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雲開月明 重新去認識一個與他們朝夕相……
前一日, 夜半。
封家人剛經歷了這一場變故,心裡都有些惴惴不安,左右也睡不著覺, 一家子便在火塘邊多坐了一會兒了。
謝雲遮替封月掖好被角,從閣樓上下來, 便被封母徑直喊了過去, “三郎,過來坐坐, 我們有話要問你……”
謝雲遮端坐於火塘一側,抬眼見二位長輩猶疑不決,難以開口,心中隱隱有了猜測。
封母神色凝重,醞釀了許久才問出來:“在朱家一口氣殺了好幾個土匪的那個蒙面人,是不是月丫頭?”
封月是她的女兒, 是她打小看著長大的, 就算蒙了面, 那身形, 她不會看錯。
“是。”謝雲遮沒有打算瞞她。
“她怎麼會……她從哪裡學來的武功?三郎, 你一定照實說。那些土匪一個個兇惡得很,她一個姑娘家,膽子比天還大,拿著刀就衝了進來, 一刀一個窟窿眼,連人都敢殺……”
“伯母,”
謝雲遮打斷她,鳳眸輕斂,語氣也沉了下來:“您問我這些的時候, 有沒有想過為甚麼?為甚麼她不顧危險,執意要衝進去救人?為甚麼她放著輕鬆自在的日子不過,非要偷偷學這一身武藝?為甚麼她如此膽大包天,敢一個人去單挑四五名拿著武器,比厲鬼還要兇惡萬分的土匪?”
封母心頭震慟,眼淚幾乎只在一瞬間就從眼眶裡掉了下來,她不敢深想,也不敢去問,她明明是她最小的孩子,卻成了一個不得不拿起武器去替他們遮風擋雨的人。
身為父母,女兒的這一份心,她受之有愧。
謝雲遮看著夫妻倆低著頭抹眼淚,心頭也有些苦澀,既然有些事已經瞞不住了,倒不如索性說開了,也免得她以後還要在家人面前遮遮掩掩。
這個決定本不該讓他來做的,可這也算他的私心,他不想看著她因此困住自己。
謝雲遮提了一口氣,語調平靜的說:“既是據實相告,有些事,我也該重新和伯父伯母交代清楚。去歲秋末,在山中圍獵,我和封陽在湖邊偶遇狼群,也是她與我並肩作戰,我們才得以在狼口中脫險,此事,封陽也是知情的。
“也許在你們眼裡,她原本只是一個懂事又乖巧的女兒,但在我眼裡,她一直是天底下最堅韌、最果敢的姑娘。她肆意灑脫又聰慧機敏,她從不自輕,也教我憐惜自身,不可輕言放棄,既活著,便要活得自在快活。
在她面前,我可以把一切雜念拋在腦後,只用做好自己。”
說到這裡,謝雲遮喉頭微動,唇角牽起了一抹笑意,原來,將愛意在眾人面前宣之於口,也並不難。
他頓了一下,才接著說:“至於武功,她在我這裡,的確學了一些招式。但她開始習武,遠比你我知道的時間還要早,起初我與她交過幾次手,她的確是一個很好的對手,身法極佳,悟性極高,也極有耐心。她和我們這些習武之人不一樣,並沒有內力,會的也只是一些很純粹的殺招,但她有絕對敏銳的洞察力和速度,這是天賦,想要達到她如今的水平只需要長久的練習,恰好,她比尋常人多了一份毅力和耐心。
“我想,她習武,握起那把刀,從來不是為了欺凌弱小,只是為了像在今日這樣的時刻,能護住自己,護住她心裡在意的人,僅此而已。”
眾人聽罷,心裡或多或少都有些觸動,封陽紅了眼眶,封父皺著眉頭一聲接一聲的嘆氣,封母更是背過身去捂著臉哭了起來,李穗兒和範元娘坐在旁邊,一邊安慰她,一邊陪著封母掉眼淚。
今日發生的一切就在眼前,讓他們不得不重新去認識一個與他們朝夕相處的人,也不得不去了解,她藏在心裡的另一面。
可知道越多,心裡越是心疼,越是自責,越是無地自容。
火塘邊,除了無聲的啜泣,便只有誤會解開之後苦澀的沉默。
而這些,封母只挑緊要的和封月說了,便去忙著做飯了。
封月也是剛睡醒,聽完還有點發懵,範元娘和李穗兒把人扶到火塘邊坐下,又補充了不少,封月這才將事情的始末完整的釐清。
所以,他們都接受了自己會殺人的事實?
壓在封月心頭的那一塊石頭,只在一瞬間,就徹底消失了。
封父他們幾乎是踩著飯點回的家,見到封月總算醒了過來,臉上都帶上了笑意。
封陽急匆匆地跑了過來,一把將小妹拉起來,狠狠揉了一把她的頭髮,話裡話外都不饒人,“好啊你,一睡這麼長時間,自己是舒坦了,把爛攤子都交給我們收拾是吧?人才多大點,心眼子比馬蜂窩還多,練武的事兒和你哥都說不得?你呀你,年紀輕輕,心裡也太能藏事兒了!以後指定老得快!”
