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塵埃落定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哐”的一聲, 院門由內推開。
院子內外的兩撥人互相看了過來,對上來勢洶洶的木家人,譚家這邊的人縮著脖子明顯有些底氣不足。
譚祖發往前走了一步, 忽地一愣,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地上那個被打得鼻青臉腫的人就是自己的兒子。
他猛地抬頭, 陰惻惻地眼中滿是怒意,“你們竟敢下死手?!”
“他偷得搶得, 莫非我們打不得?留他一口氣都算是我們大發慈悲了。”蔚蘭冷哼一聲,梗著脖子與他對視。
她一把將陳氏懷裡的包袱抓過來,用力摔在地上,說:“你連派人下毒這種下作的事兒都做得出來,這會兒還裝甚麼?你兒子的命是命,莫非我們家就活該被你們欺負?
“既然兩家已經撕破臉, 我也不和你繞圈子了。今日這事兒, 你們譚家必須給我們木家賠禮道歉, 在我們家強行要過去的糧食、羊肉、毛皮, 一樣不少的還回來, 別說甚麼吃了用了,少了的就用你們自家的口糧來補。否則,人,我可不保證他能活到幾時。”
“夫君, 把人帶回來!”蔚蘭眼風一掃,木巖立刻會意,拽著譚文宗身上的繩子就往回拖。
譚文宗見他爹陰著臉沒動,心裡慌得不成樣子,邊哭邊顫著聲兒喊道:“爹!救我!您救救我!我還年輕, 我媳婦還有孩子在肚子裡呢,我不想死啊!爹!今天這事兒可是您讓我去的,現在我被抓了,您不能不管我!爹!阿爹……”
木巖嫌他吵得鬧心,一把將他的腰帶扯下來,攥成一團塞進譚文宗嘴裡堵著。
封母看譚文宗急得腦門上直冒冷汗,一面掙扎,一面嗚嗚咽咽地淌著淚,真是可憐又可恨,沒忍住重重地往地上“呸”了一口,在心底罵著譚祖發這個當爹的真是害死人不償命。
譚家的男人面面相覷,只望著譚祖發的臉色,好像只需要他一聲令下,便能立刻衝出去搶人。
封父早有準備,招呼兒子拔箭拉弓,對準了對面的人,他高聲道:“你們譚家人若敢動手,就別怪我們父子倆手裡的箭不通人情了。”
譚祖新心頭一顫,看著對面人群裡亮出來的弓箭、鐮刀和木棍子,心中暗道不好。
完了,完了,難不成真要打起來?
起初,他和大哥也只是嫌朱家總是在坳子裡吆三喝四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家是當了多大的官,不就是靠著朱老爺子和劉里正搭上的一點關係,真把自己當話事人了?
以前就罷了,現在就這麼幾戶人家,他們譚家兩房人多,憑甚麼要聽他們朱家的安排?
因此譚祖發有意讓家人不必理會朱家,自己做主,私下裡還準備偷偷去籠絡其他幾戶人家。
誰知這賴婆子雞賊得很,一開始譚家兩房的妯娌,是帶著她一起去撬鎖摸拿的,她嫌分的東西不夠多,這才把事兒鬧了出來。
後來又和封家對上了,封家更是鐵板一塊,連封月一個丫頭片子都有一身好武藝。
也只有木家勢弱,被他們打個巴掌又給個甜棗,拿捏住了。
但是下藥偷羊這個事兒,他也是木家人找上門來才知情的,這回大哥真是糊塗了,怎麼挑了個大白天干這事兒,還被人抓了個正著……
莫非真是木家的窩棚被雪壓塌那日,被這山下嫁進來的女人一頓嗆,氣昏了頭?
譚祖新心裡直打鼓,今日他們木傢伙同這兩戶人家找上門來,是準備真刀真槍的幹啊!
他一看這些刀啊箭啊的,腿肚子都有點發軟。
譚祖新走上前,在大哥耳邊悄聲說:“大哥,咱們不能讓大侄兒落在他們手裡,我們看他們簡直都失心瘋了,下手沒輕沒重的,把大侄兒打成這樣!真要讓他們把人帶回去,不知道還要怎麼折磨他呢!
