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共商糧荒 光吃野菜可不行
那隻黑熊轉了轉腦袋, 一步一個腳印,朝他們慢悠悠的走了過來,封父知道他們已經在它眼裡現了形, 索性提著一口氣,徑直起身站穩。
黑熊兇戾地盯著他, 步子緩了下來。
封父避開那道視線, 踢了兒子一腳,“起來, 你們幾個都朝我靠攏”。
灌木從裡赫然站起來三個漢子,黑熊當即被他們陣勢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只有朱同光年紀最小,直勾勾地看著這個大傢伙,嚇得腿直打顫。
“別看它,把臉別過去。”封父低斥。
封父沉著臉站在前頭, 張開雙臂, 胳膊上帶著皮毛的衣料瞬間繃緊, 肌肉也隨著動作鼓脹了起來, 他咬著牙根, 只用餘光看著它,努力使自己看起來像一隻體型龐大的野獸。
時間無聲的滑過,林間格外靜謐,連風吹樹葉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封父嚥了一口唾沫, 額頭上冒出來一層細汗,其他三人也低著頭,不敢在這種時候輕舉妄動。
黑熊呲著牙發出一聲低吼,助跑了兩步,朝他們撲了過來, 它怒視前方,伸出爪子一巴掌拍在了封父的腿上。
封父腿上吃痛,只咬緊牙關悶哼了一聲。
到現在為止,他才終於在心裡鬆了一口氣,這一掌的力道他尚且能承受得住,這便說明,這隻黑熊只是為了嚇唬他們,並不是要將他們置於死地。
恰在此時,黑熊低吼一聲忽然站了起來,黑壓壓的身影罩著他們,封陽只覺得自己的心,在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憋了回去。
黑熊往封父身上一趴,不斷用爪子扒拉他的肩膀、腦袋,他直接閉上了眼睛,任由這隻黑熊推搡,不反擊,也不退縮。
這畜生的重量實在不輕,就這麼一會兒,便壓得封父往後退了一步才勉強撐住。
一息之後,黑熊重新將前肢落回到地上,在他們旁邊走了一圈,像是瞬間失去了興味似的,調轉身子,往回走了。
它走到那隻死掉了的山雞旁邊,伸脖叼了起來,便大搖大擺地往山林深處去了。
等到這道黑影徹底消失在視線裡,封父才終於撥出那一口憋在喉嚨裡的濁氣,如釋重負般:“沒事了。”
朱同光心有餘悸,一抬腳沒站穩,竟跌坐到了地上,腳軟得站都站不起來。
賴青山扶了他一把,問封父,“封叔,咱們現在怎麼辦?回去,還是繼續往裡走?”
封父擦著汗看了一下日頭,“還早,咱們換個方向。”
劫後逃生的四人,這便調轉了方向,往東邊的林子裡去。
封陽跟在他爹後頭,頗有些不滿的說:“這黑瞎子,怎麼在這時候冒了出來,順走了我們剛打的獵物不說,上頭插著咱們家的兩支箭呢……”
說起來,還是他去年在山下新買的箭鏃,回家親手做的箭翎,他一直小心養護著。
就這麼被帶走了,真是可惜。
封父瞪了自己兒子一眼,沒好氣的說:“這時候惦記那隻山雞和箭了?剛才怎麼不出聲?你這麼橫,怎麼不追上去找它討回來?我看你娘說得一點沒錯,真是個缺心眼的憨貨。”
“爹……”封陽無奈叫冤。
另外兩人倒是抿嘴笑了,一改剛才的緊張氣氛,追了上去摟住封陽的肩膀,調侃道:“你甚麼時候有這麼響亮的名號了?哈哈哈……”
封陽抖了一下肩膀,黑著臉把這兩個煩人的傢伙掀下去,“滾一邊兒去!”
在林子待到下半晌,一行人才帶著獵物歸家,封父把找到的雉雞蛋給大家平分了,自己留了一隻山雞,一隻斑鳩,剩下的幾隻鳥就給了他們。
村道上,日頭往西又挪了一寸,風將天邊的雲吹成一片片魚鱗,厚厚地鋪在坳子上空。
朱同光興奮地提著獵物往家裡跑,賴青山的女兒在外頭挖野菜,見了她爹,便歡呼一聲,提著籃子蹦蹦跳跳的跑了過去叫爹。
賴青山笑著把女兒抱起來,和封父打了一聲招呼,便拐了個彎往家裡去了。
封陽看了還有點羨慕,訥訥道:“他不是才長我三歲麼,女兒都這麼大了……”
“那可不,人家還有個兒子呢,也有一歲多了。”封父咂咂嘴,臉上還有些惆悵:“唉,賴婆子也是有福氣的,哪像我和你娘,連孫兒的影子都摸不著。”
封陽面上一窘,不自然地咳了一聲,沒接話。
父子倆回到家裡,封母已經在張羅著做晚飯了,是這幾日慣常吃的野菜米磣湯。缸裡就剩得那麼一點糙米,封母想著碾碎了,能多煮幾頓。
今日也是,湯裡菜多米少,比往常吃得還更稀一點。
封父把揹簍卸下來,擱在門邊,“把這幾個蛋煮了吧。”
封母驚喜地湊過去看,將雉雞蛋拿出來挨個點了一遍,不多不少,正好六個,他們每人都能吃上一個。
封母點了點頭,滿意道:“行,我先把蛋煮上,吃完飯了再來收拾這隻山雞。”
吃完飯,封母和李穗兒忙著收拾獵物,封月跑了一趟地窖,把之前在山貨行撿的那兜子碎菌子拿了出來。
她提過來交給封母,笑眯眯的說:“娘,我剛才想起來地窖裡還有去年放進去的陳貨,明日和這隻山雞燉一鍋吧?”
