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解開心結 愛一個人,不應該是這樣的。
封月停下腳步, 把竹籃塞進謝雲遮懷裡,讓李穗兒她們跟著她往那棵老松後面躲了躲。
“別出聲,看看怎麼回事。”封月壓低聲音說。
這一群面黃肌瘦的難民顯然是剛從山下跑上來的, 浩浩蕩蕩二三十人,老少都有, 有人一臉萎靡地坐在村道邊上喘氣歇息, 有人衝進坳子裡沒住人的院子裡蒐羅起來了,幾個年輕的衝在前頭, 眼看著就要攆到朱家的茶攤上去。
朱老四聽到外頭鬧得厲害,忙捉了柴刀領著兩個兒子從屋裡出來,反手把門關緊。
封月定睛一看,流民裡打頭的那個高壯漢子還是個熟面孔。
分明是在山下見過的那個惡霸,龐大海。
龐大海身後還跟四五個細條漢子,將將走上前來, 和朱老四父子三人打了個照面, 眼覷著眼, 牙咬著牙, 未曾言語。
倒是朱老四倒喝一聲, 斥道:“你們想幹甚麼?”
龐大海眯起眼珠子在他們身上打了個轉,已然知道了這三人幾斤幾兩,就是這柴刀、鐮刀,開了刃, 利得很,不好直接動手。
他訕訕一笑,露出一口黃牙,“這位大哥,您別緊張, 咱們哥幾個都是剛逃進山裡來的流民,又赤手空拳的,快別拿刀對著咱們了。我們一道上來了三十二個人,都是在山下尋不到活路了的可憐人,走了半晌的山路,才摸到貴寶地來。”
“這村子裡有多少戶人家?除了您還有人住?對了,您貴姓啊?”龐大海說話間上前了一步。
“站住!”朱老四立刻喝止他。
要不是朱老四在山下見過他在流民堆裡橫行霸道的樣子,還真叫他這一頓好言好語哄騙了去,瞧他這個精悍結實的膀子!一身齊整乾淨的衣裳!還防著他們爺仨,被人團團拱衛在中間!
可憐人?
我呸!
信他是可憐人還不如信他朱老四是玉皇大帝!
朱同光卻不同他老子一樣一腔火氣,看著那一雙陰惻惻的眼,反而有些腿軟。
他嚥了一下唾沫星子,低聲和他爹說話:“爹,現在怎麼辦?”
龐大海這才瞅準了誰好欺負,眼疾手快地撈住了朱同光的胳膊,將人一把扯了過來,另一隻手在他腕子上一捏,那把柴刀就掉了個兒,拿在了手上。
就這麼一眨眼的功夫,小兒子已經落在了對方的手裡。
朱老四頓時嚇出了一身的冷汗,他顫著聲氣拿柴刀指他:“你!你放開我兒子!”
“嘖,別緊張,我和這小兄弟閤眼緣,聊兩句怎麼了?你爹屁都不敢放一個,你就來替他答吧。”龐大海把人擒在肋下,還替他擦了一把汗,“咦”了一聲,稀奇道:“這就流汗了?沒尿褲子罷?”
身後的人聽罷頓時哈哈大笑了起來。
朱同光漲紅著臉,想從他肘彎底下掙脫出來,可怎麼使勁都擺脫不了他的禁錮。
龐大海拿起柴刀,餘光看見對面的父子二人倒吸了一口涼氣,轉而將刀背翻了過去,只用刀面子拍了拍朱同光年輕的臉蛋,將胳膊夾得更緊,斥道:“說話!”
這一嗓子驚得坐在村道上的難民都看了過去,面上皆是惶恐,朱老四也是把心懸在嗓子眼,四肢發軟,人就只剩虛浮浮一張皮囊了。
封月看在眼裡,眼底迸出了一道殺意,謝雲遮察覺身邊的人臉色發沉,擰眉問道:“出手嗎?”