依我看,咱們要不給他們服個軟,這事兒就這麼算了……”
譚祖發的目光在他二弟臉上碾過,怒極嗤道:“二弟妹躺在榻上還下不來床,文宗被他們打得不成人樣,你現在和我說算了?”
“那,那你要如何?”
譚祖新也是急了,“莫非咱們真和他們打一架?拼個魚死網破?”
“打就打!誰怕誰啊!”譚峰年輕氣盛,順口就接了話。
譚祖新在心頭慪得要死,一巴掌拍在自己兒子的腦袋上,“你個龜兒吃飽了力氣沒處使啊?就咱們,我,你,你大伯,還有你三個還沒成年的弟弟,咱們真能和封連山他們這些練家子拼命?”
譚峰氣紅了眼,“木家事兒我不管,總之,傷了我孃的事兒,我和他們封家沒完!”
譚家這邊窸窸窣窣說話的聲音,已經被封月聽了個仔細,原來譚家的兄弟倆,也並不是真的一條心。
她抿了下唇,很快便想到了一個好法子。
這邊蔚蘭等得沒有耐心了,朝著院子裡的人喊道:“你們譚家這麼磨蹭,準備商量到幾時?”
聽到這聲催命符,大冷的天,譚祖新急得渾身冒汗,他不厭其煩的勸道:“眼下連聞大夫那裡都買不到傷藥了,刀棍無眼,這一架打下來真有甚麼好歹,難道我們都不活了?大哥!你倒是說句話啊!”
譚祖發對這個貪生怕死的二弟很是瞧不起,他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我們家裡的餘糧也不多了,給了他們,我們都活活餓死不成?橫豎都是死,還不如打一架,讓他們知道這塊地盤上該讓誰做主!”
“瘋了!都瘋了!”
譚祖新大叫一聲,跌跌撞撞的往回跑,嘴裡念念叨叨的,像是在哭又像在笑,“你譚祖發不要命,我要命!我要命吶!”
“爹!”譚峰慌忙追了上去。
封月見他們譚家人已經自亂陣腳,便知今日之事,已經沒甚麼再談下去的必要了。
封月後退一步,走到封父身邊耳語:“爹,你等會兒和哥……”
譚祖發見他們父子二人臨陣脫逃,氣得恨不能嘔出一口血來,躲在他身後都是些小輩,他不上,這一時半會還真沒人敢動手。
譚祖發心下發狠,奪過小兒子手裡的柴刀,作勢便朝他們撲了過來。
一支羽箭破空而出,聽得一聲鈍響,箭矢瞬間沒入門檻,只有潔白的羽翎顫動不止。
譚祖發的步子明顯停頓了一下,只聽到封連山大喊:“譚大,你膽敢再近一步,下一箭就射在你的腿上!”
實力差距如此懸殊。
憑他一己之力,當真能贏得下來嗎……
譚祖發不禁在心底發問,卻又不想承認。
堂屋的大門轟的一聲被開啟,譚家的媳婦孩子們都跑了出來,譚祖發立刻回身趕人。
他滿目猩紅,大喊道:“都別過來!回去!你們是想過來送死嗎?啊?”
她女人立刻攔住這些孩子,哭著問:“他們要甚麼?我們給就他就行了!你真是越活越糊塗了,這時候還逞甚麼強?文宗不能死,你也不能死!要賠禮道歉是吧?我王春娟去給他們磕頭認錯!”
封月看著這一場苦情戲碼,只覺得荒誕可笑。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他們這些仗勢欺人的人,在她這兒博不到一絲憐憫,他們根本不是悔恨,是走投無路。
封月拉過封陽的胳膊,“你去把譚文宗的嘴裡的東西弄出來,聽他們兒子多哭幾聲,動作就麻利了。”
封陽挑眉,心道小妹的餿主意還挺多!
