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似是故人 天塌下還有你爹頂著呢
範元娘微微愣神, 遲疑道:“你是?你……怎麼會認識我娘?”
“孩子,我是你大姨啊!”
封母頓時泣不成聲,將眼前的人一把摟進懷裡, 哭道:“你這張臉,和我三妹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我如何不認得!孩子, 你在外面受苦了,快告訴大姨, 你是怎麼尋過來的?你爹孃呢?”
範元娘僵著身子由著封母抱著,抿了一下唇,悶聲道:“去年剛入冬,就有官差上門徵糧,街頭巷尾的人都在傳要打仗了,我爹關了鋪子, 我娘趁夜收拾了行李, 我們一家四口就趕著驢車往東川郡來了, 只是才剛到東川境內, 就被土匪盯上了……
“走到半路, 土匪從山上衝下來,我爹知道逃不過去了,就把驢車交給了我,自己跳下車去攔著, 結果被土匪一刀捅穿了肚子。我們的驢車很快就被追了上來,娘抱著弟弟坐在後面,被他們用套索纏住拖下車來,娘一直喊,讓我快跑, 不要回頭。
我只能棄車鑽進林子裡拼命的跑,衣裳刮破了,鞋子跑掉了,一直跑到天黑,才敢停下來。”
說到這裡,範元孃的聲音已經在發顫了,她仰頭看著天,愣是沒掉一滴眼淚。
封母聽了這些險些哭暈過去,在場的人也無不動容。
“我便沒有回頭,一直往東走,在山裡走了三天兩夜,才在山腳下找到了一個村子。我用盤纏和村民換了點乾糧,又邊走邊問路找了大半個月,才終於找到這邊來。進村的時候,我看到村子裡已經搬空了,心裡的弦一鬆,倒頭就暈了過去。後來還是許老伯救了我,又讓我和他們搭夥住在一起,我們就這樣在村子裡躲了大半個冬天。再往後的事,他們都說過了,我就不說了。”範元娘說完,便垂下腦袋,攥緊了破洞的褲腿邊露出來的棉絮,沒再吭聲。
封月知曉了她的來歷,心中的戒備也放下了三成。
又見孃親哭得實在傷心,便上前扶了一把,輕拍著她的背,勸道,“娘,你別哭壞了身子……”
封母哭得手腳發軟,此刻半倒在女兒身上,心裡一陣一陣的發苦,淚止不住的往下淌,不知該罵這些兇殘的賊匪還是該罵這個吃人的世道。
最終,滿腹的哀怨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封月心疼地用袖子給孃親擦眼淚,輕聲勸道:“娘,表姐擔心受怕的一路,肯定累壞了,要不先讓她安頓下來,吃點東西,睡一覺。有甚麼話,後面我們一家人再慢慢說。”
封父也來勸,“你再哭三妹他們一家子也活不過來了,過兩天,我們去山上給他們挖個墳立塊碑,和他們說一聲,侄女已經找到了咱們了,也好叫他們在地底下安心的去。既是我的親侄女,往後我們一家子好好待她,日子總要往前看的……”
封母的眼淚這才慢慢的歇了下來,她抹了一把臉,忍著悲痛支起身子,聲音沙啞的問:“是大姨疏忽了,光顧著掉眼淚了,這會兒你就同我們回家去吧?大姨回去給你煮點吃的。”
範元娘點了點頭,走過去扶著封母的另一隻胳膊。
朱老爺子見封家人認完了親,便讓兒子挑兩間空院子,把剩下的兩戶人家安頓下來。
朱老四問了他們的意見,柳先生只道:“承蒙諸位不棄收留我們一家人,我們不挑地方,有片瓦遮身便好。”
朱老四走到大路上看了一圈,便將他們一家人安排在了自家對門的院子裡,說:“那你們一家就住這兒吧,萬一有個甚麼事兒,在對面喊我們一聲就行。”
“多謝,多謝恩公。”柳先生領著妻女深深一揖。
許婆子想了片刻,開口道:“元娘是個好孩子,這些日子我們老兩口受了她不少照顧,心底早就拿她當親孫女看待了。誰知今日被逼進山裡來,反而因禍得福,叫她尋到了親人了!哎呀,真是菩薩保佑啊!我們兩個老東西也是真心替她高興吶!
