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流民遍地 上次死了那麼多人還不夠嗎？
“你忘了咱們是為了甚麼下山來的？”
封月斜斜掃了木巖一眼, 看在他今日意外被擄，又被嚇得不輕的份上，才把語氣放淡了一些。
木巖想起蔚蘭的囑託, 只沉沉的嘆了一口氣，暫且把心裡的驚懼壓了下去。
村子上空冒出滾滾濃煙, 火勢好似未被撲滅, 反而燒得更嚴重了。
在村子外頭挖野菜的流民都直起了身子，走到了村道上, 望著那個冒出一股黑煙的地方，神情灰敗的臉上終於鬆動了些許，嘴巴一咧，像哭又像是在笑。
一時間，也有不少人慌慌張張的往回跑，封父扭身望著村口, 皺緊了眉頭, 道：“這裡人多眼雜不是說話的地方, 我們走遠點, 重新找個地方躲起來了再商量。”
“行, 那快走吧。”
朱老四心裡怵得很，是一刻也不想待在這兒了，拉著兒子的手就往荒田裡鑽。
一行人半弓著身子往來時的方向走，到了那個岔路口上, 才跑到大路上來又一頭扎進了樹林裡。
封月跳下一個土坡，把身上的包袱卸下來，又喊木巖把包袱拿下來給她，找了幾根枯枝搭在上頭，扯了一把荒草蓋得嚴嚴實實。
“爹, 拉我一把。”封月拍淨手上的草渣，向高處伸手。
封父一把握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拽，就將她拉了上來。
“你這是埋的甚麼？”朱老四問。
“讓木巖跟您說吧。”封月坐在地上，拔開水囊的塞子，喝了一大口。
木巖邊整理衣裳，邊把事情的始末交代清楚，聽得封父心頭一跳，呵斥道：“你這丫頭，怎麼膽子怎麼大！”
封月睜大眼睛無辜地笑了一下，嘟囔道：“帶走這些糧食也就是順手的事兒，再說了，這些本就是他們搶的別人的，我們拿了也沒甚麼不妥，今日放的這一把火，還是為民除害呢！”
“就是！他們可欺負人了！”朱同光很是為柳家打抱不平。
“這三包糧食，我們三家人平分，見者有份。”封月臉上笑嘻嘻的，還討好似的朝封父眨了眨眼睛。
封父還是板著臉，語氣倒是緩和了不少，“下次再不許做這樣冒險的事兒，要是你被擄了，我這個當爹的還活不活了？”
“那當然得活啊！您不得把他們都撂翻了捆起來，救我回去？爹，您放心，我有分寸的。”封月笑道。
封父嘆了一口氣，用力摸了一把女兒的發頂，無奈道：“真是不知道，你個小丫頭片子從甚麼時候開始這麼有主見了……”
封月倒是淡淡應了一句，“這世道，太天真的人也活不下去。”
此話一出，眾人都聽得心口發沉。
開冬宴上熱鬧的景象彷彿還在昨天，一場匪亂，就此將他們推進了亂世疾風驟雨之中，木家治喪，村民逃難，譚家生事，大雪封山，春荒斷糧……一樁樁，一件件，壓得人根本喘不上來氣。
形勢如此，人不向前看，逼自己一把，怎麼熬得過來呢……
封父心中沉痛，看著女兒的目光更是帶上了一抹心疼，安慰的話到了嘴邊又說不出口，只拍了拍她的肩膀，輕聲哄道：“你想那麼多做甚麼？出了甚麼事兒，不是還有你爹在前頭扛著麼，輪不到你。”
封月彎眸一笑，語氣認真：“從小都是爹你保護我們一家人，如今我長大了，我也想學著保護你們。”
這話說得封父鼻頭一酸，一個沒忍住眼眶都紅了，他撇開眼，喉嚨滾了好幾下，才把湧上來的情緒壓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含糊道：“行了，行了，你這是故意氣你爹呢？”
朱老四倒是對封父有這麼個懂事的女兒豔羨不已，哈哈一笑，勸道：“這哪裡是氣你，這是孩子們體諒你，平日也不見你腦子這麼不好使，怎麼在這事兒上拗不過彎來了？我說你裝裝樣子就得了啊，別身在福中不知福！”
封父被人戳破心思，頓時惱道：“你懂甚麼，也不見你朱老四讀過幾本書，這時候倒指點起我來了……”
“你！”朱老四氣了個倒仰，手指一點，正要起勢與他辯個高低。
封月連忙起身制止，“您二位好端端的吵甚麼，又不是三歲小兒了……”
“哼！”
“你再哼我女兒試試？”
封月無奈扶額，抬眼看了一下日頭，“好了，快趕路，再耽擱下去咱們真得摸黑進山了。”
聽她這麼說，兩人哪裡敢再繼續爭吵下去，一人攜兒，一人帶女，邁起步子就往大路上衝。
可憐木巖在後頭追了半晌，臨到鎮上，才趕上他們。
沒等他緩過來氣，封父又帶著封月一頭扎進了流民堆了。
封父隨意找了一個人打聽情況，“這位大哥，這是出了甚麼事兒了？怎麼這麼多人？”
