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外人進山 一家人要死也死在一處。
山坳裡的積雪化完的那一天, 正好是二月初二。
天不亮,封母就用筲箕端了好些草木灰,領著一家子往後山的溪邊去。
二月二, 龍抬頭。
山裡人自古有著撒灰引龍的習俗,從水邊一路撒著灰走到自家的院子門口, 再圍著糧倉, 轉幾圈,放幾粒糧食, 以盼五穀滿倉。
院子裡的那點菜地,被雪水浸的深黑,才剛冒了點草芽,今日之後,也可以開犁翻耕了。
待到晌午,村裡人還得去坳子裡的那棵老松下頭祭龍王, 擺祭臺, 焚松枝, 壘石堆, 唱禱詞, 以求山林豐茂,六牲興旺,災病不沾身。
往年做這些,坳子裡都是浩浩蕩蕩的一群人, 今年倒是冷清了。
早春天亮的遲,一家人走到溪邊時,天邊也只有一點點魚肚白。
過了一冬,留守在坳子裡的五戶人家,也是各有各的境遇, 撕破臉的,重歸於好的,就此生出嫌隙的,總歸是因著今日是二月二的緣故,攜兒帶女的出了門,在溪邊打了個照面。
林家人和朱家人正待在一處說話,見封家的五口人來了,便自發的靠攏過來,向他們一家子問了好。
賴家的一家老小,正蹲在溪邊的草地裡挖黃鵪菜,剛長出來沒幾天的,葉子也只比銅板大一點,得虧賴婆子眼尖。
譚家兩房的人一撥在東邊,一撥在西邊,不太敢靠過來。
二房人多,糧食早就不夠吃了,這會兒見賴家的挖到了野菜,也一窩蜂的在枯草裡扒拉著。
卯正,天明。
封父一手端著筲箕,一手撒著灰,往山下走去,一家人緊跟其後,跟著封母嘴裡唸唸有詞。
封家開了道,接著便是朱家、木家,賴婆子一心拾掇野菜,把筲箕端給賴青山去撒灰。
等他們一家子走遠了,譚家兩房的人才互相甩著臉色,攆了上去。
從後山出來,封父先拐到坳子的大路上,幾家人在村道上分道揚鑣,各自撒著灰回家。
封父從後門進了倉房之後,其他人便站在穿堂裡看著,三圈草木灰撒完,封父從懷裡掏出一把帶著體溫的豆子、粟米,彎腰擱在圓圈中央,伏下身去,朝著窗外的即將甦醒的山林磕了一個頭。
他的額頭緊貼在手背上,一臉虔誠,許久才起身。
封父出來,封母領著兒女們進去一一磕了頭。
封母把那點糧食拾了起來,攏在手心裡,另舀了半勺粟子,一併拿到前頭去淘洗煮上。
吃過早飯,封父和封陽在院子裡翻地,封母把秋日收的菜籽用水泡上,擱在火塘邊上催芽。
晌午時分,外頭顯然暖和了不少。
封月坐在廊下曬太陽,手裡磨著她那把短刀,李穗兒坐在她旁邊搓著草繩,一隻橘黃色的貓兒就臥在她腳邊的茅草堆裡,伸長前肢,弓著身子伸了個懶腰。
朱老四來喊封父去祭龍王,封父撂下犁鏵,高聲應了一句“來了,等我一會兒”,便快步去窩棚裡去取前幾日砍好的松枝。
朱老四走進院子裡來等人,半倚在籬笆上看封陽刨土,笑道:“都說你小子打獵的手藝不錯,今日一看,翻地掘土的活兒幹起來也像模像樣的嘛!”
“嗐!我就是學著我爹瞎弄的!”封陽嘿嘿笑了一聲,揮起钁頭來更賣力了。
朱老四正要說他謙虛,卻聽到自己小兒子一路喊爹的聲音,由遠及近傳了過來。
朱同光一口氣跑到封家的院門前,急道:“爹!快跟我走!大事不好了!”
封月停了手裡的動作,眯起眼睛看過去。
“一驚一乍的,出了甚麼事兒你慢慢說。”
朱老四倒沒在意,直起身子看了一眼剛從窩棚裡出來的封父,調侃道:“封連山,你擱家裡磨蹭啥呢,松枝我那裡砍了有多的,你都多餘進屋跑這一趟。”
“我樂意用我自己砍的。”封父不屑道,扛著一把松樹枝大步朝外走。
朱同光急得舌頭都捋不直了,拉過朱老四的袖子,大聲道:“爹,我剛才去下山的路口上,撿壘石祈福的石子,看到一夥大概七八個人,順著道往咱們這兒來了,不知道是土匪還是甚麼人,算腳程這會兒都應該進咱們坳子來了!”
朱老四臉色大變,驚道:“天爺呀,你咋不早說!快走!”
朱家父子轉身就往外跑,封父丟了松枝連身立刻追了上去,封月頓時也坐不住了,和封陽對視了一眼,便抄起傢伙往外跑。
“封陽,月妹妹……”
李穗兒追過去,手腳發軟地扒在院門邊喊他們。
封陽邊跑邊回過頭來喊:“你先回去!快把門關好!”