“只是到底相處了這麼些時日,她這一走,老婆子我反倒還有些捨不得,若是你們家附近有空屋子,我們老兩口就住過去,要是想元娘了,也能隨時過去看看她。”
封父接了話,“這些天多謝您二位搭救我侄女,既這樣,我們家隔壁的院子就是空的,我們正要回去,您二位就隨我們一道走吧?”
“行,我們老兩口跟你們走。”許婆子牽緊了孫子的手,臉上總算有了點喜意。
因為出了這個岔子,祭龍王的事兒也耽擱了,朱老四把人送進去,就連忙喊了家人去松樹下祭拜。
封家人把兩老一小送進了隔壁的院子,才轉過來進了自家的門頭。
一路上,封月已經將一家人介紹給這個新來的表姐認識了,也稍微打聽了一下她家裡的情況。
原來她爹姓範,在清河郡梁水縣開著一間豬肉鋪子,一家人就靠殺豬販肉過活,她這身健壯的體格,也是繼承了她爹的緣故。
封母一想起自己離家出走二十多年未歸的三妹,已經死於非命,就忍不住想哭。
原來,她早已成家,生了一對兒女,這麼多年了,爹,娘,都走了,臨終之時一直念著她名字,她怎麼就這麼狠心,不肯回來看看呢?
封母想到這兒,又擦了一把淚,“你娘就沒提起過你外祖?”
“每年過中秋,娘都對著天上的滿月流眼淚,說對不起外祖和外婆,沒臉回來見你們。”範元娘想起孃親,心間也泛起一陣刺痛。
封月扶著封母坐下,“娘,你和表姐說話,我去煮粥。”
李穗兒也主動讓開位置,去給封月幫忙。
封陽把他們婆媳倆帶過去的行頭歸置好,又尋了封父在外頭說話,“爹,我怎麼從來沒聽我娘提起過我三姨?”
“這事兒啊,說來話長。”封父“嘖”了一聲,眉頭緊緊皺著,好似不太想多談。
封月把粥煮上,也出來和大哥一樣找封父打探訊息,“爹你知道我三姨的事兒麼?”
“唉,你們還是去問你娘吧……”
封父思量著這事兒到底是他們沈家的舊事兒,他也不知道該不該和孩子們說。
“哎呀,何必捨近求遠呢,您知道是怎麼回事,告訴我們不就行了?往後我們還要和這個表姐住在一起,沒得嘴上沒把門,說了甚麼不中聽的,反倒惹得表姐傷心就不好了,您說對不對?”封月鼓著眼神看他。
封父算是被女兒說服了,往堂屋看了一眼,這才開始回憶往事:
“你娘她們三姊妹,當初在咱們毛嶺村裡可以說是三朵金花,模樣長得好,人又勤快。你娘年紀最長,下頭還有兩個妹妹,老二叫黃杏,么妹叫紅梅。因為我們封家住在山坳裡,成婚之後,往山下去的就少了,你們二姨母也嫁得遠,那時候你外祖他們就一心想把這個小女兒留在家裡,也是管教約束得嚴了些,過年過節下山去,每回都要和你娘這個大姐哭一場。
“後來,有一日,你們三姨母突然失蹤了,只聽人說,是和一個進村來賣小玩意兒的貨郎跑了,把你外祖氣得不輕,當天夜裡就倒在地上吐了沫子,人轉醒後,半邊身子就動不得了。我和你娘下山住了幾個月,一面照顧你外祖,一面還要去打聽你三姨的訊息。
“你外祖在床上躺了半年之後,含恨而終了,你娘不放心你外婆一個人住在山下,便將她老人家接過來,在山上住了兩年,你外婆放不下她的么女,也是見天的抹眼淚,最後生了一場重病,人沒了。留下的那點院子和田地,也沒賣多少銀子,倒惹得你二姨母他們一家子和我們爭了起來。在這以後,你二姨母也和咱們不怎麼來往了,其他堂表的親戚,也慢慢斷了聯絡。
“還好你娘她想得開,和文桂茹又處得來,兩個人好得和親姐妹似的,這些年又有了你們,就不大想以前那些事兒了,也沒在你們跟前提起過。”
兜兜轉轉,二十餘年,沈家的舊事還是因為這個侄女翻了出來,封父心裡也是唏噓不已。
封月聽完,總算是對這個陌生的表姐,有了一知半解。
“幸好表姐從土匪手裡逃了出來,在機緣巧合之下,尋到了我們。要不然,娘也和外祖他們一樣,一輩子都不知道三姨的行蹤了。”
她嘆了一口氣,有意引導道:“不過,聽今日上山的這幾戶人家說,山下已經亂得待不下去了,我們家還是要早做打算,頭一個要考慮的就是糧食和鹽。現在我們家剩下的糧食最多還能吃了大半個月,鎮上的糧鋪都被燒燬了,以後咱們家要吃甚麼過活呢?”
