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確認心意 沒有別的姑娘,只有你。
這是封月第七次路過穿堂了, 半掩著的木門裡頭躺的那個人,不知道是死是活。
失血過多,重傷昏迷。
聞大夫說完便解開他的衣裳, 封月看到那一道從肩胛貫穿至肩背的傷口時,連手指都在發抖。
半月不見, 他怎麼會傷成這樣?
被血水浸透的裡衣剝了下來, 封母打來了一盆熱水,神色沉痛地靠在了牆邊。
封月的目光從血肉模糊的傷處挪開, 轉而落在了小臂,這才發現他腕上添了數十道褐色的瘢痕,猙獰又醜陋,就這樣盤踞在他的白皙的肌膚之上,一層層交疊,傷痕上又翻出新生的血肉, 粉色的, 褐色的, 新傷舊傷密密麻麻地地挨在一起。
她心口像是被人紮上了一把鈍刀, 滿是豁口, 只能來回的切磨,痛得她連呼吸都要大口吞嚥才行。
準備的紗布用盡,一盆乾淨的熱水很快換了顏色,可他面色灰白, 了無生機。
在眼眶裡的淚落下來之前,封月奪門而出,從後院奔了出來。
她步履匆匆地行走在山林之間,攥緊著胸口的衣襟,神色僵硬, 一言不發,臉上卻溼漉漉的,溫熱的液體不斷地從眼睛裡浮出來,流淌開,一滴滴垂至腮邊。
封月一口氣跑到了地窖外頭,開啟蓋板,矮身鑽了就去。
藏在晦暗的光線裡,她呼吸急促,壓在喉嚨裡的嗚咽終於冒了出來,齒舌發顫,思緒混亂,身體控制不住縮緊,發抖。
如果可以,她寧願他不要回來。
憑甚麼?
要讓她在意,又要讓她接受失去?
封月一口咬在自己的手臂上,逼自己冷靜,胸腔裡跳動的地方早就恐懼折磨得麻木了,連手臂上的痛覺也變得微弱,只有酸脹的眼睛裡不停湧出液體,把髮絲,袖口,以及身前的那一小片地面,全部打溼。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外頭大哥喊她的聲音,“小妹?你在哪兒?”
封月失措地抬起頭,擦乾眼淚,把黏在臉頰上的頭髮撥在耳後,扶著牆站了起來。
她抱了一捆柴,從地窖裡爬出來,一抬眼,卻被刺眼的陽光蟄得閉上了眼睛,氧氣也猛地擠進肺腑,將身體裡那股接近的窒息的顫痛紓解了不少。
在附近找人的封陽看見她,急道:“你這時候撿甚麼柴!聞大夫給謝兄弟包紮好了,又開了藥方子,說要是扛過今晚就沒有性命之憂了,娘讓我來找你去照看著他。”
封月快步往回走,只在和封陽擦肩而過時,輕輕道了一句,“知道了。”
隔間裡的人都出來了,只有一絲血腥氣漂浮在空氣裡。
範元娘把自己的行李搬到閣樓上,李穗兒和封母在火塘邊接著煮鹽,封父送聞大夫回去順便取藥,封陽去後山溪邊挑水。
只有封月,在穿堂裡躊躇不前。
範元娘從閣樓上下來,詫異的問:“表妹?你怎麼待在這兒不進去?”
“我……”封月也不明白。
範元娘把半掩著的木門開啟,封月下意識地把臉側了過去,拳頭攥得很緊。
範元娘看不得她這幅彆扭的樣子,把人拉著往裡一推,反問道:“無論如何,是死是活,他肯定希望最後待他身邊的人是你對不對?”