他好不容易才憋住了笑,上前將譚文宗嘴裡的腰帶取出來,還在他背上的傷處,狠拍了幾下。
譚文宗痛得直哼哼,緩過來就開始哭爹喊娘。
這邊王氏心急的走上前來,又被譚祖發攔下,他沉著臉走到門檻前頭,作勢跪了下去。
蔚蘭正要說話,誰知這人突然起身帶出箭矢,朝她心窩捅了過來。
電光火石之間,木巖下意識的撲了過來,將人護在懷裡。那隻羽箭擦過他的臉頰,瞬間冒出一串血珠。
其他人忙把譚祖發按倒在地,手,腳,胳膊,腦袋,都被人死死按住,只有一雙眼珠子,好似深淵一般,帶著癲狂的笑意。
呵,賠禮磕頭。
他譚祖發活到這個數歲,還從未向誰低過頭。
陳氏忙拿帕子給兒子止血,蔚蘭驚魂未定的躲在木巖懷裡,沒出聲,腮邊卻淌下來了一行淚。
木昌林如今也管不了那麼多了,拄著拐就往譚家衝。
封月見眼下亂成一團,忙道:“朱四叔,您和兩位阿弟一定把人按住。爹,大哥,還有青山大哥,你們快去幫忙,木大叔這會氣昏頭了,定要和他們打起來。娘,賴婆婆,你們跟上我,去他們家找繩子出來捆人,誰要是敢攔著,直接上傢伙。”
賴婆子聽了立刻抄起棍子就跟了上去,步子邁得飛快,當真是老當益壯。
前頭男人們打成一團,後頭女人們護著孩子直往屋裡鑽,王氏過來攔人,被封月一巴掌抽得半邊身子都偏了過去。
她一臉驚恐的捂著臉,又被賴婆子纏上了,“譚大媳婦,今日你想攔也攔不住了,還是老實點吧。”
封月在籮筐裡找到一捆麻繩,就趕緊帶著封母出來,一口氣跑到院前,讓他們幫著把譚祖發捆起來。
封父他們對付譚家的那幾個小兔崽還算得心應手,都是嘴上沒長毛的,哪裡比得上他們成天在山裡跑的。
幾拳頭下去,就只剩下哭了。
封父將他們仨按在地上,拿繩子捆成一團。
封月見爹那邊已近尾聲,便帶著大哥將他們躲在屋子裡的人都攆了出來,婆媳抱在一起哭在一團,孩子們也哭的昏天黑地。
譚峰扶著他娘,譚老二哆哆嗦嗦蹲在牆根底下,又上前來告罪:“對不住,對不住,是我大哥昏了頭了,他一心以為能取代朱家讓你們都聽他的話,他就是……就是,對,瘋了!失心瘋!我沒害人,我們二房沒害人的!”
木昌林看都懶得看他,只罵道:“走狗也是狗,一樣都是畜生!”
封月見人都在場,直接說:“方才譚祖發想殺人,大傢伙都看見了吧!咱們坳子裡,是留不得他了!我提議,今日,便把他腿打折了驅逐下山!譚家人不想留在這兒的,也可以跟他一道走。想留下的,以後好自為之,再有甚麼偷雞摸狗傷天害理的事兒,便也一樣,打斷了腿趕下山去!”
王氏滿臉熱淚,憤恨道:“這麼冷的天,斷腿,下山?你是不想讓他活了?”
封月冷笑一聲,俯身看著她哭紅的眼睛,目中殺意涔涔,“王嬸子,是他自己自尋死路,我們何嘗沒有給過他機會?你心疼,便陪他一起下山吧。”
“娘!你快別說了!”譚文宗的女人挺著大肚子哭道。
“木大叔,他們搶走了你們傢什麼東西,你們自己去取吧。哥,你去幫忙搬糧食。”封月吩咐。
賴青山見封陽進了屋,也自覺的跟了過去。
後面的事兒,封月便交給了封父和朱老四去處理了,走到院子前頭去看一下被嚇傻的李穗兒和哭哭啼啼的蔚蘭。
蔚蘭見她過來,便擦了眼淚,拉住她的手說:“封月,還好有你幫我。你知道嗎,方才我差點死了,嚇死我了……”
封月抿嘴一笑,揶揄道:“這不是有人眼疾手快護住你了嘛。”
蔚蘭的神色這才鬆快下來,驕傲的昂起下巴,嘟囔道:“我就說我當初沒挑錯人的……”
一切塵埃落定,譚祖發被驅逐下山,木家拿回了糧食,剩下的三戶人家各自回家,安安心心的吃晚飯。
一縷炊煙從封家的屋脊上升起,飄飄蕩蕩,又勾來了冬日的第二場雪。