李穗兒想起之前木家被土匪弄得一死一傷的事兒,心裡慌得直打顫,連忙關上門,用胳膊把院門抵緊了,才將門閂掛了上去。
封母聽到動靜從堂屋出來,一看院子裡沒了人,稀奇道:“穗兒,你剛才喊甚麼呢?老大不是在翻地麼,怎麼一會兒就野的沒影兒了?”
李穗兒臉色發白,扶著門緩了一會兒才說:“朱家人說看見有外人進村了,不知道是不是土匪。爹,封陽,還有月妹妹都跑過去看了,還讓我把門關緊。娘,我怕他們出事……”
說罷,李穗兒的眼眶已然紅了大半。
“甚麼?土匪?天老爺啊,出了這麼大的事兒不躲起來,跑去湊甚麼熱鬧?真是要了命了!”封母急得想吐血,咬著牙根問:“他們仨就這麼空著手跑出去的?”
“爹是空手,封陽扛著钁頭,月妹妹拿著刀……”李穗兒說。
封母急得在院子裡直打轉,“不是土匪還好說,萬一是土匪呢,他們那些人是殺人不眨眼的,豈不是讓他們三個白白過去送死?他們要是死了,我們娘倆可怎麼活……”
封母只在心裡祈禱希望不是流匪上山作亂,思想來去,越發覺得心焦,“不行,不行,穗兒,去取柴刀和弓箭來,我得替他們送過去,趁現在還沒打起來!”
“娘,我跟您一道去,萬一有個甚麼,一家人要死也死在一處。”李穗兒淚眼闌珊的說。
封母聽她這麼說,眼眶一熱,瞬間也落下一滴淚來。
她把心一橫,拿出豁出去了的架勢,道:“好孩子!娘沒白疼你!那咱們娘倆一起去!”
茶攤這邊,兩撥人已經對峙起來了。
一邊是以朱老四、封父為首的山坳村民,一邊是剛逃荒上山來的流民,七個人,兩老一少,一個體格健壯的女人,還有瘦瘦歪歪的一家三口。
封月看見熟面孔,神情淡淡,尋了個長凳坐下聽他們說話。
朱老四板著臉問話:“你們是從哪裡逃過來的?”
“小老兒姓許,就是本村人,你們十幾戶在山上,我們七十多戶人家在山下,毛嶺村,里正姓劉。”
許老頭笑著說,又指了一下身邊的人,“這是我孫兒,狗蛋,這是我的老婆子,這個姑娘……是來咱們村尋親的,沒找著人,山下的日子不好過,就跟咱們一道進山謀生路來了。”
聽他說完,封父這邊的人明顯鬆了一口氣。
朱老爺子咳了幾聲,被他孫子扶到棚子裡坐下歇息,朱老四又問另外一家子的來歷。
那瘦成竹竿的男人戰戰兢兢地拱了手,小聲道:“在下姓柳,年三十七。這是我的髮妻,安氏,這是小女,柳鶯。在下是山下黃梅鎮上的教書先生,去年歲末,東川郡內流匪肆虐,一直有傳言要打仗,鎮子里人心惶惶。
“年前起了一場大火,將鎮子燒了個乾淨,好些人來不及逃出來死在了火場裡,那日我們一家三口在外頭採買東西,這才僥倖活了下來。屋宅燒燬,我們無處可去,後來聽人說北邊有好些空宅子,便在那裡住了些時日。
“半月前,北邊跑過來好些流民,在鎮子裡和我們搶地盤,沒兩天,官府又派兵過來抓人,說是要抓壯丁去郡治修繕城防,大傢伙都拼命往外逃,我們也跟著人群從鎮子裡跑了出來,後來就到了山下的毛嶺村落腳。”
說到這兒,柳先生的神色變得越發悽慘了,苦著臉道:“昨日,龐家的非說我們家偷了他們的柴火,藉此欺辱我女兒,我們實在待不下去便跑了出來,見許老叔他們也要上山,便跟著他們一道來了……”
“龐大海他……他欺人太甚!”
許老頭氣得不輕,訴苦道:“他原是縣城裡大戶人家的護院,有一身武藝,便強壓著我們給他進貢糧食、柴火,誰要是敢不聽他的,他就拆人的胳膊,卸人的腿,我們老兩口就靠著那一點柴火過冬,不知道被他搶了多少回,昨日又把我們吃飯的傢伙都搶走了,我們老兩口實在是沒法子了才往山裡跑的……”
封月之前還在愁不知道怎麼和爹孃說山下的事,眼下他們被作惡的流民逼到山裡來,倒是解了她一樁心事。
眾人聽完他們說的話,才知道山下的已經亂成了這樣,甚至有些慶幸,當初還好留在了山裡。
朱老爺子目中露悲,咳了一聲道:“就讓他們留下來吧,都是為了活命,不容易。”
這邊封母和李穗兒抱著弓箭棍棒小心翼翼地摸了過來。
到了茶攤邊上,封母看他們一夥人穿的破破爛爛,餓的面黃肌瘦的,老的老,小的小,不像是土匪,總算是把懸著的心放在了肚子裡。
她領著李穗兒走上前來,將傢伙什堆在桌子。
封母只往人群裡掃了一眼,便直接愣住了,她跌跌撞撞的撲了過去,含著淚眼問:“紅梅,沈紅梅是你的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