封父也是想到了這層,心裡雖然焦急,但也不好表現太明顯,反而讓妻兒們憂心。
他擺了擺手道:“你先別想這麼多,天塌下還有你爹頂著呢,這事兒也不止牽連我們一家,一會兒我還要尋朱老四談一談,有了眉目再和你們講。”
“行,那我先進屋看我娘去了。”封月指了一下堂屋。
“去吧,老大,跟我再出去一趟。”封父看到院子裡的松枝,走過去扛了起來,和兒子一道往外走。
封月坐到火塘邊上來,李穗兒正在熬粥,剛往裡頭加了一點燻肉碎,能添點肉香味和鹹味兒,陶罐底下用小火煨著,再煮上一刻鐘就能吃了。
這邊封母和範元娘敘完了舊,還打了熱水,擰了帕子,兩人都擦乾淨了臉。
封月這才看清楚這個表姐的五官,眉眼倒是真和孃親有些像,只是鼻子塌一些。
難怪當時,孃親一眼就認出來了。
封母見她身上的襖子都看不出來顏色了,被颳得破破爛爛,腳上的一雙鞋不知是從那裡撿來,一隻大,一隻連腳趾都露出來。
“月丫頭,再燒點熱水,讓元娘吃完了飯去洗個熱水澡再歇著去。”
封母吩咐完,又拍著範元孃的手背說:“大姨這兒還有幾件舊衣裳和舊鞋,你先拿去穿,不合適的明日我再給你改一改,閣樓下頭還有一個隔間是空的,就先委屈你住在那兒,缺甚麼就和大姨說。”
範元娘連連道了好幾聲謝,看著圍著自己身邊這些素未蒙面的親人,心下一熱,眼眶驀地紅了。
她將眼淚忍了回去,沒哭,只吸著鼻子說:“大姨,我沒甚麼別的本事,就是有一身力氣,還和我爹學了殺豬的手藝,在這兒也不知道用不用得上……今年的世道這樣的難,我其實不該過來,白吃您家裡的糧食的,有甚麼事兒我能做的,您一定使喚我。”
這一番話說得直白又真誠,封母忍俊不禁,點頭說好,“在咱們家裡沒有一個是吃白飯的,你今日好好休息,明日我就使喚你幹活,提前說好了,在我們家不幹完活可不許吃飯。”
範元娘一愣,好似沒料到封母居然這樣回答她,心下忐忑地抿了一下嘴,偷偷瞅了她一眼。
封母笑眯了眼,封月看孃親心情好了許多總算放了心。
李穗兒把粥端來,笑著道:“娘剛才是嚇唬你的,元娘,來趁熱吃吧。”
“多謝嫂子。”
範元娘端起碗抿了一口,鹹香的肉粥順著喉嚨滑進了胃裡,暖乎乎的,慰藉著她的五臟六腑。她嚐到了許久沒吃到過的肉味,香得她立刻又喝了一大口,剛出鍋的粥太燙,這一口燙得她的眼淚立刻落了下來。
她埋頭喝著粥,將眼淚和粥水一齊吞進了肚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