個沒福氣的,並非所預言的‘福星’。”
良常在聽聞此言,張了張嘴,想要再辯解幾句,卻還未發出聲音,只聽得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太監那高亢又帶著急切的喊聲:“太后駕到!”
“快,給她攙起來!”
貴妃見狀,神色一緊,趕忙下達命令。
在一旁站著的那兩個嬤嬤,動作迅速地走上前,將良常在小心翼翼地扶了起來。
門被推開,太后緩步踏入,目光掃過屋內,並無異樣。
“平身吧。”太后心中雖存疑惑,但見眼前這般景象,也暫且放下心來,問道:“良常在怎麼也在這裡?”
貴妃站起身來,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道:“是臣妾叫她來取燕窩的。臣妾這裡新得了幾份上好的燕窩,聽聞她最近愛吃,便想著給她一份,也好讓她和腹中胎兒補補。”
太后微微頷首,臉上露出讚許之色,說道:“貴妃有心了。不過,這等小事,你派人把燕窩送過去就是了,何必讓她一個孕婦親自來取?”
貴妃神色微微一滯,輕聲道:“……是良常在主動來謝恩的。”
說完,貴妃又用那極具威脅力的眼神,冷冷地望向良常在,那眼神中滿是警告與壓迫,彷彿在告誡她不可多言。
衛氏心中滿是惶恐,她深知自己不能得罪貴妃。
畢竟,她與太后並不熟悉,太后此番出現為她做主,不過是偶然,卻未必次次都能及時救她於困境之中。
貴妃祖父乃開國將軍,功勳卓著;祖母是努爾哈赤的女兒,身份尊貴;爹爹更是輔政大臣遏必隆,資歷深厚。太后絕不會為了自己這一個辛者庫五品小官之女,便輕易斥責貴妃。
故而,良常在無奈之下,只能強顏歡笑,卑微道:“是嬪妾感激貴妃娘娘的恩典。”
誰知,她肚子裡那個尚未出世的小生命,卻早已對這虛偽的場面心生不滿。
【放屁!明明是你派人逼著我額娘過來的,我額娘在冷風中凍了一路,到了這裡你就罰她跪,地上這麼涼,可凍死我額娘了!】
這腹中胎兒的心聲,太后自然聽不見,可五阿哥胤祺卻能。
他流利地用蒙古語複述道:“是你派人逼著良常在來的,她在路上受了涼,你還罰她跪,貴妃娘娘,你可不能對我皇祖母撒謊!”
貴妃與太后立即驚愕地看向五阿哥,前者震驚他怎麼會知道的這般清楚,後者還加了一層震驚在於性子溫和的孩子怎麼忽然言辭犀利了起來。
太后微微眯起鳳目,問道:“貴妃,五阿哥所言,可是真的?”
貴妃眼神慌亂地閃爍了幾下,臉上強擠出一絲不自然的笑容,道:“小孩子家家的,想象力倒是豐富。”
太后冷哼一聲,道:“那良常在的膝蓋上有沒有寒氣,一摸便知。更何況,你屋子裡太監宮女這麼多,審問一下總有人會招的。貴妃,難道你還要狡辯嗎?”
“我、我只是……”
貴妃一時語塞,嘴唇微微顫抖。
太后見狀,不再多言,徑直上前,握住良常在的手。
果然,那手十分冰涼。
太后怒火更盛,將自己懷裡的手爐塞到良常在的手中,聲音裡帶著幾分嚴厲道:“貴妃,良常在懷有身孕!我先把良常在帶走了,至於你的解釋,還是給陛下聽吧。”
說完,便帶著良常在,在眾人敬畏的目光中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