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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立春之後 她卻沒辦法和任何人說。

2026-05-01 作者:林苔

第63章 立春之後 她卻沒辦法和任何人說。

村道泥濘, 一家三口舉著火把踩著夜色回家。

封家的院門沒關,堂屋早已點上了油燈,門檻前方漏出來一尺見方的光亮, 在院子裡拉得又斜又長。

封陽和李穗兒就站在廊下打轉,心急地等著封月他們回來, 一抬頭, 遙遙見籬笆外頭有一簇火光跳動。

李穗兒忙拉了封陽一把,叫他快看。

母女倆先進了院子, 封父在後頭關院門,李穗兒和封陽已經快步迎了過去。

“娘,月妹妹,你們總算回來了。”李穗兒臉上掛著笑,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

“夜裡冷得很,你們兩個怎麼不在屋裡烤火, 在外頭吹冷風做甚麼?”封母一手拉一個, 牽著李穗兒和封月往回走。

一家子快步走到廊下, 封母在臺階上把鞋底上的爛泥蹭乾淨。

封陽尋了板凳過來給封月坐著弄淤泥, 又答封母的話, “這不是穗兒她擔心你們,她在家裡實在坐不住,我就陪她出來等著了。怎麼樣?他們家的孩子生下來了?是男娃還是女娃?”

“是個女娃娃,標緻得很, 模樣像她娘。”封母笑著說。

封月手下一頓,標緻……嗎?

她怎麼沒看出來。

封父把火把滅了,丟在牆角里,叫封陽另拿了一雙鞋來,換了才進屋。

李穗兒走到條案邊, 一面端菜添粥,一面和封母交代:“娘,我把你切在案上的鹹菜炒了,還熱了兩道昨日剩下的菜,燒了一鍋粟米稀飯,您和月妹妹忙到這麼晚,定是餓壞了,趕緊趁熱吃吧!”

“不急,你們先吃,我打點熱水搓個手。”封母彎腰,在一個土陶碗裡摳了點搗好的皂角碎渣,把盆子端到外頭去仔細搓洗。

火塘邊,封家人各自端了一碗粥坐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吃晚飯的時間耽擱太久了,一時間竟也沒人說話,除了嚼鹹菜的咯吱聲,就是把粥水吸溜著送進喉嚨裡的聲響。

封月吃的上一頓飯,還是昨天夜裡吃的年夜飯,今日起得早,跑了一天,又是下山,又是匆匆從山下回來,沒歇多久,又護著孃親去譚家坐在半天。

除了一個累字,便只剩下餓了。

吃到半分飽時,一點發白的柴灰順著煙氣飄了起來,落到了她的手背上。

封月垂下手,把柴灰吹走,腦子裡卻突然回想起山下那一堆燒焦的屍體,上頭爬滿的白色若蟲。再看碗裡的粥時,胃裡好一陣翻江倒海,灼人的液體順著食道直往上湧,她臉色發白,緩了一口氣,才將作嘔的感覺勉強壓了下去。

以往她也沒少見過人開膛破肚,但完全沒辦法和這種蠶食屍塊的景象相比,再加上餓了太久,胃部痙攣,才反應大了些。

封月這會兒再也吃不下一口,把碗放在腳邊,靠在椅背上緩緩。

“怎麼?沒胃口啊?”封陽詫異的問。

“嗯。”

封月閉上眼睛,腦袋裡閃過無數個畫面,荒村,廢墟,流民,還有以屍養蠱的巫蠱教眾,巨大的屍坑內,在斷肢和焦軀裡爬行的蠱蟲……讓她倍感焦慮的是,山下亂成了這樣,她卻沒辦法和任何人說。

在爹孃這裡,她根本拿不出如何能在半日之內下山又回來的解釋。

她不會也不可能暴露自己。

然而,山裡能安全多久?以後吃的鹽和糧從哪裡來?在山下猖獗的土匪甚麼時候會再次進村?掌管東川郡的勢力會不會強行徵兵?鎮子裡的那場火,是意外還是更大的陰謀……

問題一個接一個的擺在她面前,她卻沒有答案。

這一切,她只能裝在心裡,自己消化,並且為將來有可能發生的意外早做打算。

封月睜開眼時,眉間顯然多了一抹倦色和沉重。

封母多看了兩眼,“月丫頭,你沒事吧?”

“沒事,就是有點累了,我去歇一會兒。”封月把剩下的半碗粥倒進嘴裡,起身離開。

待人上了樓,面面相覷的封家人這才開始說話,封父放下筷子問自己媳婦:“她今日這是怎麼了?怎麼就吃這麼點兒?是不是在譚家受了甚麼委屈?”

封陽一聽就急眼了,“哪個不怕死的敢欺負我妹子?”

封母擰起眉頭,細細的想了一遍,疑惑道:“不應該啊……我看譚大家的兩兄弟都挺怕月丫頭的,想來他們也沒那個膽子,敢對咱們家的閨女動手。”

封陽嘟囔道:“那就奇怪了,她從沒有這樣,連飯都吃不下去過……”

封母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猛地一拍大腿道:“噢,她今日起來身上特別涼,說是被子掉到地上了凍醒的,難不成真是著涼了?”

封母越想越覺得自己猜得對,催封父趕緊吃飯,吃完了他們倆去找聞大夫開個方子,給女兒抓點藥來。

封月迷迷糊糊睡到半夜,突然被人搖醒,“丫頭,喝了這碗藥再睡。”

“啊?藥?甚麼藥?”

