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長遠之計 沒錯,我還想好了人選
翌日, 雨停。
一家人吃過早飯,封父便領著兩個年輕人出了門。
今日坳子裡沒有太陽,天色陰沉得和水一樣, 風吹過來,連空氣裡都滿是涼絲絲的水汽, 草木被雨水洗過, 滿山的綠意又濃了幾分。
父女三人,一面走, 一面瞧,轉眼就到了北山坳子的入口處。
封父站定,在路邊隨意折了一根樹枝,一手叉腰一手朝前一指,大聲說:“咱們坳子就在兩山之間的平地上,中間這一塊, 地勢最平整, 像朱家, 就住在這條進出大山的大路邊上, 來往的人多, 熱鬧,只有一點不好,入夏以後雨水多,兩邊斜坡上的雨水都往中間淌, 比較容易積水,只要打地基的時候壘高一點就行。”
封月皺眉,“爹,我喜歡清淨,還是別住在大路邊上了。”
“北邊山上的林子密, 倒是清淨,地勢也平緩,一路過去,木家、賴家、譚家都住那邊,我們這就去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地?”封父轉身要走。
“太遠了,想回家蹭一頓飯都要走好久,要不還是在咱們家附近找地方吧。”封月又說。
封父沒脾氣了,板著臉道:“成了家還來我和你娘這邊吃啊?瞧你那個懶勁兒,不如把院子裡的菜地挖了,給你們倆蓋房子得了。”
封月眨眨眼睛,喜道:“那可以!”
封父被女兒噎得不輕,沒好氣地咳了一嗓子,看向跟在後頭默不作聲的人,“三郎,你要是有甚麼想法也可以說。”
“我沒甚麼想法,聽她的。”謝雲遮笑著應了一句。
封父這下不說話了,把手裡的樹枝一丟,抬腳就領著二人往回走。
一行三人到了自家的院頭上,又接著往南走了百來步,這一塊兒有一片生著荒草的空地,裡頭還長著些矮小的雜樹。
“這裡呢?離家裡近,周圍沒別的鄰居,清淨,就在後山腳下,地勢高,不怕積水,往後山走一截子路就到溪邊,你們吃水也方便。”封父昂著下巴不耐地看著他們倆,臉上的表情彷彿在說,這下子你們倆總不能再挑出刺來了吧。
謝雲遮遙遙一望,看到了南邊那一片開滿黃色小花的坡地,是一些肆意生長的蒲公英,開得極繁,他沒記錯的話,這裡就是他們第一次躺在草地上故意讓人誤會的地方。
“伯父,能否往南再挪幾尺?”謝雲遮突然問。
“往南……”封父搓著腮幫子琢磨,“也不是不行,就是那邊靠著一道斜坡,沒甚遮擋,風大些。”
“要我說,還是再往東挪才好,地勢更高。”封父轉過頭來,想聽女兒的意見。
封月眯起眼睛,看向南邊的天空,一眼望去的確開闊無阻,瞬間就明白了謝雲遮的用意,點頭道:“我也同意,咱們的屋子往南坡上靠一靠,那邊開闊些。”
這一回,兩個年輕人都想到一處去了,他也不好說甚麼。
封父咂了咂嘴,道:“那就這樣,入夏之前咱們進山把要用的木材砍了揹回來,放在咱們後院的棚子裡陰乾,再把空地上的雜樹砍了,樹根要挖,石頭要撿,草先不用管,到時候用鐮刀割一遍就行,挖地基的時候再仔仔細細地處理乾淨。”
“行,這這事兒您交代謝三郎就行,我可不管。”封月抿嘴直笑。
謝雲遮與她對視一眼,唇角也揚了起來。
“行吧,三郎你這幾天只管把傷養好,過兩天,我叫上你朱四叔,咱們幾個一道去山裡挑樹。”封父吩咐了一句,轉身就往回走,“你們先回去,我要去找朱老爺子算一算有沒有甚麼動土的好日子。”
“嗯,我們在這兒再待一會兒就回。”封月說。
兩人順著小道,到了南坡上。
極目遠眺,滿山蒼翠,天上的陰雲低低地墜在山巒上,山谷裡湧起一片乳白色的雲嵐,近處只有一片草地,往東走一段路能看見一間小院,是聞大夫的住所。
閒來無事,兩人邊走邊聊了起來,封月問他:“這次回來,怎麼沒看見你的劍?”
“我已身死,那把霜雪劍自然也隨我的屍體留在了原處。”
封月有些心疼,抓住他的右手,摸著他指節上的繭子,過了好一會兒,才調侃道:“好歹練了十多年的劍,這下連武器都弄丟了,以後豈不是更打不過我了?”
謝雲遮坦然一笑,如玉的面容上看不出一絲屈居人下的不甘,“是啊,這可怎麼辦……以後你一定得護好我。”
“沒問題!”