封月沒忍住笑了一下,把那隻胡作非為的手一把擒住,眯著眼睛威脅道:“怎麼樣?怕了吧?看你以後還敢不敢欺負我……”
封陽頓時往後撤了一步,叫屈道:“我甚麼時候欺負過你了?我就你這一個妹妹,還不是你說啥就是啥,是不是趁這會兒妹夫在跟前,你故意挑事的?少來啊封月,你少來。”
封月白了他一眼,把站在旁邊眉眼含笑的看著她的人拽了過來,歪倒在謝雲遮的懷裡,繼續和大哥鬥嘴:“哼,那當然了,我可是有人護著的!你還打不過的那種。”
謝雲遮低笑一聲,把懷裡的人摟緊。
封陽簡直沒眼看了,“咦”了一聲,嫌棄道:“瞧你們這膩歪勁兒,還沒成親呢!娘?你也不管管,你看你女兒……”
封母見孩子們聚在一起打鬧說笑,日子彷彿還和從前一樣,打心眼裡都是高興的。
她把鍋鏟放下,笑著說:“好了,你們兄妹倆別貧嘴了,都來吃飯。”
範元娘幫著拿碗筷,李穗兒幫著端菜,封父把牆邊的條凳都拿過來,一家子又整整齊齊地坐在了火塘邊。
一缽燉得濃香的山雞燉菌子,兩道涼拌的野菜,還有一罐子粟米粥。
飯桌上,壓抑在家中許久的沉鬱之氣,和這些飯菜一樣,在談笑聲中一掃而光了。
入夏以後,日頭越來越長,吃完這頓晚飯,太陽都還沒下山。
封月和封母說了一聲,想和謝雲遮出門走一走,消消食。
封母欣然同意了,還叫李穗兒和範元娘也別忙活了,幾個年輕人都出去走走,說說話,散散心。
封陽是咧著嘴頭一個應好的。
範元娘撓了撓頭,臊著一張臉說:“大姨,我就不去了吧?我和他們走一道,多扎眼啊!”
封母突然領悟了過來,這才道:“那好吧,等過陣子安定下來了,我替你去尋摸尋摸,看有沒有好人家的兒郎,也好早日……”
“大姨!不用了!真不用了……”
這邊還在推拒拉扯,那邊四個已經收拾好一齊出了院門。
此時,天色還算明朗,夕陽將將沉到山坳之中,一行飛鳥自遠天掠過,在淺粉色的雲層裡消失了蹤跡。
一行四人順著門口的小道往南走,封月在那塊荒地前頭停了下來,不解道:“這兒,我怎麼看著好像也沒甚麼變化,……”
“我砍了樹,挖了樹根,撿了石頭。”謝雲遮認真道,“伯父說,等雨季結束,最好是入秋了才能動土挖地基,眼下只能做一些零碎的活兒。”
“噢。”封月點了點頭,繼續走,“這一回,爹和朱四叔他們準備怎麼處置那些土匪,還有譚家的人?”
“還在商量,不過,譚家大房的人已經主動提出把家產清理出來,賠償木家、朱家,這兩天就從山坳裡搬走,二房的人咬死了不知情,還不肯認罪,昨夜譚祖發已經死了,是畏罪自戕。”謝雲遮說。
“就讓他這麼死了,真是便宜他了!”封陽一想到那個人,就恨得牙癢癢。
“惡有惡報,善有善終。他自盡反而好些,也免得讓旁人手上沾上一條人命,染上血汙。”李穗兒小聲說。
封月是不介意他是怎麼死的,只要他徹底消失,不會再有任何威脅,便足夠了。
“那幾個土匪他們打算怎麼辦?大概商量了甚麼對策?”封月問。
封陽搶著答道:“按理說那幾個畜生也是難逃一死的,可到底讓誰去下手,都推說不敢。最後說來說去,想了兩個法子,一個是讓謝兄弟挑了他們手筋腳筋,丟到林子裡去喂狼,一個是把人帶到山崖上頭推下去,但又怕他們命大,要是僥倖活下來了,豈不是又和譚大那個殺千刀的一樣,帶著人過來報復咱們。所以,商量了一天,也沒拿出個準話。”
封月偏頭想了片刻,“其實,也並不是只有我們和他們有仇,還有人,比我們更想要他們的命……”
謝雲遮眸中閃過一絲光亮,沉聲道:“你是說,交給官府?”
封月點頭,“但不是把人綁走丟到衙門裡那麼簡單,咱們東川的糧道不是打不開麼,山下種的稻子就快要熟了,糧食運不進來,也出不去,他們正缺這樣一個清掃山匪的機會。”
“那便以他們清風寨的名義,給衙門傳信,命官府收夏稅以後上供糧食,衙門正好以此做筏子,清山剿匪。這幾個匪徒受了傷,也正好可以被他們捕獲,上山引路。”謝雲遮心下愈發覺得穩妥,“如此一來,官道恢復通暢,民生也可逐漸恢復了。”
封月伸手去掐他的臉,唇角彎起,“謝雲遮,你真聰明。”
封陽聽得一愣又一愣的,“啥啥啥,你再說一遍……”
謝雲遮笑著去捉她的手,攥在手心裡,“這件事,我去辦。”
“嗯,那我就放心了。”封月心情頗好的牽著他的手,大步往前走。
封陽沒想明白還想追問,反倒被李穗兒攔住了,她紅著臉說:“要不,咱們倆先回去?”
“回去幹啥?不是說好在外頭一起走一走嗎?”封陽詫異。
“哎呀,你能不能有點眼力見兒,沒瞧見人家……”李穗兒沒好意思說出口,一跺腳,扭身走了。
“穗兒,等等我……”封陽立刻追了過去。
封月看著兩人消失在村道上,抿嘴一笑,拉著謝雲遮尋了一塊草地坐了下來。
山坡上,暮色已經越來越濃了,遠山映著一點霧濛濛的紫色,和墨色的山林一道橫亙在天際。
兩人躺了下來,靜靜地看著由明到暗一點點交疊過渡的天空。
謝雲遮側過臉來,目光落在她帶著笑意的眼眸上,“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為甚麼會沉睡這麼久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