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春日山野 以後我再不聽他們的使喚了………
山坳裡連著幾日都是晴天。
春風一吹, 路邊的雜草很快就躥了起來,山坡上,林子裡, 到處都是趕著頭茬挖野菜的人,封家人也不例外。
封月和李穗兒在南坡上挖蒲公英, 這玩意兒剛長出來, 葉子又貼著地,要把去年枯死的草扒開才能找到, 味道雖苦,但能充飢。運氣好還能挖到一些剛長了葉子的茵陳、薺菜。
往年春上也有很多人挖野菜,但不會像今年一樣,連這種剛冒頭的嫩芽都不放過。
低著頭蹲了太久,封月感覺後頸的肌肉都有些僵硬了,她嘶了一聲, 直起身子來活動一下肩膀。
山坡下頭, 還有柳家人在這兒挖著野菜, 三個人瘦得就剩一把骨頭了, 伏在草地裡的樣子, 像幾隻快要病死的羊。
柳夫人站起身來,在四周看了一圈,看到封月也在看她,便朝她笑了一下, 提著籃子爬了上來。
她喘著氣問:“封姑娘,你能不能幫我們瞧瞧,哪些是能吃的?”
封月一怔,那人走後,好似很久沒有聽到別人這樣稱呼她了。
她旋即回過神來, 直接上手把不能吃的草葉挑了出來,隨意道:“好了,這坡上就這幾樣能吃的野菜,不過野菜大多和自家地裡種的菜蔬不同,澀味重,有些還是有毒的,你們回去最好是用滾水燙熟,泡個半日再吃,吃不完的也可以曬起來存著。”
柳夫人面含感激的看她一眼,重重地點了頭,“多謝封姑娘指點。”
“唔……”
封月想了一下,又問:“你們不認識野菜,之前是怎麼扛過來的?”
柳夫人張著嘴愣了一下,解釋道:“出事那日我們正在街上,身上帶了銀兩,後來全和人換了米麵,每日靠著稀米湯、麵湯糊充飢,在鎮子裡的時候偶爾還能捉到老鼠,來了村裡就只能挖一些爛在地裡的菜根填補。”
難怪,他們一家子瘦成這樣。
封月眯起眼睛,看向那個胳膊纖細,把手搭在眼皮上朝她們看過來的瘦弱少女,“您女兒多大了?她的臉色好差,可是生了甚麼病?”
“今年十三了,這些日子她生了些口瘡,因為太痛,湯水都只能嚥進去半碗,聽說我們出來挖野菜,她不肯在家裡歇著,一定要過來幫忙,這才帶了她出來。”
柳夫人有些擔憂,“聽老人說要是一個人吃不進去東西,人就活不成了,家裡也沒甚麼吃的,我和她爹都緊著給她吃,可她只說嘴裡痛,吃不下去,眼下我和她爹也在發愁。”
封月給她出主意:“她這樣多半是太久沒沾葷腥了,這草地裡有些螞蚱,坳子的雜樹林裡有些桑樹,榆樹,樹幹上有生出木屑的地方可以挖出來蟲蛹,這些也勉強算得上是肉食。你們弄一些在火上烤乾,搗碎了擱到她的菜湯裡,吃幾日應當就能好轉。還有你們去木家問問,看他們下回甚麼時候殺羊,若能討一幅羊肝來,給她補一補是最好的。”
封月儘量用她能聽懂的話來說了,這種營養不良的情況,這些流民都會有一點,只是這個小姑娘體弱,似乎格外嚴重一些。
她不是聖人,不可能拿自家的東西去貼補他們,也只能教他們怎麼樣能簡單高效的攝入一些蛋白質了。
柳夫人臉上的表情像是快要哭出來了似的,她抽噎了幾聲,又跪下去道謝,說甚麼大恩大德無以為報之類的話。
封月微微側過身去挖野菜,不想受她的禮,“我也沒幫你們甚麼,您不用跪我。您忙去吧,我去尋我嫂子去了……”
說罷,便起身換了個地方。
另一邊,範元娘從溪邊挑了幾桶水來,在院子裡澆地。
封母把前幾日催出芽的菜種點了下去,她用小鏟子覆好了土,範元娘便抄起一杆糞瓢把水揚了出去。
封母看她擼著袖子奮力給菜地澆水的樣子,不免在心裡感慨了一番,她這個侄女當真是孔武有力啊!
正忙著,籬笆外頭步履蹣跚走過來一個人影。
許婆子從門邊探出頭來,滿是褶子的臉上帶了一點笑意,她先和封母打了個招呼,又走過去和範元娘說話。
範元娘聽了眉頭一皺,“這邊吃水要去後山挑……”
“我們老兩口哪裡挑得動呢?元娘,你行行好,你總不能尋到了親人,就當真不管我們老兩口了吧?當初我們救你……”
“夠了!”範元娘煩躁地打斷她。
一回生,兩回熟。
他們倒是知道拿甚麼轄制她!