他傷勢未愈,但有內力護體,解決這種只有一身蠻力的惡漢還是綽綽有餘的。
躲在封月身後的範元娘也認出來是誰了,心下一陣惡寒,偏過頭去把李穗兒的手攥了攥,遞給她一個我保護你的眼神。
李穗兒怕得厲害,當下便抓緊了這個表姐的胳膊。
封月只扭頭吩咐了一句:“表姐,你們先拿著東西從前面那條道上彎回去,我們倆過去看看。”
範元娘擔心地看她:“就你們倆,能行嗎?要不還是我去幫他們,我不怕他……”
“放心,我們應付得來,你帶嫂子先走一步。”封月沉聲道。
範元娘再沒說二話,把他們腳邊的竹籃子提上,半摟著李穗兒的肩背,當著一眾流民的面步履匆匆往家裡趕。
一時人聲嗚躁,對這兩個突然冒出來的姑娘家議論紛紛。
龐大海那邊也看了過來,卻只見一個衣角掠過了籬笆院,倒有一男一女從村道上悠哉悠哉地走了過來。
朱老四看清了人自是眼前一亮,活像看見了救星。
倒不是衝著封家的丫頭,而是衝著她身邊那個氣度不凡的年輕人,去年打冬圍力戰狼群還把封家的兄妹倆從鬼門關里拉回來了的謝三郎。
朱老四見二人信步走了過來,在這凶煞面前站定,懸著的心登時就回到了肚子裡,脊背也挺直了些許。
他一心等著謝三郎出手救人,卻聽封月開口:“把人放了。”
龐大海笑了,看了看面前比自己矮上半個頭的小姑娘,俯身下去,“甚麼?貼著哥哥的耳朵說清楚些?”
謝雲遮冷冰冰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活像在看一個死人,負在身後的手掌已然運至三分內力,頃刻便能拍將下去,震碎顱骨。
封月捏了捏他的手指,讓他別動氣,而後抬起頭平靜的說:“我說把人放了,你就不想知道,你院子裡的那把火是誰放的?”
封月勾唇,笑意無辜。
對面的人明顯愣了一瞬,封月抬手間便已割破他的小臂,趁其吃痛,立刻將人拽了過來,快得連刀尖都未讓他瞧見。
龐大海捂著臂上的傷口,一臉的不可置信,又聽她道:“咱們這兒不歡迎你,你是自己下山,還是躺著讓我們從山崖邊上把你丟下去?”
封月這才拿出短刀,屈指彈了一下刀身,將刃上的血撇了個乾淨。
龐大海何時在一個女人面前,受過這樣的侮辱。
他陡然生出一腔惡膽,目中露出兇光,剛抬手就被她身邊的人一掌擊飛了數尺,“哐當”一聲,摔在了對面的院門上,身子也如腐肉一般滑了下去。
朱老四暗自叫了一聲好,心裡這才解氣。
他忙上前告狀,“三郎,這廝在山下就是個惡霸,其他人也就罷了,若不能將他趕下山去,留在咱們坳子裡終究是個禍害。”
“嗯。”謝雲遮沉聲應了一句,目光卻落在封月臉上。
那些追隨他而來的人哪裡見過這個架勢,頓時作鳥獸散,屁滾尿流地往回跑了。
流民堆裡鬧哄哄的,翹首觀望著這一頭的情形。
“這人還能活嗎?”封月拿刀尖指了一下。
“還有一口氣。”
封月偏過身去,朝那些隨他們一起上山的流民喊:“姓龐的躺在這兒還不了手,平時他怎麼欺壓你們,今日儘可以報復回來了。”
話音落下,便有人臉色添上了一絲快意,卻無人敢動手。
對門的院門突然被人拉開,柳夫人淌著眼淚跑出來,狠狠在他身上敲了幾棍子,才罵了兩句“畜生”,又被柳先生拉了回去。
有人起了頭,那群流民再沒了顧忌,喊著罵著就湧了過來。
數不清的拳頭,數不清的腳,齊齊落下。
封月和謝雲遮往邊上讓了讓,朱老四也心有餘悸地往自家的茶棚裡躲了躲,看著他們好似著了魔一般,發洩著心裡的恨意,將人打得筋骨斷,皮肉爛。
朱老爺子在門後聽了半天,這才出來,招手喚了兒子,“不好叫人死在咱們攤子上,叫他們收手吧,他們要是想留在這兒也該商議如何安置住下。”
朱老四點頭,大聲喊:“鄉親們,快停下手,是走是留,咱們兩邊的人也商量一下罷。”
這時才有流民靠攏了過來,人群重重掩著,也不知道那龐大海被人揍得斷氣了沒有。