封母顯然有點捨不得,“你先放在屋裡,明日再說。”
“吃了明日再去山裡逮就是了,娘,你快瞧瞧我的胳膊,都瘦了……”封月皺了皺鼻子,把袖子擼起來遞到封母面前。
封母撇開臉去,沒忍心看。
她如何不知道這幾天都沒有油水呢,只是如今的情況不一樣了,總要為將來打算,不好打了點獵物就一頓給吃沒了。
封月嘖了一聲,衝著在廊下擦弓箭的封陽說:“哥,明日我跟你們一起去。”
“不行!”
封陽想都沒想就拒絕了,“這時候山裡危險的很,大傢伙都醒來了,睡了一冬餓得下山四處找食,要是碰上了是會沒命的,像今天我們就……”
封月見他話到嘴邊又戛然而止,立刻覺察出不對,追問道:“怎麼?你們碰到啥了?老虎?狼群?還是熊?”
她這一問,另外三個女人也抬眼望了過來。
封陽自知自己說漏了嘴,隨意敷衍道:“就隔著大老遠看到一隻熊瞎子,我跑得快,它根本沒追上來。”
封母聽得心驚,拍了封陽一巴掌,“你這孩子,竟還瞞著娘,你們沒人受傷吧?”
“沒有,沒有。”封陽連忙擺手。
封月不是沒有聽爹說起過,遇到熊不能亂跑亂喊,因此對封陽這一番說辭一個字兒也沒信。
她上前湊到封陽身邊,壓低聲音說:“你不說實話,明日我有的是法子進山……”
封陽瞪大眼睛,急道:“我真沒騙你,那黑熊站起來和我差不多高,也沒傷到咱們,只有爹被它拍了一巴掌。”
他見封月臉色變了,急忙補充:“腿沒斷,就青了一塊,爹說一點都不疼。”
“你倒是心大,都青了怎麼可能不疼,怕咱們擔心罷了。”封月冷著臉道:“既然這樣,我更要跟你們進山了,就這麼定了。”
當天夜裡,一場春雨沙沙綿綿地下了下來。
次日。
一家子端著碗站在廊下喝粥,望著這場下了一夜未停的雨,誰也沒提進山的事兒。
家裡的糧食眼看著就見底了,吃完飯,一家人坐在火塘邊商量對策。
“咱們這兒沒人種穀子和麥子麼?”範元娘問。
她隨爹下鄉收豬的時候見過,他們梁水縣的河灣邊上處處都是水田,水田裡種的是穀子,旱地上種的東西多,豆子,粟子,麥子,蕎麥,高粱……甚麼都有。
“稻麥沒有,倒是有種豆子和苦蕎的,咱們這兒沒幾塊平地,墾地開田費事的很,夏日雨水多,坡上的田地一衝就垮了,一年辛辛苦苦種下來也沒甚麼收成,倒不如趕山打獵來得實在。鎮上原先有山貨行,專門收各種山貨,換了銀子之後,就能買米買面,倒也沒甚麼不方便的。”
封母嘆了一口氣,止不住的發愁:“眼下世道亂了,是有銀子都不好使了,我倒是留了一點豆子和粟米種子,還沒找好地方開荒呢,也不知道能不能種成……”
範元娘撓了撓頭,幹農活兒的確也不是她的強項,也給不出甚麼好的建議。
封月不太看好在山裡開荒種糧,需要耗費的精力和收穫根本不成正比,還有各種風險,長時間的降水,高溫,野獸毀田,有那個功夫倒不如進山,找一些直接能使用的替代品。
封月由此想到了秋稅單子下來,封父在山下挖葛根的事兒。
“爹,這時節還有葛根挖麼?”
封父:“有啊,這時候的葛根在地底下存了一冬,肥得很,出的粉也多,一直到清明前都能挖,你想吃?”
封月說:“咱們家裡的米麵吃完了,總要尋一樣來替代,豆子種下去,等到收穫也要到入夏了,我們熬不到那麼久,還是得先操心眼下用甚麼填飽肚子,光吃野菜可不行。”
“嗯,你說的有理,等雨停了我和老大去多挖一點。”封父往後倒在椅背上,沉思道:“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了早年饑荒的時候,還有人挖蕨根,蒲根充飢,要不咱們都挖一點來試試,看哪樣出的粉最多。”
封母聽得仔細,缺糧的事兒迫在眉睫了,的確該優先考慮。
“那就按你們父女倆說的辦。”
封母直接吩咐道:“孩子他爹,你和老大去山下挖葛根,我和元娘去後山挖蕨根,月丫頭就和穗兒一道去水沼邊挖蒲根,這幾日也不必挖野菜了,先把這個事兒辦妥。”
封月自然是贊成的,她眼珠子一轉,又開始敲邊鼓,“娘,要不把那隻山雞燉了吧?不吃飽,哪有力氣幹活兒啊?”
“你這饞嘴丫頭!”
封母在她額頭用力一點,抿嘴笑道:“那就依你!多泡點菌子,滿滿燉上一鍋,吃了攢攢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