封月心痛得說不出話,身體的每一個指節和關節都在抗拒和那一個瀕死的人接近。
範元娘把身體僵硬的人按在床邊的矮凳上坐下,嘆了一口氣,出去後把門掩上了。
封月不看他,努力找回自己的理智,在腦中思考那一道貫穿傷在這個時空存活的可能性。
她垂眸,視線不經意擦過他垂落在床邊的手指。
冷冰冰的白色,和玉石一樣。
她抬手握住了那幾隻手指,觸感和視覺帶來的感受是一致的,涼得驚人。
她忙覆上另一隻手,捂了捂。
這隻手,分明在前幾日還扣住她的窗戶不讓她關上,現在卻……
封月心口一痛,把手指嵌入他的掌心,十指相扣,用自己的脈搏去感受他的脈搏,薄薄的面板下面,它還在微弱的跳動。
這讓她安心了一點。
在難熬的等待中,堂屋裡響起了封父說話的聲音,煮鹽的罐子被抬到了後院,有人在劈柴,有人在刷洗,很快就有一道濃濃的藥味從外頭飄了進來。
家人都默契地沒有進來打擾,只在煎好藥以後,倒了一碗過來。
封母敲門,“月丫頭,你給三郎把這碗藥餵了。”
封月抽開手,起身去門口取藥,她低著頭,不想讓孃親看見她紅腫的眼睛,默默說了一句,“謝謝娘。”
封母沒說甚麼,在她的肩頭上輕拍了一下,轉身走了。
給一個重傷昏迷的人喂藥有多危險,她當然知道,但是她還是想試一試。
她不想挪動他,便踩著矮凳,彎著身子半坐在他的枕邊。
她一隻手捏著他的下頜,一隻手舀了一勺藥汁遞到他唇邊往嘴裡灌,但是他沒辦法吞嚥,灌進嘴裡的藥不停地從嘴角往外淌。
封月鼻頭泛酸,心急地用袖子去擦他的臉頰、脖子,又手忙腳亂的捂住他的嘴,下一刻又立刻鬆開。
可她知道,如果他一直咽不下去,藥湯堵住咽喉只會令他窒息。
封月俯身貼上他的嘴唇,將含在他口中的藥一點點捲走,先保持呼吸道的通暢,而後流著淚吻過他的臉頰,眼睛,額角,喃喃道:“謝雲遮,我不生氣了,你醒過來好不好……”
可她的聲音沒有人回應,一點點被無邊的寂靜吞噬。
晚飯做好了,封母來叫她出去吃飯,封月罕見地拒絕了,她此時實在沒有胃口。
守到半夜,她突然感覺到他的體溫開始升高,原本冷白的面板被高溫折磨得透出一絲薄粉,髮絲被汗水浸透,眉頭也不知何時皺了起來。
封月知道這一場高熱,才是真正的生死關。
她一面紅著眼眶用溼帕子給他降溫,一面咬著牙在他耳邊說話:“謝雲遮,如果你死了,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你不是說過為了我你會活下來的嗎?”
“我娘還想讓你當她的女婿呢,你這樣躺在這裡,怎麼和我成親?”