封月看清眼前的人,更是一臉迷茫,“娘,你這是……”

“聞大夫給你開的祛寒的藥,乖,快喝了再好好睡,明日娘給你熬肉粥吃。”封母彎眼笑著,把藥碗遞到她嘴邊。

又來?

封月對孃親突然的關懷實感無奈,嘆了一口氣,便接過來一口悶了。

封母端起油燈,把窗戶閂緊,又給她掖緊了被子,把睡得正香的胖橘貓從床邊撈走,才往樓下去。

封月被娘鬧得這麼一出,一時半會是睡不著了,她半坐起來,摸出枕頭下邊的那張紙條。

她沒點燈,看不清紙上的字跡,只用指腹摩挲著紙片粗糙的邊緣,一遍又一遍。

當她打探出那群裝神弄鬼的人的真實身份時,她第一時間就想到了他。

他身上的蠱,也是拜這些人所賜。

如今,他的蠱應該是解了吧?

他沒死。

封月抿了下唇,溜進被子裡,心裡好似被安慰到了一樣,生出了一點點,她一定也能排除萬難帶著家人活下去的勇氣。

她甚至想過,如果,如果有一日還能再見到他,這些她藏在心裡的事兒,她必須揹負的命運,她的不安,憂慮,還有那一點心動的痕跡,她願意說給他聽。

封月失笑,又覺得自己簡直是昏了頭了,那麼多事兒沒解決,居然想這些有的沒的……肯定是自己壓力太大了。

不能再胡思亂想了。

她把紙條塞到枕頭底下,調整呼吸,努力入睡。

正月這幾天,坳子裡還算安寧。

封月開始頻繁往地窖裡去,將生存所需的物資一樣樣準備齊全,閒時又和封母、李穗兒坐在火塘邊挑豆子、粟子,挑一些好的留種。

封父和封陽在家無事可做,又閒不住,便喊了賴青山一起去坳子附近的林子裡轉轉,運氣好時,還能獵到幾隻鳥。

封母以往最嫌這些這些帶毛的,肉少,又難收拾,只是眼看著家裡存的燻肉沒多少了,這些天,也對這些鳥雀順眼了起來。

封母坐在廊下,把那兩隻黑鳥放進盆子裡,用熱水燙上幾遍,趁熱拔毛,太細小的絨毛她看不見,就丟給李穗兒,讓她接著拔。

封月把案板和菜刀拿出來,給拔好毛的鳥剖肚,內臟處理乾淨,洗上幾遍,拿幾根小樹枝撐開鳥腹,掛在廊下。

只需幾日,就能被這冷風吹得乾透。

封母把拔下來的毛洗乾淨,還找了一個小曬匾裝起來曬上,這些鳥毛、野雞毛,用來填枕頭最軟和不過。

半月之後,譚家的找上門來借糧,來的人是二房的譚祖新,還領著他的兒子譚峰。

他一臉羞愧的立在封父跟前,點頭哈腰的,說盡了好話,只求他們封家施捨上一碗米、一碗豆子。

“我們家裡也缺糧食,這幾天喝的粥都稀得不能再稀了,哪裡有糧借給你?”封父神情不耐地趕人,“你去別家借。”

譚祖新連忙伸出胳膊,卡住院門,賠笑道:“封老弟,不借糧也行,我倒是另有一件事兒求你……”

“還有甚麼事?”封父夾起眉頭,握著門扇的手暗暗使勁。

譚祖新幹脆擠了半個身子進來,用力抵著門說:“我這不是前幾日,去外頭刨草根,看你們父子倆和賴家的進林子裡去了,還帶著行頭,是去打獵的吧?要不你們把我兒子也帶上?之前打冬圍他也去了,他射箭的準頭不錯,你也是知道的。”

“雪都沒化完,打甚麼獵?你看走眼了。”封父懶得和他糾纏,一把將人推了出去,“嘭”的一聲,把門關上。

“我早就說了,不用來求他們,我自己一個人去就行,你非要來丟這個臉才高興?”說話是他兒子。

“你年紀輕輕懂甚麼?你老子我都是為了你好,林子裡有積雪,一腳踩空摔下山崖你還要不要命了?還一個人去就行,瞧把你能耐的!滾!回去!看見你我就來氣!”

封父躲在門後,聽父子倆罵仗的聲音漸漸遠去,才閂好門往回走。

封陽從堂屋出來,笑著問:“爹,咱們今日還去不去了?”

“這幾天先不去了,又沒打著甚麼,還招人眼饞嫉恨。”封父把板凳拖過來,坐在廊下曬著並不太暖和的太陽。

“前幾日就立春了,日頭也不見暖,我看後山上的雪根本都沒化多少。”封母邊給鳥拔毛邊說。

“別提這山裡的雪了,就是雪化了也不敢深處去,那些虎狼都餓了一冬了,這時候進山就是給他們送糧食去的。”封父在山裡跑了這麼多年,總比他們這些年輕人多幾分經驗,想來,譚祖新特地過來一趟,也是為了這個。

他實在是懶得理會他們譚家人,當初讓他們留在坳子裡,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還想讓他幫把手?想都別想!

封月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白晃晃的太陽,只在心裡道:快些暖和起來吧,等樹長出葉子,草發芽,山裡的野獸從洞xue裡出來覓食,他們一家就能扛到下一個冬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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