封月走近說:“我爹和我哥進山了,這事兒您拿主意,我們倆就先回去了。”
“欸,這怎麼行,左右你們封家人也該聽聽,你們先坐,我去木家,賴家,遞個信兒,一會兒就來。”朱老四推了自己兒子一把,讓他去拿茶碗來給二人看茶。
這事兒於封月而言,就是走個過場,這麼多人跑進山坳來,真要想趕走,也沒那麼簡單。
但把混在裡頭的老鼠屎踢出去,也能清淨些。
等人到齊,依舊是朱老爺子來張羅,朱老四給他打下手。
把來歷一一問過,這才知道,山下已經有官府的兵丁接管了,一面催他們下地幹活,一面統計名冊,徵勞役,抓壯丁,他們都是不想被抓去送死才順著山路逃進來的。
如此說來,他們住在山裡的這一夥人,倒成了黑戶了。
這樣也好,免得過上三五個月郡治又換了主,他們也得跟著被一層層的盤剝。
朱老四問封、木、賴三家人的意見,封月沒作聲,木巖點頭,賴婆子嫌人多了出門連挖顆野菜都得搶,面上不大高興。
朱老四也知道這是沒辦法的事兒,只勸了兩句,由朱老爺子拍了板,讓他們自行去尋空院子住下來。
只有龐大海不成人樣的躺在大路中間,被人踩來踏去,又被木巖和賴青山一起,合力抬到了坳子外頭的一塊石頭底下。
死了,就被山裡的野獸叼走。
沒死,就自己爬下山去。
事情說完,封月和謝雲遮起身離開,倒有一家人與他們同路,叫他們倆一看,便遠遠的避開,好似看見甚麼羅剎一般。
封月低笑:“完了,咱們倆成了他們眼裡的龐大海了。”
“也好,以後能少很多事兒。”謝雲遮跟上前來。
“哈哈,我也這麼想。”
封月把他的手拉住,慢慢往回走,到了院門口,他又不好意思的把手抽了回來。
封月挑眉:“謝雲遮,你不對勁。”
“有麼?”
封月把門推開,靠著院門斜斜睨了他一眼,“你知道我在說甚麼……”
“伯父伯母那裡,我總要過了明路,定了親,下了聘,才能光明正大的與你待在一起,而且這樣當著旁人的面,不太好。”謝雲遮眼眸幽深,似有一絲複雜的情緒閃過。
“你知道我不在乎這些。”封月莫名有點生氣。
“是我想珍重你。”
謝雲遮舌尖發緊,繼續說:“若在從前,我可以三書六禮,明媒正娶,迎你過門,買一間屬於我們的宅院,給你買衣裳,買首飾,把最好的都給你,可現在……”
“可能這個時空的姑娘會喜歡這些,”封月抬手撫在他的頰上,聲音一點點沉下去,
“但我和她們不一樣……”
她收回手,抱著自己臂膀,絮絮地說:“我承認,我是在你離開之前的那個夜晚,明白自己的心意的。後來我想過,你死了,我也會好好活下去,最多有一點難過。但你傳信給我,告訴我不要下山,我便決定等你回來,將一切說給你聽,可偏偏在山下,你躲了我,我想與你從此一刀兩斷的時候,你又回來,親我,求我原諒,直到這一次你差點死在我家門外,我害怕了,因為我知道有人一直在我的心裡,我願意把心給他。
“那麼,謝雲遮。
“我從來沒有因為你的身份,錢財,這些身外之物高看你一眼,也沒有因為你失去了一切而低看你,我在意的只是你這個人罷了,你執意要給我這些是出於甚麼目的呢?
初見時,你那麼自負,為甚麼現在要把自己擺在低處?
愛一個人,不應該是這樣的。
愛不是囚籠。
你不用低頭,因為你配得上我的愛,明白嗎?”
謝雲遮眼眶紅透,心臟和指尖控制不住的發抖,好像一場狂風過境,暴雨淋身,將他淹沒得徹徹底底。
封月朝他笑了一下,眼中有些潮溼,“不過,我的確想要一間屬於我們的屋子。明天,我們在坳子裡轉一轉,找個敞亮的地方,最好離我爹孃這裡不要太遠,春天屋子外頭要有很多花,夏天能看晚霞,秋天能囤得下很多糧食,冬天暖暖和和的,不透一點風。
等你把那間屋子蓋好,我們就成親,好嗎?”
謝雲遮笑著落下淚來,再一次牽起她的手,“好,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