當初他們拿出豆子喊她搭夥,她是真的有些過意不去,有甚麼體力活兒都一概攬了下來,後來他們使喚她越來越順手,她才漸漸覺出味兒來,他們這是放長線,釣大魚,好將她綁在他們身邊,替他們當免費的勞力。
當時他們被人欺得從村裡逃出來,她是打算一走了之的,是他們哭著喊著非求著她,讓她送最後一程,這才將他們送到了山裡來。
如今她尋到了大姨,兩家人各過各的,沒想到他們還是陰魂不散……
範元娘不想讓她在大姨面前胡扯,說些有的沒的,只好息事寧人道:“我去給你們挑就是了,沒有下回了。”
“欸!我說元娘這孩子心善!”許婆子喜滋滋地跟著她往出走。
一出院子,倒是碰上了從外頭挖野菜回來的封月和李穗兒。
許婆子眼前一亮,忙走過去在她們挎在手臂上的籃子裡抓了一把,嘴裡嘖嘖有聲,“你們上哪兒挖的?這時候的野菜正嫩著,煮在湯裡吃剛好哩。”
封月不著痕跡地把籃子換了個手提著,笑著說:“出了幾天太陽,這些不值錢的玩意兒長得滿山都是,莫非您這幾天都沒出過門?”
許婆子臉上的笑意一滯,“我老頭子這幾天腰腿疼下不來床,我得在跟前伺候著。”
“噢,這樣啊。”
封月點頭,又問範元娘:“表姐,你幹啥去?要不咱們回去把這些野菜收拾出來吧?”
範元娘瞥了許婆子一眼,遲疑道:“可是……”
“哎呀,沒甚麼可是的,一早你都答應幫我們擇菜了,這會兒可不許反悔,走吧!”封月把籃子塞進她懷裡,將範元娘推了進去。
等李穗兒進了門,她走進去把院門一關,完全把站在她家門前的老婆子當成了空氣。
三個人一道回來,封母見範元娘去而復返,詫異道:“這麼快?”
範元娘抿著嘴沒吭聲,封月倒是冷笑了一聲,“我看那個婆子是賴上我表姐了,咱們別管她,這幾天都往咱們家跑多少回了?不是劈柴就是搭灶,找兩塊板子擋個窗縫都要喊我表姐,自己又不是沒手沒腳,慣得她!”
她一巴掌拍在範元孃的脊背上,嚇得範元娘把身子挺直了幾分,只覷著眼瞅她,“咋、咋了……”
“你怕甚麼?你給他們做了那麼多還不夠啊?多大的恩情,到現在也該還完了,以後你不願意,就直接拒絕他們,咱們不欠他們的!”封月說。
封母也點了頭,“方才我沒說話,就是想著這事兒畢竟是你們之間的事兒,我這個大姨,也不好擅自做你的主。月丫頭說的話你放在心上,自己好好琢磨琢磨,他們不敢和我們家對著幹的,你只管放心。”
“我……”
範元娘咬咬牙,“以後我再不聽他們的使喚了……”
封月噗嗤一笑,拉長了語調說:“這才對嘛!”
四個女人往院子裡一坐,兩大籃子野菜很快就擇完了,封母進屋去把野菜焯水,她們仨就坐在院子裡說話。
“就等一場雨了,山谷裡的筍子、蕨菜很快就能發起來,往草甸下頭去,還有菌子可以撿,咱們人多,今年得多弄一些曬起來。”
封月還真有些懷念那一口菌子燉山雞了,她咂了咂嘴,接著說:“不知道爹和大哥他們今天進山,收穫如何……”
封父這邊倒是湊成了一個小隊,跟著他進山的除了封陽,還有賴青山、朱同光。
這時節,在洞xue裡冬眠的猛獸才剛甦醒過來,它們餓了一冬,會自覺地從高山上往低處跑,尋一些有嫩草、有水源的地方,捕食那些更小的獸類。
封父是不敢去觸這些虎豹豺狼的黴頭的,只領著他們在山坳附近的林子裡打轉。他們今日進山,還是以鳥類、雉雞和它們在春日產下的第一窩蛋為主。
“山雞搭的窩很隱蔽,看起來跟枯草和樹枝沒兩樣,你們把眼睛放亮點,多在草叢裡頭和樹根底下找一找。”封父提著弓,在林間掃視。
如今林子裡的景象已大不相同了,好些樹枝都吐了芽點,杜鵑也打了苞,倒木上生著的苔蘚像吸飽了水似的,泛起了一抹鮮嫩的綠意。
清脆的鳥鳴聲裡,封父拉緊弓弦,對準了林下一隻皮毛鮮亮的雉雞,“叭”的一聲,弓弦鬆開。
兩支箭同時飛出,射中了那隻雉雞,當即就嚥了氣。
封陽嘿嘿大笑,“爹!今日頭一隻山雞可是我開的張!”
“胡說!分明就是你老子我……”
封父這話沒說完,因為他看見不遠處的老樹後頭像是有一個黑影,有點像人,有點像……
“蹲下!都別出聲!”封父壓著嗓子喊,一把將自己的傻兒子扯得蹲了下來。
“啥呀?我都沒看清……”封陽小聲把頭埋在膝蓋裡,小聲嘟囔。
那黑影體型龐大,站著的樣子像一個披著黑色皮毛的壯漢,它從老樹後面走了出來,放下兩隻前掌,低頭在那隻山雞跟前嗅了嗅。
封父緊盯著它的動作,額角繃緊,手心裡直冒汗,捏著弓箭的手指一刻也不敢松。
那黑影動作一頓,抬起頭朝他們藏身的地方看了過來,就這樣直愣愣地和封父的視線撞到了一起。
封父心下大駭,呼吸驟停,後背立刻炸出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