“謝雲遮,你不許死……”
……
等到眼前的人高熱褪去,封月也感覺自己好似力竭了一般,出了一身的汗,她抓著他的手腕摸著他仍然存在的脈搏,輕輕吐出了一口氣。
太累了,一整日的心力交瘁。
封月合握住他的手,將腦袋靠在床榻邊上,閉上了眼睛。
一直等到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根本沒睡踏實的封月,感受到了手中指節無意識的顫動了一下。
她乍然驚醒,抬頭去看躺著的人。
桌上的油燈早就燃枯了,外頭是青灰色的天,一點暗淡的光線照進來,她只能看清一個清瘦的輪廓。
她立刻俯身過去,雙手撐在他的脖頸邊,仔細的看著。
她一絲也沒錯過他眼皮底下眼珠轉動的瞬間,直到那片睫毛翕然扇動,眼皮掀開,一對澀然迷濛的眼眸望了過來,逐漸恢復清明的瞳孔中,映上了自己憋著淚意的臉。
眼眶中的淚再也承受不住了,“叭”的一聲,掉在了他的臉頰上。
“別哭。”
謝雲遮心疼地開口,嗓音比沙礫還要粗啞。
“死在外面就好了,半死不活的還跑回來做甚麼?你不是武林高手劍法一絕嗎,為甚麼總是受這麼重的受傷?究竟是誰想要你的命?”封月邊哭邊質問著他,抬起手背恨恨地將眼淚抹乾淨。
“我……”
謝雲遮抬手時牽動傷口,眉頭一皺,臉色瞬間白了一瞬。
封月連忙按住他的胳膊,冷著臉斥道:“這隻手不要使勁,想死就直說,免得我們浪費時間救你。”
謝雲遮輕喘了一口氣,啞聲道:“對不起……”
“你知道就好,欠我的,等你好了我自會一樣樣討回來。”封月從榻上下來,轉身朝外走。
手指卻被人勾住了,一點點攥緊。
封月回頭看他,榻上的人面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偏偏眼眸幽黑,像盛著一潭澹澹生光的水,不偏不倚地望了過來,脆弱得令人心生憐惜。
封月抿唇,將他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放平了情緒同他說話,“好好躺著,我去給你把藥煎上,再倒一碗溫水過來。”
“嗯。”謝雲看著她推門出去,才重新閉上眼睛。
四肢百骸沒有一個地方不痛的,尤其是右側的肩胛上,師父那一劍若是沒有向上偏一寸,他也不可能撐到回來東川郡。
謝家,師門,江湖。
這一切,終究被這一劍了結了……
謝雲遮長睫輕顫,忍著從胸腔漫到脊椎上的痛意,但心裡卻充斥著歡喜,他無比慶幸自己活了下來,一睜眼,就能看見那個日思夜想的人。
“吱呀”一聲,有人推門進來。
封月手裡端著一碗溫水,放在床邊的矮凳上,她坐下用左手將他的頸子託了起來,舀了一勺水遞到他的唇邊。
封月擰眉,不耐道:“張嘴。”
謝雲遮依言含住勺子,溫熱的液體從喉嚨裡滑下去,惹得心頭潮溼一片,又酸又脹,四肢漸漸也生出了暖意。
封月板著臉又餵了他一勺,兩勺,半碗。
“還要嗎?”
封月盯著他沾著水漬的唇,心頭癢癢的。
“不用了……”
謝雲遮勾唇,上挑的眼尾也順勢揚起,長睫之下,深黑的眼眸如一抹漩渦緊緊攥住了她。
封月的心口砰砰直跳,耳朵也有些發燙,這人怎麼回事?
受了重傷還勾引人?
她可不是那些未經世事懵懂無知的小姑娘,被美色一勾就……
封月徑直低頭親了他一口,將那雙唇蹂躪得有了血色之後,才滿足的放開。
謝雲遮被她親得意亂情迷,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呼吸,始作俑者還撐著臉坐在他身邊,在他的臉上摸來摸去,完全不把他當一個病患。
“封月,你再這樣,我就要暈過去了……”謝雲遮忍著心頭的悸動,艱難開口。
“別暈,別暈,你失血過多,這會兒血氣上湧,的確會有一點眩暈,我不碰你了。”封月善解人意。
謝雲遮被她直白的戳穿,耳尖那點熱意轟得一下子便躥到了脖子根,他側過臉去,不好意思再看她。
“不過,我有一件事要向你確認。”封月把他的臉掰回來,認真道。
“甚麼?”
“我還沒有聽你親口說那個字,或者那兩個字,你說給我聽吧?”
“甚麼字?”
“你別裝傻,親都親了許多回了,難道你和別的姑娘也這樣,都沒確認關係,就直接親上去?”
“沒有別的姑娘,只有你。”
謝雲遮輕輕吐出一口氣,望著她的臉認真的說:“封月,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