那人懷裡抱著一個破陶碗，打量了父女二人一眼，“你們還不知道呢？前頭有善人在施粥放糧呢！今日人也太多了，我排了半天都才排到這兒，你們趕緊往後頭去排上隊，興許到了天黑還能領到一碗。”
“施粥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封月問。
“有三日啦，滯留在附近村鎮的流民都趕了過來，現在一日比一日人多，不知道他們的糧食還夠撐幾天的，唉……”
封父不解：“是官府終於想起來管咱們了嗎？”
那人搖了搖頭，“我也說不清楚是不是官府的人，總歸人家是做善事，有得吃就不錯了，你管那麼多幹甚麼？”
說完，那人還狐疑的看了封父一眼，扭過身去不再搭理他們。
封父與封月面面相覷，立刻從人群裡鑽了出來，和朱老四他們交代打聽來的訊息。
朱老四面上一喜，“幸好我們下山來了，要不然也趕不上這些好事兒，那咱們也去把隊排上？”
封父看著那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皺眉道：“你要是想領糧食，今日咱們就回不去了，留在鎮上的流民這麼多，咱們夜裡在哪裡落腳也是個問題。”
“是啊，這可怎麼辦啊……”
朱老四雖然饞那一碗粥，但是見識過木巖被流民擄走後，看到這麼烏壓壓的一大群流民有些膽顫的。
“爹，你們去後頭排上隊吧，咱們沒道理和白送上門的糧食過不去，我去前頭再打聽一下，看究竟是甚麼人在放糧施粥。”封月說完，不得封父拒絕，就再一次鑽進了了人群裡。
她身形輕巧，快速在人群中穿梭，一直順著流民排隊的方向往前跑，直到跑到了隊伍的最前頭，才停了下來。
廢墟前面搭了三個草棚，爐灶間騰騰冒著熱氣，一群衣著怪異的人在草棚裡熬粥。
草棚後頭還砌了一個白玉法座，上頭坐著一個一身碎骨銀飾，頭戴牛角帽的老頭子，這人她倒是認識的，正是那日下山，吩咐弟子在屍坑裡養蠱的姜仙師。
看來，這一干人等都是巫蠱教的人了。
他們現在施粥是想做甚麼？收買人心？想招收信徒？還是想故技重施，再弄出一場火取這些流民的命？
上次死了那麼多人還不夠嗎？
封月眼中的殺氣陡然而生，她滑出袖中短刀，緊緊握在手中。
一道極具存在感的視線從人群中投了過來，封月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立刻低頭，轉身往回走。
可那道視線緊追不捨，一直牢牢釘在她的身上。
封月不悅的皺眉，握緊短刀，回頭望了過去。
只一眼。
她聽到了自己的心跳驟然停了下來，耳邊嘈雜的人聲，也變成了一道模糊不清的聲響，似有無聲的浪潮拍打著她的耳膜。
此時，她再也沒辦法往前走一步了。
是他。
封月瞳孔微張，隔著人群看著對面那個衣衫襤褸，卻又矜貴孤瘦的人。
封月心裡覺得好笑：他的偽裝真的做的很糟糕，頭上戴的斗笠幾乎是新的，衣裳雖然舊了些，但並不髒，也沒有補丁，面上倒是抹了兩道灰，但那樣白皙的膚色尋常流民根本不可能有，高挺的鼻樑下面，只有唇色淺得有些發白。
那一雙好看的眼睛，如深潭一般，緊緊鎖著她的目光。
封月唇角微揚，心下是高興的，她很驚喜，能在這裡再次碰到他。
他沒死，人更瘦了。
而且模樣還是一如既往的好看。
視線交匯，兩人都在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複雜而不可言說的情愫，是喜，是憂，也是久別重逢的悸動。
封月動了動嘴唇，嚥下因為激動生出來的淚意，剛想喊他的名字，那人卻突然收回了視線，轉身走了。
封月一愣，他沒認出我嗎？
“謝……”
前方一陣騷動，擠過來的人流頓時將她喊出口的聲音淹沒了，像一個浪花拍到了她身上，將她的自作多情也擊成了碎沫。
她被人群擠得一個踉蹌，退到了路邊的廢墟里。
封月莫名有些心慌，他看了她那麼久，不可能沒有認出她的！那他為甚麼不和她打一聲招呼就走？
謝雲遮，你究竟是甚麼意思？
封月咬著牙，心頭生出一股無名火，再次看向那個漸漸遠去的背影，心中的那點欣喜也一絲絲消失殆盡，化成灼人肚腸的怒意。
她冷笑出聲，裝不認識是嗎？
很好。
封月攥緊了手中的短刀，深吸了一口氣，逼自己冷靜下來，轉身往隊伍末尾的方向走。
找到封父他們之後，她才再次開口說話，聲音略有些沙啞，“爹，前面施粥的人不是官府的人，看著像是甚麼蠱騙百姓的邪教，我們不必在這裡浪費時間了，去蔚姐姐和穗兒姐的孃家那邊打聽一下人還在不在，咱們就儘快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