封月得意地笑了,話頭一轉又聊起了山下的事兒,“上回他們這些流民進村,不是說山下已經有官府的人接管了,我是想找時間下山一趟,看看鎮上的情況如何了。坳子裡的人熬了半年,家家戶戶都缺糧少食的,總吃野菜也不行,還是得下山看看,找找出路。”
“此地乃東川腹地,山高路遠,官道尚未疏通,糧食便沒辦法運進來,下山恐怕也找不到糧食,何況這一片匪患不絕,想把糧食運進來也是難上加難。”謝雲遮抬眉,將那隻在他掌心裡搔癢的手指捉住,緊緊握在手裡。
“這還真是難辦……”
封月牽著他的手往回走,“現在坳子里人多,進山挖點些甚麼都有人跟著,想靠根莖果腹,已經沒有一開始那麼簡單了。”
“為何不把你們煮的鹽,拿出去與人交換?山下買不到糧,定然也買不到鹽,但有些流民是官府遣返原籍的,他們從別處回來,不可能一點糧食都不帶。”
“這倒也是,以鹽換糧。”
封月眸子一亮,心裡頓時想到了一個主意,“往常我們十五下山在鎮上趕集,便有不少山民把山貨背下山去賣錢的,附近村子裡的人,也會把自家養的雞鴨提來賣錢,現在鎮子燒燬大半,山貨行也空了一整條街,眼下合該有個地方讓村民買賣、交換手中物資才是。”
“我行走在外,曾見鄉野之間有草市,多是附近的村民以物換物,不通銀錢。”
謝雲遮垂眸看她,“你是想,在山下也開設一間這樣的草市?”
封月只笑,“沒錯,我還想好了人選。”
“誰?”
“朱四叔。”封月笑彎了眼睛,“就他那個愛攬事愛吆喝的性子,非他不可。剛好我爹也在那邊,我過去探一探他的口風,你先回家。”
謝雲遮應了一聲“好”,兩人牽著手走到院門前,這才分開。
封月被這事兒激得心頭一片火熱,一路小跑到朱家,正碰上封父從茶攤裡出來。
“怎麼了?找我來了?”封父怔了怔。
封月將剛才與謝雲遮聊過的事兒與他講了,先問問他的意見,“爹,您看能行嗎?”
封父皺眉,“販賣私鹽,可是重罪,要是被官府的人抓了怎麼辦?”
“官府賣不進來,還不許我們自己賣?沒這個道理啊。”封月不太認同,“這是一筆能做得很長的買賣,要是能換到糧食,就解了咱們的燃眉之急了,咱們小心一點就是了。”
封月見她爹仍然沉著臉,又勸:“那先這樣,咱們呢,先只在坳子裡拿鹽和人換東西,要是怕被人知道,就把東西交給朱四叔,讓他去吆喝,再給他們讓兩層利。想來,他肯定也會同意的。”
“爹,現在挖蕨根都洗不出甚麼粉了,官府都不管咱們的死活,我們還管那麼多做甚麼?誰知道幾年後,又換誰做皇帝,咱們總要先把肚子填飽,再去想會不會被人抓吧?”
“爹……”
封月都快要勸不動了,封父這才點了頭。
“先去和朱老四談一談,放在他的茶攤上賣,不要把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引到咱們家裡來,免得把你琢磨的煮鹽的法子偷偷學了去。”封父沉聲道。
“行,那先按您的來。”
封父穿過茶棚,重新進了朱家的院子,朱老四見人去而復返,忙吆喝開了,“怎麼了?把啥東西落我這兒了?”
“你過來,我有話和你說。”封父招手。
回到前頭的攤子上,朱老四這才看見封月也在,還笑著和她問了一聲“三郎的傷勢好了沒?”
封月應道:“養了好些天了,快好了。”
寒暄過後,封父才把剛才商定的事兒說給朱老四聽。
朱老四一聽就激動地站了起來,顫著聲兒問:“封連山,你能耐啊!我說怎麼前段時間坳子裡一股子鹹腥味,原來是你家在煉鹽呢!嘖嘖嘖……半點風聲都沒聽見,可見你們家的人嘴巴也緊,都是悶聲辦大事的人啊!”
封父惱得瞪他一眼,“說這麼多廢話,我就問你,這門生意,你做還是不做?”
“做!不做是傻子!”
朱老四大笑著去給封父斟茶,“就衝咱們哥倆的交情!交給我,你就放心好了!這幾天我就把攤子張羅起來!”
“那行吧,這事還得讓你兒子寫份文書,咱們按個手印才好。”封父覷他一眼。
“沒問題!”
朱老四小跑幾步,扒在院門上朝裡喊,“么兒,帶上你讀書寫字的那一套傢伙,出來尋我!”
他殷勤地坐過來,“我剛才一激動沒聽清,你說分我幾成利來著?”
封父看了封月一眼,封月做了一個“二”的口型,這才和朱老四交代,“兩成利,我們出鹽,你們出人,換回來的東西咱們二八分賬。”
朱老四喜滋滋地應了幾個“好”。
等朱同光抱著筆墨紙硯出來,朱老四連忙把桌子上的茶碗茶壺清走,親自取了塊乾淨的抹布擦了擦,才讓兒子坐下寫字。
文書寫好,一式兩份。
按了手印之後,兩個人都忙著往自己懷裡揣。
“你先忙著,晚點我把鹽背過來。”封父說罷,便領著封月離開。
朱老四把父女倆送了又送,到了封家門口的老松下,才歡天喜地的往回跑。
封父衝著封月樂呵呵一笑,“這事兒要是能成,往後咱們家又有得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